第二章

    钱慢慢凑着，有一家开发商来找老陆了，告诉他这地方要拆迁，动员他搬走。
老陆知道，好多北京人都来怀柔盖房子买房子，不是北京的也来这里买房子盖房子。
有的买后改造成自己合意的样子，有的甚至扒掉重盖，还有的不改造也不扒掉，也
不住，就那么空着。老陆并不想搬走，几辈子住在这里，怎么能说搬就搬呢？过了
一些日子，开发商又来找了，告诉他不是非让他搬走，开发商说要在这一带盖别墅，
说老陆若是想住别墅可以搬回来。搬回来住别墅？老陆苦笑了一声，不过这一次，
开发商提出的补偿价码显见比上一次提高不少。老陆犹豫了。那一天老陆开了一个
家庭会议，他把开发商提价的事情说了，说如果全家同意，农家院的事情就有指望
了。

    想不到李晶不同意。李晶和六子不一样，六子找不到事情，她可是一天也没闲
着。在饭店洗碗、干钟点工、收银，能干的事情多的是，干吗跑去喇叭沟？一样端
盘子洗碗，怀柔是自来水，喇叭沟说不定连自来水也没有呢。还有，和六子同居这
么几天，床板还没睡热，就要搬到那么远的地方，以后若是生了孩子，孩子若是生
了病，去哪找医院看医生？所以李晶不同意，这一个不同意其实也是深谋远虑。

    陆建设拿李晶没辙，小六子却不干。他说，那就举手通过，赞成的举手，不赞
成的、保留意见的不举手，以多数为准。这样的举手其实形同虚设，家中就四口人，
一个爹，一个妈，一个儿子，一个儿媳，结果还用说？李晶利利索索被否决了。

    决议形成了，签协议的时候，老陆的手直发抖，心里骂自己败家，哆哆嗦嗦不
敢签字。开发商是市里来的，山西口音，人也像山西人那么爽快，像有钱人那么大
气，手一点不发抖，唰唰唰就签了协议书，还答应陆建设找好房子再搬，搬的同时
打钱。碰上这样的开发商真是好运气，爷儿俩深受鼓舞，于是又马不停蹄去办下一
桩事。

    这下一桩事却遇到了麻烦。那时候，农家院在喇叭沟如同雨后春笋一家接着一
家冒了出来，爷儿俩跑了一气，明白他们下手晚了，而且是晚了三春了，怀柔这边
早没了好地方，不光没好地方，赖地方也没了，要想搞农家院，只能跨过省界，在
河北这边想办法，河北这边已经是丰宁地界了。

    老陆还有些犹豫，六子却是一点不犹豫，他说，这有什么可犹豫的，管他怀柔
还是河北，都是喇叭沟，来客们是看红叶的，是看白桦林子的，又不是来划界的，
再说那边还比这边便宜。儿子这么一说，陆建设也来了底气，于是就在这边谈好了
一家，租期是十年，于是简单装修之后，六六农家院开张了。

    六六农家院开张了，山西那个开发商也开工了，他把陆家的老房子扒掉了，房
基也扒掉了，转圈栽了一溜树，树是从别处挖过来的，都是成树。陆家老房子也是
五间瓦房，是那种旗式的瓦房，占地面积不小，可是被树遮着，不细看，看不清里
面的模样。再后来，按新的城市规划，怀柔开始大兴土木，真正成为北京的一个区
了。有一次，老陆夫妻去怀柔办事，想着到老房子看看，怎么找也没找到。其实老
两口是去看李晶的，是想动员李晶去农家院，两口子总这么南一个北一个不是曲子，
但他们没找到老房子，打李晶手机，她关机了，他们也没找到李晶。

    开张时李晶就没来，直到现在李晶也没来。李晶不来，上火的是爹妈，更上火
的是六子。六子虽然上火，却是一个倔脾气，表面还装得没事人似的。六子把一肚
子的火气都发到经营上去了，老房子卖掉，再不动脑子经营就亏大发了。六子当然
盼着赚钱，只要有钱，管他怀柔还是丰宁；只要有钱，他小六子就是喇叭沟小六子，
甚至是怀柔的小六子。

    六六农家院搞了三年，这三年是不温不火的三年，钱是赚了一点，但是也没赚
那么大发。用陆建设的话说，是来五去五，陆建设这么说当然是谦虚，可也是实话，
真要赚大发，想瞒也瞒不住。陆建设原打算若是赚了钱，在怀柔买一间房子让小两
口住，但现在看，那还是计划。现在总是变化比计划快，现在他积攒的那一点钱，
刚够在怀柔买一间厕所。而且，现在的钱是越来越难赚了，农家院的档次也越来越
高了，不少农家院房间里都有厕所，有的还有洗澡间，客人们喜欢农家院，不喜欢
在农家院的茅房拉屎撒尿！别家的档次高，你家档次就低了，档次低，同样都叫农
家院，人家就不来。这样的道理老陆清清楚楚，砸锅卖铁六六农家院也要跟上档次。

    时间久了，六子却显出了懈怠。开始是埋怨这边电视是河北的，收不到原来那
么多台，又埋怨有网也上不去，再后来经营上也不那么用心了，有时甚至一睡就睡
半上午，叫也叫不醒，叫醒还不高兴，叫醒了就玩手机，手机玩腻了就喝闷酒，每
天都扔一地酒瓶子。

    陆建设两口子明白儿子是想媳妇了，可是想媳妇有什么办法，李晶的腿长在她
自己身上，没长在他们老两口身上。有一天，阚玉如说，要不叫六子回去吧。老陆
说，回哪儿去？阚玉如说，当然是回李晶那去，两口子不归堆叫什么两口子？老陆
说，你糊涂，回去上哪儿住，住旅店啊？阚玉如不说话了。

    其实六子也想回去了。他想回去，李晶也在往回勾他。两人正年轻，不想在一
起才怪呢。何况他们还有造人计划，他们一直计划生一个呢，这也是全家的计划，
想不到这计划一拖就拖了三年。

    李晶也不是没回来过，但回来也住不好，八间屋子每一天都有客人。平时，老
两口搭铺住厨房，六子也把厨房的凳子拼起来住厨房，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住到
客房吧，总不能有钱不赚吧。问题是李晶回来，也一样是住厨房！厨房就厨房，开
始回来李晶还有点新鲜劲儿，李晶在那方面的要求是比较厉害的，可是一旦睡上去，
特别是六子若是动起来，那凳子就会动起来，若是想发一点力，凳子就会散架，只
一次李晶就尝到那滋味了。两口子在凳子上睡觉，能睡好才怪，那也叫睡觉？

    所以此后李晶坚决不回来，李晶不光不回来，还拿话刺激六子。她说，好好的
北京不住，跑到丰宁来了，你说，你算河北的还算北京的？六子说，当然是北京啦。
李晶说，屁，你认不认字？这里是丰宁。

    她不回，六子就睡懒觉，就玩手机，就喝闷酒。酒喝光，就红着两眼盯着农家
院外来来去去的女人。

    陆建设终于尝到后悔的滋味了。

    这一天六子早早就起来了，六子接了一个短信，说他要去怀柔。老两口想，去
就去吧，怀柔有李晶，这边有什么？这边就他们老两口子，看着就心烦。阚玉如问
儿子，你今儿个回不回来呀？六子不耐烦地说，问那么多干吗？想回就回，不想回
就不回。

    六子骑着摩托车，这一段路是一百六十公里，六子的摩托车箭一样穿行在白桦
林中。这一天六子的心情差不多是爽歪歪了，因他接到的不是别人的短信，是李晶
的短信，李晶让他去看电影，说她已经买好了电影票。

    一进怀柔城，六子就打李晶电话。李晶告诉他去哪儿哪儿，六子就骑着摩托车
去哪儿哪儿。可是骑了一路，六子也没找到那个哪儿哪儿。六子只好把摩托车停下
打李晶手机。李晶张口就说，你不是这儿的人啊？笨死了。六子说，不是笨，变化
也太大了，我连路也认不得了。于是李晶又说了哪儿哪儿，可是六子还是找不到。
又打李晶手机，李晶说，算了吧，我去电影院，你在那儿等我。

    六子赶到电影院，已经是半下午了，电影院不是他心里认定的那一家，这是新
开的一家电影院。等了一会儿，李晶到了。李晶的变化也很大，每一次见李晶，六
子都觉得她有变化。这次李晶戴了一个太阳镜，六子讨好地说，你变化不小啊。李
晶说，不是我变化不小，是你没变化，你也不想想，你在丰宁能有什么变化？变也
是变土了，变蔫了。六子嘴硬地说，你才变蔫了，找个地方你试试，看是我蔫还是
你蔫？李晶掐了他一下，说，我找地方，你也说得出口？不让你看电影，你得让太
阳晒死。

    在电影厅坐下后，六子问李晶，你干什么呢，怎么有工夫来看电影？李晶悄声
说，人家不是想你了么？我现在在一家别墅干家政呢，主家出去旅游了。六子看放
映厅里面没几个人，胆子大起来，搂着李晶动作起来。李晶让他抚弄得火起，说，
走，不看了。六子说，去哪儿啊？李晶说，哪那么多废话，让你走就走。

    六子骑着摩托车，李晶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腰，腾出一只手指挥六子。七绕八绕，
差不多黑天，摩托车停在一片绿荫中。六子下了摩托车，打眼一看，心里突然怯了，
心怯，脚步就显出踟蹰。

    这是一座漂亮的别墅，五开间，两层楼上面还有一个阁楼，四面被树围着，院
子里有摇椅和凉椅，大门两侧有两个石头狮子，两只怪兽龇牙咧嘴地瞪着六子。六
子说，还是别进去了。李晶也像狮子一样瞪着六子，说，他们旅游去了。六子说，
他们告诉你哪天回来么？李晶说，没告诉。六子说，说去哪儿了么？李晶说，也没
说。六子说，还是不进去好。李晶银牙都要咬碎了，她狠狠地说，你小子有能耐带
我去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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