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场雪一下，农家院进入淡季。六子又睡懒觉了，这一次更要命，一睡就是
一天，连手机也不玩了，翻过来睡，翻过去还睡，有时候睡一天连饭也不吃。老陆
和阚玉如明白，儿子又想媳妇了，没有媳妇六子活不成。阚玉如暗骂，没出息，离
了女人不能活——又骂李晶，天下就你一个女人啊？美的，哪天就让六子不要你。
骂着骂着又掉起眼泪，跟老陆叨咕儿子可怜。这一次是老陆给李晶主动打的电话，
老陆说，晶啊，回来一趟吧，家里有地儿住，落雪了，淡季也到了。想不到李晶哼
哼哈哈一阵，把电话挂了。老陆和阚玉如满心以为李晶接到电话能回来，两口子把
农家院最好的那个房间收拾得清清爽爽，等了几天李晶也没回来。老陆又想打电话，
让阚玉如制止了，她想回你不打电话也能回，不想回，你打破天也没用。阚玉如哑
着嗓子说。

    老陆和阚玉如不知道，他们有点冤枉李晶了，李晶也想回来住一住。李晶是生
了老陆的气，因为公公那句“淡季也到了”。淡季不到，就不能收拾一间屋子让儿
子媳妇住？

    李晶也在努力，她的努力是让六子去她那儿。主家那个别墅三天两头就没有人
住，剩她一个人的时候，李晶就想给六子打手机，好几次她都打通了六子的手机，
那一刻李晶脑子里是翻江倒海的，很多画面在眼前闪过，但是李晶想想又关掉了手
机，她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回来，搞不准，她就不敢让六子来。主人虽然说过欢迎
李晶的亲属来做客，李晶知道那是客气，六子来了又睡哪儿？睡主人的卧房是不可
能的，前一次是他俩致气；睡客房也是不可能的，叫客房，其实是给自家人住的，
或者是给最体己最亲近最尊贵最高看的人住的，客房最能体现主人的面子。六子来，
只有睡楼梯下的小屋了，让六子睡那张小床，李晶也不乐意，主人不在还勉强，主
人若是在家，那就太低气了，六子没面子，她也没面子，虽然做的是家政，李晶不
想让自己显得太低气。

    李晶也想过，若是六子来，和他住一回旅店不是不行，又一想，守着这么大的
屋子，凭什么睡旅店？住旅店还要花钱，钱是那么好赚的？若是有钱，何必干家政？
还有一点，李晶模模糊糊觉得，若是住旅店，她和六子真就成了外地人了，谁能知
道他们在这地方待了几辈子？

    李晶在等待机会。机会终于也让她等到了。主人回市里了，说要在市里待一段，
嘱咐李晶好好看家。这一天李晶给六子发了一个短信，上面说：来喝咖啡吧，上次
那杯咖啡你没喝。

    六子当然接到了短信。还用说别的么，什么也不用说了，六子骑上摩托车，一
路风驰电掣，一路连眼睛也没眨，一百六十公里，通常六子要骑一个多小时，这次
他只用了一个小时！

    李晶让他去喝咖啡，那意思十分明确，是让他去别墅。什么喝咖啡，李晶不可
能和他到电影院喝咖啡，也不可能带他去旅店喝什么咖啡。李晶是让他和她过夜，
让他和她睡觉！这一次六子不用李晶来接他，路他记着呢，别墅他也记着呢。进了
城，六子又是一脚油门，一气就骑到了那个别墅区。

    要说六子就一个心眼，那就大错特错了。六子也是有心眼的，下了车，六子没
有马上进别墅，他想，若是主人这会儿突然回来了呢，若是李晶来不及打他手机呢？
主人和家政的男人四眼相对，那是什么滋味？六子把车停好，围着别墅转起了圈子，
他在等李晶的短信，顺便也是看一眼别墅里面还有没有别人。

    这一看六子怔住了，这一片别墅区虽然是新开发的，还是让六子看出了端倪：
这地方怎看着这么眼熟？再一转眼，六子恍然大悟，这别墅不就是占的自己家的老
房子吗？看着是新栽的树，新盖的屋，周边还是能找到旧的痕迹，那气味，那感觉，
那新里藏着的旧，这里就是自家的老房子，他没认错。瞧，别墅对面那棵树，小时
候他还在树上掏过鸟蛋呢。

    鼻子一酸，六子眼泪涌了出来。

    擦眼睛那一会儿，六子接到了李晶的电话，六子你到了么？这句话证明主人不
在家，六子酸着鼻子嗯了一声，在院子里把摩托车停好，大步流星进了屋子。屋子
里果然只有李晶一个。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儿没说话。良久，六子说，
李晶，你知道么，这屋子就建在咱家的老宅基上。李晶愣住了，说，你看准了？六
子说，我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我还能认错？李晶说，
上次你怎么没说？六子说，上次是晚上。李晶说，我信你的，你不会认错，我认错
你也不会认错，满打满算我跟你几天？床板还没睡热你们就把房子折腾了，我说呢，
我一来他家就觉得怪怪的。

    两人又是闷闷地坐了半天，李晶忽然站起来说，你待着，我出去买菜。六子说，
买菜，你不是让我来喝咖啡么？李晶说，不喝他家的咖啡，咱俩好好吃顿饭，菜也
不吃他家的，什么都不吃他家的，我自己买，自己做。还是自己媳妇啊，六子感激
地看着李晶，说，我骑摩托车带你去。李晶说，不用，附近新开了一家超市。

    李晶风风火火地出去，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提着东西回来了。回来就进厨房，
择菜洗菜，淘米煮饭，刀子在案板上当当剁着，锅里也吱吱响着，六子看着李晶，
这女子天生就麻溜！一转眼菜饭就上桌了，李晶问六子，喝酒么？六子说，不想喝。
李晶说，那就喝咖啡。六子说，你不是说不喝他家咖啡么？李晶不说话，眨眼工夫，
六子在李晶手上看到了一小罐咖啡。李晶得意地说，雀巢，我刚买的。六子笑了，
饭还没吃就喝咖啡？李晶说，不喝也要在桌上摆着。

    吃毕饭，李晶拉着六子去了楼梯下面的小屋，他俩都明白，吃饭是过渡，接下
来的事情才是正戏。拥着李晶，六子说，他们会不会突然回来？李晶说，不可能，
这么晚，他们是幺蛾子啊？回来就回来，我俩名正言顺，怕他呢。六子瓮声瓮气地
说，不是怕，是别扭，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李晶看着六子说，我也别扭，怕别扭，
你回怀柔。六子说，我真想回来。李晶说，你爸你妈呢？六子说，他们在那边挺好，
年纪大了，空气又好。李晶说，你回来我们住哪儿？

    六子不说话，李晶知道若再提回来住哪儿，就是逼六子了。两口子好不容易在
一起，该有两口子的内容，她伸手捉住六子，说，你过来。

    小床被他俩压得吱吱叫，床叫，李晶也叫，六子让李晶叫得情绪高涨。可是他
俩万万没想到，这一次欢愉却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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