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人谁也没想到，那个山西人带着女人回来了。他回自己家，当然有钥匙，进
了门他就看到一双男人的大鞋，其实一进院子他就觉得不对劲儿，院子里有一辆破
破烂烂的摩托车，他知道李晶没有摩托车，那个女人心细，还弯着腰看了下摩托车
的牌照。

    他们为什么大清早回来？事出有因，是偶然，也是必然。他们是从一家度假村
回来的，那家度假村让他们大失所望。什么度假村，还比不上家里呢，还比不上别
墅呢，下意识他们也有另外的想法，突然袭击一下，看看家政嫂是不是守规矩。

    那双男鞋让他们断定李晶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楼梯下的小屋正挨着大门，李晶和六子被开门声惊醒了，他俩也断定是主人回
来了。这是一个意外，这样的意外让李晶和六子惊慌起来，李晶暗示六子不要声张，
也不要动。事实上，屋子里和屋子外的两对男女是僵持了一会儿的，屋子里的想，
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离开了，等一会儿两人就可以体面地出来；屋子外的想，说不
定里面的男人是李晶的丈夫，这样的行为虽让他们不满意，丈夫来看妻子，睡一夜，
也还说得过去。但是僵持的那一会儿，让六子觉得十分漫长，有一种滴水穿石的感
受，他们多久能离开？如果主人他们不离开呢？如果他们来敲门呢？六子终于控制
不住，他不愿意让主人看到自己，不愿意他们看到自己窝在这样憋屈的地方，他能
想象出那样的眼神，他推开了屋里的那扇小窗子，李晶想拦住六子已来不及了。

    六子纵身从窗子跳了出去。

    如果六子直接跑掉就好了，但是六子没跑，他看到了自己的摩托车，摸了一下
腰间，钥匙没带出来。六子跳下去，犹豫的那一会儿，山西人也听到了动静，他一
张眼就看到从窗里往外跳的六子，愣了，这一定是个贼，不是贼为什么跳窗子？山
西人什么也没说，冷静地拨通了110.以前这地方差不多是三不管，别墅区建起来，
随之就有了一个派出所。警察来的时候，六子知道他更不能跑了，他跑，李晶就麻
烦了。六子虽说有心眼，还是缺了一个心眼，他就没想到有门不走跳窗户是个什么
性质。

    警察把六子带到派出所，李晶也跟着去了派出所。

    警察问李晶，你男人为什么跳窗跑？

    李晶说，他不想让他们看到他。

    警察又问，又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怕人看到？

    李晶不说话了。警察们有些同情李晶，和自己的男人睡觉不算事，如果这个男
人不跳窗，根本用不着到派出所来，这一跳把性质跳变了。

    带走六子之前，警察帮着山西人检查屋里丢没丢东西。女人说，冰箱少了两听
咖啡，是两听雀巢。山西人说，算了。他的意思是说，那两听咖啡算了，六子的事
他也不想追究了。

    但是他不追究警察不能不追究，案情一点不复杂，不说话也一样定案。六子有
前科，警察知道以前他偷过单位的铜管件，那件事早就被派出所记录在案。结合六
子的前科，六子被强制拘役九个月，执行六个月，说法是盗窃未遂又拒不交代。李
晶免于拘役，因她怀孕了。其实警察还有更多的说法，比如内外勾结人室盗窃，但
是他们没写。

    白桦林的叶子又红了，向日葵又金黄了，那天李晶正在六六农家院收拾屋子。
她把床单扯下来洗，把窗帘扯下来洗，把所有能洗的都扯下来洗，洗衣机隆隆响着
的时候，她听得有谁喊她，是谁喊她呢？院子里，阚玉如摘着最后一批黄瓜，陆建
设挎着筐给阚玉如打下手，两个人像哑巴一样谁也不说话。

    出了屋子向远看，李晶看到一拨一拨看红叶的人，他们照例兴高采烈，照例捧
着长枪短炮这么照那么照，还有的戴着墨镜躺在农家院的凉椅上晒太阳。

    没有谁喊她。李晶却分明听得有人喊她，那声音特别像六子。李晶知道那不是
六子，六子待在看守所里呢，他还有两个月的拘役期。

    六子一进去，李晶就回了农家院。现在，来喇叭沟看红叶的人越来越多了，来
农家院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三个人总是忙不过来。李晶想，如果六子回来就不会那
么忙了。现在李晶是收款采购一肩挑。李晶也愿意这么忙，忙起来的李晶就是一个
机器人，李晶也愿意当机器人。可惜你李晶不是机器人，机器人只干事不想事，李
晶做不到，比如看着那些来了又走的人，李晶就止不住想：农家院这么好那么好，
你们还不是要回去？看的时候兴致勃勃，回的时候行色匆匆，好多人把自己的东西
都忘记了呢。这几个月里，李晶和老两口去了看守所两次，单独去了两次。每一次
看到六子，李晶都后悔不该让六子去别墅见她，更后悔留六子过夜，穿着号衣的六
子却不后悔。

    喊李晶的真是六子。

    老陆和阚玉如已经进屋了，他们正在合计怎么应付丰宁那个家伙。那人已经来
过两次了，陆建设知道那人不是农民，农民把宅子卖给他，他又转租给了老陆，这
家伙是个二传手。陆建设知道自己中计了，不管卖房子租房子他都中计了。

    六子走进院子，一院子向日葵拧着圆盘脸看着他，黄瓜和辣椒也看着他，对于
这一季的它们，六子是个陌生人。秋老爷晃得六子眯起眼睛：一眨眼又是一季了，
这一辈子能有几季呢，这真是个说不清楚的事情。

    李晶正在绳子上晾床单。这一次，李晶真的听到有人喊她了，她回头，真是六
子。六子背着一个布包，看着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李晶说，我就听到有人喊我，你怎么回来了？

    六子说，我被提前了。

    李晶不知道这是里面的一句行话，便问，什么提前？

    提前释放。六子看着李晶隆起的肚子说。

    李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知道，现在正是秋老爷发威的时候，一定是林子
里的红叶刺痛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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