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古塞北多故事,唯有今次出得奇。
故事应该从一九五七年秋天说起。当时,有几个年轻人从国内一所名牌大学—
—北方大学机械系毕业,由国家统一分配到北大荒新建的一家大型机器制造厂工作。
工厂紧靠横贯塞北大草原的嫩江之滨。这里原是达斡尔族同胞聚居的一个小渔
村,名叫富拉尔基,此为达斡尔族语——是汉语“红色之岸”的意思。它本是一块
人烟稀少的不毛之地,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周遭野草丛生,荆棘遍地,豺狼和
狍子打架,狐狸和狡兔赛跑,历史上历来为犯人流放之地。野地里有斑斑白骨,夜
晚时见荧荧磷火。嫩江的水潮起潮落,塞北的野草时绿时黄,时序更替,改朝换代,
延续了千年百载,演绎了许多悲惨的故事。
直到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的建立,才改变了她的命运。
由于这里的土质优沃,水源充沛,所以国家选择此地建设一座现代化的大工厂。
现在工厂正处于基建阶段,新职工骤然增多,小小渔村怎么招架得了?虽然抢盖了
一些职工宿舍,但根本无法满足要求,许多人只好住在被当地老乡称之为“马架子”
的窝棚里。
北方大学一块分配来这里的有四个同学:一个是被戏称为“诗人”的文学爱好
者秦力,一个是他们班上年龄最大的“大学长”刘振,一个是年龄最小的“小学弟”
周雨,再就是外号叫“老夫子”的李扬。他们都是同一系级的同班同学。报到后,
厂里算是照顾他们,把四个人分在同一个临建的窝棚里。虽然陈设简陋,四面透风,
但经过他们整修、裱糊,一番捌饬,居然形成了一个有点模样的小窝,居住起来倒
是很合他们心意。背井离乡,远别父母,同学便是亲人了,能够蜗居一块儿就更加
亲近了。何况他们几个在不久前的那个难忘的春天,因为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帮
助党进行整风,表现得都很积极;但是,因为不了解这是上边搞的“引蛇出洞”的
“阳谋”,竟然纷纷冒出“洞”来,跟在一些“大蛇”的后面,也大鸣大放起来,
说了一些不该说的“大实话”,都犯了大小不等的错误,受了轻重不同的处分,各
自背了一个大小不同的政治包袱,被流放性地分配到这个最艰苦的地方进行锻炼和
改造。咎由自取,当然要“愉快服从”,“欣然接受”。因此,大家算是同病相怜
了,友谊比在学校时更进了一步。于是他们在工厂报到的第一天便共同约定:今后
一定有难共当,有福同享,荣辱与共;即使谈情说爱,也要及时互通消息,一同参
谋后再定终身。
他们四人被分配到厂里四个不同的单位,干着不同的工作。每天早晨分别去上
班,晚上下班回来才见面,各自谈着白天的见闻,生活虽说苦一点,倒也不觉寂寞,
有时谁有个头痛脑热的,都会得到热汤温水的照料,也未感到多少痛苦。说起来真
像个温馨的家。
不过,就是那个“老夫子”李扬总是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
说起这个李扬,得多唠叨几句:他出身名门望族,其祖宗是大清时代正黄旗下
的一个首领,曾为满清入关统一中国立下赫赫战功,获得皇帝丰厚的赏赐。当年,
在北京的某个胡同曾经有一半是他们家的府第,那架势是非常显赫的。只是后来因
宫廷斗争失势,家道中落;民国之后就更加颓萎,从而沦为平民,连原姓氏的“里
新禾”也简化改称为“李”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到李扬的父辈这一代,仍然
呼奴唤婢,饫甘餍肥,高于寻常百姓家;加上耳濡目染前辈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所以,在李扬身上还保留着某种贵族气息。他自幼聪慧好学,在中学时代一直是班
上的高才生,大学四年,也是名列前茅,功课门门都是五分(当时是学习苏联老大
哥的学制),这当然也是他的刻苦学习的收获。他尤其擅长外语,在与大家一同热
烘烘地学习俄语的时候,却又暗自自修英语,以至可以直接阅读英文书刊,因此专
业知识也胜同学们一筹,令一般人望尘莫及。由于他的用功,前额早早便败了顶,
因此,大伙儿才给他送了“李老夫子”这个外号。直到来到新的工作岗位后,他们
仍然这样称呼他,他也并不着恼,有叫必应。
这“老夫子”的精神不佳不是没有来由的。凭他那样好的学习成绩,毕业分配
应该留在大城市的科研单位或高等学校,从事科研或教学工作,本来是不成问题的。
特别在搞毕业设计时,本市的一家机械科学研究部门就盯上了他,预先和学校有关
领导打了招呼:李扬毕业后的去向他们“预订”下了,请不要再往别处分配。此事
早在同学中间传开了,李扬自己也默认了。为此,正在和他处朋友的一位在本市医
学院就读的小姐,也闻讯加快了恋爱进程,主动地与他确立了“关系”。当年工业
大学里的女生少得不成比例,有学医的女大学生主动送上门来,“老夫子”着实艳
福不浅。事业和爱情都向他献出玫瑰般的花环,他的前途洒满鲜花和阳光,为广大
同学所艳羡。
讵料好景不长。就在他们大学毕业前夕,国家政治风云骤变,原是风和日丽的
阳春三月,忽然变成风狂雨暴的酷夏——反右派斗争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
这位“老夫子”,由于年轻气盛,说话不检点,在大鸣大放中,竟对任本校顾问的
苏联专家的一些学术论点,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应该引起学校有关教学部门的
注意,不应该对外国人盲从。于是,运动开始不久,就被有心人揭发出来,然后便
进行深刻的批判,说他“企图破坏中苏人民牢不可破的友谊”。为此,他在班上做
了多次检讨,无论他自己怎么上纲上线,都被认为不够深刻,难以通过。再一联系
他那倒霉的皇族家庭出身,当然是在劫难逃了。幸亏系里的一位主管业务的领导,
平日比较爱惜人才,念李扬年轻有为,学业优异,便说服有关运动负责人手下留情,
只给了他一个“留团察看”的处分,没戴那顶可怕的“右派”帽子。
有此结果,自然,大城市的科研部门不能收留他了,而是和他们几个犯同样性
质错误的人一同分往北大荒,从事一般性的技术工作。这是一种明显的带有惩罚性
的分配,李扬当然心里不舒服,不情愿,可是,在那样的境况下,他又能怎样?胳
膊拗不过大腿,只能、也必须乖乖服从。
俗话说“祸不单行”。就在李扬即将启程前往北大荒报到的时候,他的爱情也
发生了变故——与他已经“确定关系”的那个女大学生突然打了退堂鼓。
“老夫子”的这个未婚妻,他们班上的同学都认识。她家居本市,出身子城市
贫民阶层,家里开个小杂货铺,卖点针头线脑之类的小商品,她应该属于小家碧玉
型的姑娘。有一阵儿她经常主动到北方大学里来与李扬约会,并且追得很紧。大伙
儿和她都比较熟悉了。有时与她半开玩笑,她也不着恼;让她请吃喜糖,她也大大
方方地答应,喜糖买来后,大把大把地分给大家享用,表现得很大度。其实,她人
长得不算太漂亮,不过也说得过去。眼睛大大的,眉毛弯弯的,皮肤白白的,脸上
影影绰绰有几个雀斑;身材显得矮了一点,却娉娉婷婷,娇小玲珑,再穿上高跟鞋,
算是中等个儿了,配与“老夫子”,大家公认还是当之无愧的。因为他们这位老同
学,长得也并不十分英俊。个子不太高,稍显稀疏的头发,一副高度近视眼镜,像
一对啤酒瓶底儿;不过天生一种贵族气质、学者风度,又令人肃然起敬,也因此被
那位小姐所钟情。
这一对恋人在相处的过程中,曾发生几次矛盾,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
“老夫子”却很认真,认为这位女大学生待人接物过于功利,有点小家子气,特别
是出身寒微,与他不大般配;同时,总觉得姑娘身材矮小,看起来不大舒服,曾经
多次产生“急流勇退”的念头。可他的几个要好的同学得悉他产生这个意向,便对
他群起而攻之,并劝他要有自知之明。那个外号“小学弟”的周雨,就曾当面挖苦
他说:请尿泡尿照照尊容!能有这样的姑娘看上你,算是你的造化;不要忘了,咱
们这里是工业大学,女性是稀罕物儿,少得不成比例,你到哪儿去找才貌相当的贵
族小姐?“诗人”秦力也从旁帮腔:老夫子,收起你那门当户对的老皇历吧,别挑
肥拣瘦的了,过了这个村,你可找不到那个店哪!
经他们这番排解,“老夫子”那颗动摇的心又坚定下来,说:好!我就听哥儿
几个的,从今儿起,我就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谁知人家这位女大学生却没有铁了心。当李扬受到处分并将分配到北大荒的消
息传出不久,姑娘的芳心便动摇了。首先摆出来的理由是政治问题。这位小姐因为
家庭出身好,阶级立场坚定,是医学院的反右积极分子,正在争取“火线入党”,
据说在斗争中表现非常突出,不久即可被支部大会讨论通过。如果和李扬这样的人
维持恋爱关系,岂不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不稳?另外还有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据说
姑娘自幼体弱多病,患有关节炎,对北大荒的风雪严寒,恐怕是很难承受。身体是
革命的本钱,如果“本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革命?
这两大理由,为姑娘的“撤退”提供了充足的根据。但是她的城府较深,并不
主动提出来,怕落个不好的名声,于是,便在李扬亲朋的耳边儿吹风儿。一听这个
风声,“老夫子”火了。本来他对这桩婚事就不十分满意,怎能容忍对方如此变心?
愤慨之下,一封断交信,径寄姑娘家中。其中有这样两句话很能反映李扬的决绝态
度:“……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一刀两断,各奔前
程!”那时,他们几个老同学也不便劝解。爱情的液体一旦掺入政治的水分便变味
了。过去曾经严厉批评过李扬动摇的那个同学说得更直白:咱甭给人家瞎参谋了,
免得将来落埋怨。政治这玩意儿,咱们还是离远点好。
事情的结果,可想而知了。
“老夫子”是窝着一肚子火来北大荒的。不过,工厂人事部门还算对他较强的
业务能力而有所照顾,安排他在设计处从事产品设计工作。尽管这样,他还是有点
心灰意冷,于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每天下班回到窝棚之后,就抱一本外文书看,谁
也不搭理;看够了就一个人跑到嫩江边上蹓弯儿。沿着江岸走哇走哇,望着滔滔江
水,心潮随之起伏,一直走到很远的地方找个拐弯而僻静的地方,坐下来,对着这
里打着漩涡的水流出神儿。直等坐够了,心绪稍稍平静一点,再慢慢走回来,这时
已经夜幕降临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时间,一开始他们几个还劝他几句,说:男子汉大丈夫能
屈能伸,不要受一点挫折就颓萎了,前面的路还长着哩!他听了并不和他们辩驳,
只是摇摇头苦笑一下而已,之后依然故我。这样,日子长了,他们也便习惯了,觉
得失意的人借自然风光来驱散愁闷,乃文人的通病,不必管他。而且他们每个人自
己也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只能各寻化解的办法,也顾不得更多他人的心腹事。再说
那年月,知识分子有几个心情舒畅的,彼此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后来,李扬的情绪似乎好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个笑模样,只不过还照样出去很
晚回来,间或谁问他一句:怎么,又去借风解愁了?有时他也回答一声:我到图书
馆转悠转悠。去图书馆是他的老习惯,在大学时代,他便爱泡在那里,或借阅图书,
或查找资料,一去就多半天。现在又找回了这个老习惯,是好事嘛,他们就更没理
由干预了。
转瞬间,半年过去了。
谁知有一天,李扬又一个人独自出去了,快到半夜了,也不见他的影儿。他们
几个老同学有点慌神了,生怕出什么意外的事。因为那一阵儿,“大跃进”紧接着
自然灾害,关内人日子很难过,连吃糠咽菜都不得,听说有不少地方连树皮都被饥
民扒光了,饿死了许多人,于是,人们又偷着“闯关东”以谋生。北大荒人少地多,
又建了好多新工厂,便成为谋生的好去处,因此一下子拥来大批饥寒交迫的关内来
客,当地人把他们叫作“盲流”。这些“盲流”良莠不齐,居无定所,“饥寒生盗
心”,故经常有不轨事情发生,治安也便成了问题。所以“老夫子”迟迟不归,便
引出他们产生一种可怕的联想。于是,他们几个就一齐出动,前去寻找他。第一个
目标是图书馆,它离他们的住处比较近,可到跟前一看,已大门紧锁,悄无声息,
到处没有一丝儿灯光;他们未作久留,紧接着便赶到职工俱乐部,那儿也是门窗紧
闭,无声无息;折回头,他们又顺着江岸往下游找去,这是“老夫子”过往习惯蹈
弯儿的路径。此时虽是初秋时分,但北大荒晚上的气温是很低的,寒意裹着江风吹
在身上令人瑟瑟发抖,江面上倒映的星光也怕冷似的微微颤动。他们一边走一边用
眼睛四处搜寻,走到很远的地方,也没见李扬的影子,大伙儿有些失望了,决定回
去。可是,他们的“大学长”刘振还不死心,坚持再向前面走走看,他们只好顺着
他。走着走着,一直走到江水拐弯的地方有个三面临水的荒岛上。这儿有一片原始
森林,长得参差不齐,林子下面长满了荒芜的野草,夏日深可齐肩,现在被秋风吹
得一片枯黄,但仍密密丛丛。他们站在那儿用电棒四处乱照,谁知竟在一棵老树干
的后面发现了“老夫子”。更使人料想不到的是,他此刻正和一位姑娘紧紧偎在一
起,那股亲热劲非笔墨所能形容。最可气的是,他们来到跟前了,他俩竟毫无觉察,
还只顾在那儿卿卿我我地说悄悄话,头挨着头,脸靠着脸,腻着呢!他们只好故意
大声咳嗽以惊醒他俩。
这一招果然灵验,他们两个闻声转过身来,初时有点儿吃惊,等到李扬看清是
他的几个老同学之后,又显得有些尴尬。姑娘把头垂得很低,如果是白天,她的脸
准红得怕人。
“老夫子”这时只顾傻笑,半晌,才想起来向他们做介绍:“这位是许英娜同
志,是咱们厂中心实验室的,搞化验工作。”同时也不好意思地将他们几个向许英
娜一一做了介绍,最后并总结出来一句话:“他们都是我的同班同学,像亲兄弟一
般,没说的。”
其实这位姑娘他们也都认识,号称是工厂里顶尖的美女。她是达斡尔族姑娘,
典型的高颧骨尖下巴,虽然说不上十分漂亮,眉眼却很匀称,五官搭配得非常精当,
特别那身段,修长挺拔,且凹凸有致,魔鬼般的身材,谁见了都要回头多瞅几眼。
她平日比较注意装束,总是落落大方,不显流俗,有点儿天然的风流韵味。她还是
工厂俱乐部舞场上的常客,每逢节假日,他们几个因无家无室,偶尔也到舞场转转,
总能看到她。要是谁请她转两圈,她也从不拒绝,不像有些女孩子,把自己扮成个
公主似的,当你表示请她时,她却扭捏作态,令人不快。许英娜却不然,嫣然一笑,
随请而起,很为随和,而且笑意总挂在脸上,但又不觉得轻浮。“老夫子”平常别
无所好,唯独对跳舞有些兴趣,因此在舞场上爱请许英娜做伴。可万没想到,他们
俩居然好上了。从今天这形迹来看,已非一般关系,否则,两人怎么会单独跑到这
么远的地方来幽会呢?他们几个都很知趣,互相一递眼色,转过头便一齐走开了。
不过,他们那位“小学弟”周雨没走多远又回头幽默地叮嘱一句:“天不早了,你
们两位也该打道回府了,否则太晚了,碰见虎啊狼啊什么的,可就不好办了。”
“老夫子”只是望着女友嘿嘿傻笑,不说话儿,眼瞅着几个老同学乐颠颠地离
去后,他们俩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他们几个老同学回到窝棚内不久,李扬便回来了。进门后,仍讪讪地不好意思,
只是对大伙儿傻笑。秦力抢先说话了:“老夫子,太不够哥们儿了!事先连个招呼
都不打,就黏乎到一块去了。”
还没等李扬回话,周雨又接过话茬儿:“快坦白交代吧,已经到什么深度了?”
同时着重补了一句,“别忘了,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
此话不假,就在他们一同前来北大荒的路上,大伙儿共同约定:咱们几个,一
块“发配”也是一种缘分。今后一定要风雨同舟,甘苦与共,什么事都要相互关照,
即使是恋爱结婚这样的终身大事,也要打招呼,彼此参谋参谋,不许保密。
“老夫子”无话可说,只得践约,向他们“如实做了交代”。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