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原来他们两个是在舞场上认识、在图书馆里订交、在嫩江边上的红岸定情的。

    “老夫子”之去舞场，和他们其他几个老同学一样，带有点消愁解闷性质，偶
尔为之。有时即兴请哪位姑娘跳一场，亦有很大的随意性和偶然性，因为谁也不相
信会在舞场上找到“终身伴侣”。那些年，人们对常去舞场的人还有不太好的看法，
似乎正派姑娘是不去或者不应该去跳交谊舞的。在学校里跳一跳还情有可原，那里
都是同学，彼此知根知底，可到社会上的公共舞场则不然了，那儿谁了解谁呀？说
不定你在跳舞时所搂抱的就是个阶级敌人呢！特别是他们几个，根不红、苗不壮，
背上有包袱，档案里有“材料”，更得多加小心。要是因为跳舞结识个不三不四的
女人，惹出点是非来，岂不是会吃不了兜着走？因此，他们去舞场时在一旁看热闹
的时候居多，只有李扬的兴趣似乎较浓些，一去总要兜几圈儿。当时他们猜想多半
因为他心里头太不舒畅了，来这儿宣泄一下郁闷，谁知这家伙还另装有一个秘密。

    秘密源于那次厂工会举办的新年晚会。晚会上有一个节目是达斡尔族舞蹈，名
日《红岸上的百灵》，化验室的许英娜任主角。随着优美的达族舞曲，姑娘身着艳
丽的民族服饰，舞姿翩翩，步态轻盈，如百灵鸟在大草原上起舞、在蓝天上翱翔，
博得满场热烈的掌声，“老夫子”尤为赞赏，两只手都拍红了。晚会最后的节目是
：大家共跳交谊舞。李扬他们所在的角落，正好靠近演员的化妆室，音乐刚刚响起，
那位达斡尔姑娘便从化妆室出来了。近水楼台，李扬捷足先登，第一个请许英娜跳
舞，许英娜也欣然应允。

    “老夫子”顿觉心情十分愉悦，于是双双翩翩起舞。不知从哪里来的那股劲头，
李扬竟然把在大学里所掌握的跳交谊舞的“本领”亮出来了。达族姑娘喜出望外，
想不到在远离大都城的北大荒，能有跳得这么好的舞伴，当然也认真对待。因此，
两人跳得很惬意。不管是“快三”还是“慢四”，不论是“探戈”还是“伦巴”，
都配合得十分默契。全场的人和他的几个伙伴当时都有点看傻了，一位老同学附在
秦力的耳边悄悄地说：“老夫子今儿怎么了？这股‘邪劲’打哪儿来？”秦力对他
说：“管它从哪儿来的，他能这么痛快就好！”他听了点点头，因为那些日子他们
正为“老夫子”整天愁眉不展而担心呢！

    在翩翩起舞中，两人少不了有几句简单的对话。李扬对姑娘说：“您今天跳的
那个达斡尔舞棒极了！”

    姑娘反问他：“您喜欢我们达斡尔舞吗？”

    李扬回答：“非常喜欢。”

    “真的？”

    “尤其是你跳的，太美了！”

    姑娘听了自然非常高兴，又接着问他：“您是从哪儿来的？交谊舞跳得这么好。”

    李扬如实地告诉她，他是从北方大学毕业分配来的。

    姑娘听了不由得惊讶地叫了一声：“啊！您是‘北方’的？那可是名牌大学呀！”

    “算是吧。”李扬有点谦虚。

    “怪不得……”话没有说完，姑娘跳得更投入了。

    于是，两个人的印象便在彼此记忆的屏幕上录了像。

    没过多久，李扬去厂图书馆查一份外文资料。能够用外文看书也是李扬的专长，
现在他所在的设计处的领导已经知道他的这个专长了，所以把查阅外文资料的任务
交给了他。因为此次查的是本图书馆的“孤本”，不允许借出，只好坐在阅览室里
摘记。恰好在这时，许英娜也来图书馆借书。由于这位达族姑娘来图书馆的时候不
多，面对汪洋大海般的图书资料，无从下手查找。正在为难之际，一眼瞅到了埋头
抄写资料的那位北方大学毕业生李扬，便前去搭讪请教。“老夫子”一看是舞场上
那位美丽的达族舞伴儿求助于己，大有受宠若惊之概，立即极尽殷勤，予以辅导，
并亲自帮助她填写卡片，代为查找资料；同时把资料中的要点详细地给她做了讲解，
使姑娘得到意料之外的收获。

    李扬的这种良好自勺“服务态度”，娴熟的业务知识，加上翩翩的学者风度，
立即博得姑娘的好感。

    她是本地一家中专学校毕业生，参加工作已经两年多了，虽然有不少男同事对
她表示好感，但是她还很少见到有如此温文尔雅的男士，而且对她如此友好。于是，
便对李扬有意了。一般地说，达斡尔族姑娘感情比较开放，不像汉族女孩那么拘谨
；有意之后，便主动向“老夫子”发起了“攻势”。正在失意中的李扬，难得有此
意外的雨露滋润——这可是工厂里百里挑一的美女呀！当然也顺水推舟，欣然应之。
既然双方都有意，那就找各种机会进行接触。图书馆是比较理想的地方，两个人都
能找到恰当的理由。在此后频繁的接触过程中，许英娜感到李扬学问是那样的渊博，
心地是那样的善良，性格是那样的和顺，好感越发地强烈了。李扬则发现英娜是那
样的温柔、随和、真挚，特别是那副小鸟依人的性格和端庄的模样，自然天成，毫
不矫揉做作，而这一直是李扬所追求的女性特点。这和“遗弃”自己那位医学院的
小姐相比，英娜的这些优点便显得极为突出。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特别是李扬，
他的感情真空，一下子被填补起来了。

    形势发展很快。以至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二人便单独约会，或出入于白桦林，
或漫游于大草原，特别是喜欢在江边谈心。这儿三面环水，林木参天，野花丛生，
芳草如毯，是许英娜最心仪的地方。她说自己在上学的时候，节假日经常结伴到这
儿来玩耍，既美丽又幽静。今天的约会已经是第若干次了，也是许英娜选的时辰，
由于正好赶上阴历七月初七，是“乞巧节”，是情人相会的日子，因此两人更加难
舍难分了。眼瞅着英娜手持小绸布扇（她是用来驱赶飞虫的），傍着心爱的人，望
着天上的银河，触景生情，“老夫子”情不自禁地吟咏起唐人杜牧的诗《秋夕》来
了：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街夜色凉如水，

    卧看牵牛织女星。

    听着情人这样动情的吟咏，许英娜顿时感到心旷神怡，无比幸福。她紧紧地搂
着“老夫子”，并且把炽热的嘴唇递了过来，李扬稍稍迟疑片刻，随即将嘴唇迎了
过去，而后紧紧地扣在一起了。李扬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进姑娘的胸口，抚摸着那一
双隆起的乳房，只觉得柔韧而坚挺，忍不住反复揉搓起来，一种通透的快感浸染着
许英娜，她禁不住轻声呻吟起来，随之激动地向他说：“李扬，你想要吗——我现
在就给你——”

    李扬似乎突然警醒过来：他不能轻易地占有纯洁的她，这是对爱情的亵渎，也
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于是，他迅速把手缩了回来，连声说：“不！不！对不起，英
娜！我们要等到正式结合的那一天——”

    正在这时，他的几个老同学找到了他们。

    ——他吞吞吐吐地进行了“坦白交代”，当然是有所“选择”。

    在“老夫子”“坦白交代”之后，“审判”随之开始。

    “小学弟”周雨首先质问：“还得详细交代一下，具体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嘿嘿，只是在一起坐坐、谈谈。”李扬显然还不好意思。

    “不对！你们俩靠得那么近、搂得那么紧，还能不搞点小动作？”“大学长”
刘振马上提出反对，他是过来人，对此种事情经验比较丰富。

    “要是不讲点实质问题，今后咱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秦力也趁机将了李扬
一军，“还讲什么‘肝胆相照’？”

    “情”不可却，李扬只好又吞吞吐吐讲了一个小细节：“我们吻了一下。”

    “谁主动的？”周雨穷追不舍。

    “她。”

    “深入到什么程度？”秦力乘胜追击。

    “嘿嘿……”“老夫子”只是笑，详情实难出口。

    “别深究了，到此为止吧！”最富经验的“大学长”当然知道爱情发展到一定
程度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从而充当了和事佬。不过，他又关心地问了一句，“你
们下一步如何打算？”

    “这倒是个难题。”“老夫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据她说，达斡尔族一
般和异族都不通婚，她怕在她的父母那儿通不过。”

    这的确是事实。他们来到北大荒之后，已听说不少这样的故事：许多汉、达两
族的年轻人，爱得翻江倒海、死去活来，可最后却难成眷属，其原因就是因为达族
家长从中阻拦造成的。

    因此，他们几个只好咂嘴、摸脑袋了。这种难题怎么解决呢？

    隔了一会儿，他们的“大学长”刘振突然想出一个主意：“甭顾虑重重了，我
看就来个先斩后奏吧！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好主意！这是咱们大学长的宝贵经验，值得汲取。”秦力拍双手随声附和。
老刘当年和他的爱人就是未婚先孕而结合成幸福的一对的。

    “这怕不好吧？”李扬连连摆手，拒绝接受。“老夫子”对此有他自己的底线。

    “有什么不好的？”“小学弟”冲他说，“男子汉大丈夫，当机立断嘛！”

    由于天色太晚，他们没有继续争论下去，因此，这个问题也未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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