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话铃癔病一样发作时,提兰双手都没空着,一手沾满了雕塑泥,一手还拿着
黄杨木刀。电话那头是遥远的姐姐,提兰有些久违的惊喜,也有些需要掩饰的惊惧,
但她很快释然了,这不过是电话嘛。
姐姐来电话的话题是在晚餐时候提起的。自从提兰开始这尊雕塑创作之后,她
与丈夫的晚餐总是极其简淡。提兰想起以前总是满满一桌的饭菜,觉得有些反胃。
不过以前不同,以前儿子还没住校,三个人的晚餐,传统的家的味道还是浓些。
丈夫是犟上了。他说,小藤在大学里没找到单人房间之前,就住家里来吧。人
家大姨把女儿送回这座城市,不就是因为有“厝人头”么。这地方,讲“厝人头”,
就是有亲戚有熟人,外来者有得照应。提兰心里不以为然:就姐姐那样的人,能是
这层意思?当然了,像丈夫这样的榆木脑瓜,姐姐用七斧八斧也是敲不开的。
提兰不是反对小藤住进来。要是在以往,那是一千个一万个没问题,可是现在
……
晚饭后,提兰拉开客厅的大幅拉门,她的那个“她”,就咄咄逼人奔她而来。
“她”是与她形体等大的,这使“她”的存在更加具有进攻性。“她”分明是静态
的,像花瓣舒展的向日葵,像汁液饱满的桃子,但“她”分明又是动态的,像禁笼
里挣扎腾挪的小兽,又像那小兽刚刚逃出了禁笼。提兰迎头一撞,内心就嘎的一声
当空断裂开来。这种断裂,虽然疼痛,却也痛快,而不是像往常那样,那种隐痛像
是被蚕食的,一小口又一小口。
提兰觉得每天都在塑造“她”,却又每天都在接受“她”的挑战。
丈夫像石英钟一样,午夜十二点准时发出提示。他在卧房里,隔着一个大客厅
对提兰嚷嚷:睡了!
提兰知道,他会再等她五分钟,过了这五分钟之后,他才把床头书放下,熄灯
睡觉。这五分钟的时间,她用来洗手、刷牙、脱掉居家服,虽然匆忙一些,但这是
可以办到的。之前,提兰是喜欢跟他一起入睡的,她害怕一个人被抛在黑暗里,她
希望在听到他沉睡的呼吸声之前尽快睡去。还有,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肢体叠放
的角度也刚好可以与她的互补。他们的躯体是相向而眠的,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提兰微蹙了一下眉头,是在犹豫。但她最终没有放下手头的活,只回了一句:
你先睡吧。
丈夫就这点好。他是一个很宽厚的人,从不勉强提兰做任何她不感兴趣的事情,
也从不勉强她停下她正在喜欢或者还刚刚喜欢的任何事情。就如雕塑,提兰其实根
本不是艺术界中人,偶尔画几张画是有的,但做雕塑纯粹是心血来潮。她每天还得
照常上班,做一些养家糊口的常规事情。当提兰告诉他,自己要做一尊等大的人体
泥塑时,他虽然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快就默认了。她把阳台收拾一空,然后像变魔
术一样,从网购的快递包裹里拆出各式各样奇怪的用具和材料,一件又一件、一批
又一批地摆放上去。他每天坐在客厅里他那把独占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她这次玩大了,不过他包容得下。
“她”的泥已经上得差不多了,提兰再把几块泥补上去,然后用双手的拇指把
“她”全身的肌肉均衡地撸了好几个回合。提兰是按照自己的样子来塑造“她”的,
但“她”与提兰又有所不同。最具视觉效果的是,“她”比提兰更加丰满。提兰抚
摸着“她”的双肩,就像抚摸着自己的一样。姐姐的身材其实没有提兰好,姐姐最
痴迷的就是提兰的胸部、锁骨和双肩。姐姐是一个很自恋的人,少女时期,有一次
提兰无意间在镜子里看到姐姐半裸着上身,自我陶醉地抚摸自己的肩和胸部。提兰
已经很久没有与姐姐彻夜长谈了,姐姐以前总是怂恿提兰跟她一起逃到外面去,她
觉得,这地方太闷了,像囚在一个看不见的城堡里。姐姐的活力无人能敌,外人眼
里那些纠结的事情,到她手上,咔嚓咔嚓,三下五下就摆平了。比如,早恋,离婚
;比如,与一个小她五岁的男人相爱和同居,与前夫成为好朋友和工作伙伴……
提兰的困境,如果由姐姐来解决,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但绝对不会是目前如此
的消极被动。
提兰与丈夫的感情出了问题。或许,在别人眼里,什么问题也没有,但提兰还
是觉出了问题。他们还像从前一样,相拥而眠;他们还像从前一样,对对方充满了
关切和照顾。可是,提兰知道,那关切里有一些礼节性的成分,还有一些惯性的成
分,少了一味什么药,少了一丝什么光。刚结婚那阵子,提兰喜欢临睡前给他讲讲
话,呵呵,那当然了,像他这样的闷葫芦,讲话的总是提兰这一方。但他总是听得
极细致的,这个提兰知道。他虽然不善言辞,但他有足够的诚意。提兰的想法一经
说出,有些他是可以很快就咀嚼了消化了,变成自己的东西。有些看法却是自己并
不认同的,大致可归之为男女的不同,他也不反对,在心里随便找一处地方,把它
们悉数搁放下来。提兰的口才不错,想象力和结构能力都挺强,经常会讲得春花烂
漫,活色生香。黑暗就像一个地窖,把提兰的故事酿得有了酒气,丈夫就开始动了
情,用脸颊来亲提兰的脸颊。可是现在,丈夫每次听她讲话总是意兴阑珊的,人的
框架还在,心已经不知道在哪儿。有一次提兰问他话,他还支支吾吾接续不了,听
者走神,讲者自然就神色黯然。而且,他们经常是个把月也未曾“运动”一次,他
们以往的频率是每周一次。提兰以前从没主动过,频率发生变化之后,她尝试了几
次,虽然只是躯体的一点暗示,但都被丈夫抑制住了。他把庞大的手臂搂过来,抱
住她就僵化了,什么也不说,一副即刻睡去的样子。
当提兰必须在黑暗中独自面对孤独的时候,幸好有“她”及时来临。
突然,提兰发现“她”有一处突兀,搭架的时候弄长了。提兰不得不动用钳子,
把那钢丝钳断。那是“她”的左手中指。提兰右手握钳,左手握住右手,终于把它
钳断了,豆大的汗珠爬满了前额。对于钳子这样的工具来说,提兰显得弱小了,力
拙了。提兰心里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也被钳掉了,血丝拖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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