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陈深执行了毕忠良交给的任务,端掉了在米兰俱乐部以打牌为名接头的军
统六人小组。任务来得很突然,陈深正在走廊上给书记员柳美娜剪头发。天气有些
凉,微薄的阳光无力地打在柳美娜湿漉漉的头发上。柳美娜是一个老姑娘了,没有
人知道她怎么会成为老姑娘的。她长得并不难看,不过是脸上有许多细小的雀斑。
她是李士群的远房亲戚,但是她从没说起过这个话题。李士群偶尔从总部来五十五
号视察的时候,也从不正眼看一下柳美娜。也有人说柳美娜是李士群用过的弃妇。
她是一个话不多的女人,偶尔会微笑。陈深给她剪头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眯起来,
看遥远的太阳光,听剪刀喀嚓喀嚓的声音。她一直都希望着剪刀的声音永远不要停,
一路单调地响下去,一直响到她老死为止。
这时候毕忠良走到了陈深的面前。毕忠良依然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他一直
耐心地看着陈深把头发剪完,然后说,有个六人军统小组,在米兰俱乐部打牌。
陈深麻利地收拾着剪刀和梳子、围布,迅速地卷成一团。你为什么不早说?陈
深说。
毕忠良看了柳美娜一眼说,因为来得及,他们还会继续打牌,如果你不去打断
他们的话。
陈深带人在米兰俱乐部围捕了军统六人小组,他的队员在扁头带领下十分轻易
地将六人小组带上了篷布军车。陈深站在车边全神贯注地喝葛瓦斯,他觉得他的整
个身体仿佛就是火炭,需要不停地喝这种含轻度酒精的汽水才能让自己凉快下来。
一只麻雀突然降临在不远的空地上,它小心翼翼地左右观望,并拢双脚跳跃。陈深
就一直眯眼看着麻雀,他想起了两年前“麻雀”对他下达的第一道指令:潜伏。然
后大名远扬的中共谍报精英麻雀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直到最近麻雀又突然下
达了一道命令,和宰相接头。
陈深看到队员们匆匆出来了,六个人被绳子捆成了六只粽子。他们几乎是被扔
上车的。陈深叹了一口气,他把那瓶汽水喝完了,小心地放在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走向了副驾室。坐上车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自己是莫名其妙的潜伏者,却做着
与革命相反的事,一次次地围捕着军统或共产党分子。
车子远去,陈深回头,他看到葛瓦斯的瓶子在萧瑟的台阶上,像一位寂寞的怨
妇。
那天晚上,陈深出席了上海饭店的一个宴会。陈深就坐在毕忠良的夫人刘兰芝
身边,隔着刘兰芝才是毕忠良。陈深一直叫刘兰芝嫂子,刘兰芝像一根病了的丝瓜,
其实她有着十分姣好的相貌,但是她的气色却是十分的差。她是一个有病的人,会
出汗、心慌、做噩梦,日子过得一点也不舒坦。于中医而言,这只是小病,可以用
药调理。但是陈深一次次地去给她买药,她的病却不见好。她一如既往地病着,十
分感叹地拉着陈深的手说,我这个病,一定会病到死为止的。
比起毕忠良来,刘兰芝和陈深说得更多些。刘兰芝一直把陈深当成了阿弟,更
何况陈深曾经在江西剿赤匪时救过毕忠良的命。刘兰芝总是埋怨毕忠良不够关心陈
深,急了的时候她会骂毕忠良忘恩负义。毕忠良十分无奈,有一次他找到陈深说,
你赶紧娶个家主婆吧,算是我求你。你娶不到家主婆,你嫂子每天都要怪我好几回。
陈深这一天见到了李士群。开宴前他才明白,原来从重庆叛逃过来的国军上校
军官唐山海带着夫人徐碧城投了特丁总部,被分配在直属行动大队。他带来的见面
礼就是六人军统小组。李士群是来为唐山海接风和颁奖的。掌声突然就响了起来,
陈深看到徐碧城面色红润,轻轻地挽着唐山海的手踩着红地毯走来,显然徐碧城是
一个见惯了场面的人。这让陈深想到了多年以前的往事。那时候陈深在青浦特训班
侦谍组当教员,学生中有好多是女的,徐碧城是其中之一。他和徐碧城之间,有过
一段不明不白的感情。至少陈深无数次为徐碧城剪过头,也有过一次深深的拥抱。
这一场无疾而终的感情,因为那年冬天学业的解散而各奔东西。直至后来,陈深追
随毕忠良一起投汪时,仍能清晰地记得徐碧城当年被寒风冻红的一张脸。而现在,
陈深觉得自己不过是比她先行了一步,尽管徐碧城成了珠光宝气的军官太太,照样
也是投汪分子。但陈深不知道的是,唐山海是戴笠打出的一张牌。那六名军统成员,
无疑是几只随时可以舍弃的小虾。
那个漫长的晚宴中,徐碧城仿佛不认识陈深似的,一眼也不往陈深这边瞧。陈
深却一直注视着徐碧城,以及徐碧城身边的夫君唐山海。唐山海像领袖汪精卫一样,
西装革履,一个十足的美男子。陈深认为唐山海很像是上海人,因为上海人讲究的
是腔调。从每一个举手投足的细节来看,唐山海是有腔调的。他喝的是红酒,抽的
是雪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他的面前,陈深很像个瘪三。陈深的头发是焦黄的,
刘兰芝一直认为这是营养不良的缘故。但陈深自己清楚这是遗传。陈深的父亲在世
时,头上顶着的就是一堆枯黄的草。
唐山海还向李士群和毕忠良提供了飓风队的情报。飓风队是军统派往上海的特
别行动队,专门刺杀汉奸,手段千变万化,几乎都是一击而中,很少有落空的。其
实关于飓风队及各路自发组织的暗杀小组的情报,唐山海提不提供,陈深都了然于
胸。汪精卫政府成立前一年的冬天,郑苹如就在戈登路西伯利亚皮货店刺杀过七十
六号头子丁默邨,但是没有成功。政府成立后没多少日脚,又有好些官员丧命,连
亲汪亲日的青帮头目张啸林也没有幸免。半年后,最可怜的傅筱庵市长在家中被人
用菜刀割了头。所以陈深十分感叹,当官实在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
当然,陈深的风险也是极高的,他不知道飓风队已经把他列为毕忠良的红人,
也就是列入了即将锄杀的重要目标。陈深将要面对的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处境,
没有人能帮得到他。陈深一直看着徐碧城,徐碧城的日光终于转过来了,她微笑着
举了举手中的杯子。陈深也举了举手中的葛瓦斯瓶子,他眯起眼睛笑了,露出一排
整齐的白牙。
宴席散去的时候,陈深假装走在徐碧城的身边。他很想说些什么的,但是想了
好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他失望地看着徐碧城挽紧了高大英俊的唐山海的手
臂,留给他一个郎才女貌的背影。他突然想起了青浦特训班的春天,徐碧城剪着卜
净的短发,像一缕春风一样如期而至地吹到他的面前。徐碧城的一只手从屁股后头
伸出来,手中是一把亮闪闪的十孔布鲁斯口琴。
徐碧城露出一排小碎牙,笑着说,老师,这是送你的口琴。
这时候陈深的心中涌起万般凄惘,在虚拟的口琴声中,满眼都是当年明晃晃的
阳光和明晃晃的徐碧城。忘掉她!他认为,此刻他十分想见的不是徐碧城,而是李
东水。
陈深在晚上去了巨泼莱斯路一座叫猛将堂的破庙,看李东水。那儿住着几十个
孤儿,这座小小的孤儿院是从龙华搬过来的。因为战火,孤儿院越来越不景气,有
时候连粮食也供应不上。李东水的小名叫皮皮,是陈深一直都会去看望的孩子。他
甚至和孤儿院达成了共识,有那种结对领养的意思。皮皮以前是妈妈带的,但是皮
皮的妈妈在日本人攻进上海的那一天失踪了。按照陈深的猜想,一定是死于三八大
盖射出的某颗子弹,或者是死于某一发炸弹的弹片。皮皮的一条腿也坏了,受过枪
伤,小腿上留下一粒肚脐眼一样的疤痕,像一只睁不大的眼睛。那个日军如破竹一
般攻进上海的夏天,一定给皮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一点也不喜欢说话。
他已经九岁了,却在脑后垂着一条粗而长的辫子。事实上他的眼睛很大,皮肤细腻,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女孩子。但是他却穿着一套格子小西装,实足的上海小K.
陈深经常让他跑步。他不愿跑。他的腿伤伤到了筋脉,跑起来就会痛得满头大汗。
但是陈深却仍然让他跑。陈深咬牙切齿地说,你跑!你要是不跑,有天你就会
废了。
那天在猛将堂长着野草的院子里,陈深抽着樱桃牌香烟,和皮皮安静地在一块
大石头上坐了一会儿。陈深的手伸过去,一把揪住皮皮的长辫子笑了。陈深走的时
候,把一张纸币塞在皮皮的手心里,然后他看着皮皮一瘸一拐地走进猛将堂。这时
候陈深突然发现,他竟然和皮皮之间没有说上一句话。
从猛将堂出来的时候,陈深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家。陈深的家在苏州河边一片叫
仁居里的民居中,当他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李小男拎着一只旧皮箱站在路
灯下。她的脸青肿一片,眼睑四周黑了一圈,很像是熊猫的眼睛。看到陈深的时候,
她微笑着。陈深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终于李小男抽动了鼻子,十分委屈地流下了
眼泪。
那天她跟着陈深回了家。陈深把床让给了她,她很快蹬掉了鞋子,穿上陈深的
大拖鞋,像屋里的女主人一样,把旧皮箱里的衣服胡乱地拿出来往大衣柜里挂。陈
深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终于忍不住了,说这儿是我家。
当然是你家。李小男边挂衣服边认真地说,放心吧,我就住一段时间,做男人
要大气些。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李小男转过脸来,神色随即黯然,她告诉陈深,因为她在片场和地痞浦东三哥
抢一辆黄包车,因为她骂了浦东三哥瘪三,所以她被浦东三哥打了。赤佬,他就是
一个赤佬,李小男气咻咻地喷着粗气说。
活该。陈深咬着牙训斥,你有什么本事去骂一个流氓?
李小男的脸拉了下来,她盯着陈深看,最后痛心地摇着头。算我白认识你一场,
你完全是一个不讲义气的男人,我还梦想你娶我做小呢,我完全是看错人了。李小
男表情夸张地说。
李小男就这样在陈深家里住了下来。她说她已经没钱付房租了,而且她演的片
子,明星公司一直没有给她片酬。但是陈深认为这话里有水分,他一点也不相信李
小男是个演员,连三流演员也不会是。那么拙劣的演技,让她演什么?演淑女不可
能,演舞女也不是十分的像。但是不管怎么说,陈深还是把她当成了妹妹。他把床
让给了李小男,自己睡在沙发上。
第二天清晨,陈深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李小男赖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丛
黑色的头发,像水中漂浮的水草。陈深想,这么懒的女人,怎么会嫁得出去?
陈深带着扁头和几个兄弟去了六大埭明星公司的片场,在摄影棚里果然看到了
打扮得乡里乡气的李小男。李小男演的是一个丫环,她甚至都不用开口说话。她的
目光掠过小姐高贵的头颅,看到了眯着眼睛朝她笑的陈深,她的心里就碧波荡漾了
一下。休息的时候,她突然找不见陈深,陈深其实在不远的角落里喝葛瓦斯和抽香
烟。
浦东三哥是被扁头带人堵在片场厕所里的。他红着一张脸,大概是喝多了,对
着厕所里的镜子不停地喷着粗气。然后他血红的眼睛从镜子里看到了好几个黑衣人
站在他的身后,他感觉到有些不妙。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拦住了他。
李小男左顾右盼找不见陈深的时候,几名场工上来和李小男开玩笑。李小男说
死到一边去,这时候她看到不远处像雨后一株突然冒出来的笋一样的陈深,正朝她
举了举手中的汽水瓶子。陈深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说你跟我来。那几
名正和李小男讲着荤话的场工没让陈深走。场工说,依啥个意思?
陈深眯着眼睛笑了,说,我是杀人的,不信你问小男。
李小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几名场工大笑起来,有一名场工突然伸手,从陈深
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剃头剪子。场工们再次大笑,他们觉得用理发剪子杀人,实在
是一件滑稽的事。瘪三,猪猡,赤佬,他们欢叫着,其中一名场工还伸手推了一下
陈深的脑袋。
陈深的心中充满着无限的忧伤,他不平地叫了起来,你把我的头发弄乱了。场
工又一次伸出了手,这一回却从陈深的腰间摸出了一把手枪。
陈深认真地说,保险打开了,真的会走火。
场工瞠目结舌,赶紧把理发剪子和手枪塞回到陈深的手中。陈深不再说什么,
一把拉起了李小男的手,直往男厕所里闯。男厕所的门打开的时候,李小男看到浦
东三哥躺在地上,左脸贴着地面,右脸被扁头的脚给踩歪了,不停地流着口水。他
腮边的一根痣毛,显得十分突兀,这让陈深感到很不舒服。他蹲下身,掏出理发剪
子细心地剪去了那根痣毛,然后站直了身子,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务。
那天李小男提起穿着高跟鞋的脚,狠狠地踩在浦东三哥的脸上。浦东三哥惨叫
一声,在他晃荡模糊的目光里,看到这些黑衣人腰间都鼓出了一块。他突然明白,
这些人不是杜月笙的手下,就是黄金荣或者虞洽卿的人。他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睛,
看到李小男吊着陈深的脖子走出了男厕所。陈深的声音扔在他的耳边,陈深说,以
后敢欺侮我妹妹,让你吃枪子。
这个令李小男感到无比欢乐的日脚,她一直都想哭一场。她差不多就像是一个
孤儿,她第一次感受到有大哥或者说有男人保护的好处。那天晚上她喝了好多酒,
显然有些兴奋了,所以在回仁居里的时候,一路都在大声地唱着歌。相反陈深却一
言不发,听着李小男像疯婆一样唱春季到来绿满窗,也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然
后他们踩着一地的歌声踏进了家门。
李小男又一次甩掉了脚上的鞋子,穿上陈深的拖鞋走到一个热水瓶边想要倒水。
李小男的手伸向热水瓶,就在她拎起热水瓶离桌面三寸的时候,被陈深喝止了。陈
深说,不要动。
李小男像定格一样,定在这个冬天的夜晚。她一动不动,手拎热水瓶回头张望
着。电光石火之中,陈深发现了本该放在地板上的热水瓶现在出现在桌上,他走近
李小男,俯下身去,看到了热水瓶下面的一根纤细的线。无论放不放下热水瓶,无
论剪不剪断这根线,这颗绊雷是肯定要被引爆了。对于青浦特训班侦谍组的教员来
说,陈深对这个简单的引爆装置太熟悉了。他就那么蹲着身子,仰起头看着瞠目结
舌的李小男笑了。
不要动,是炸弹。陈深重复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在地板上一屁股坐
下,掏出樱桃牌香烟抽了起来。他们一直都没有说话,后来李小男怯生生地说,我
还不想死。我们公司要包装我,下一部戏让我和国华公司的周璇配戏。陈深狠狠地
抽了一口烟,将烟蒂在皮鞋底上掐灭,然后他站起身来恶狠狠地说,死到临头你还
在这儿掼啥浪头?!
那天陈深接过了李小男手中的热水瓶,让李小男迅速地退出门外。然后他的手
一松,同时跃向了开着的门。一声巨响,屋子里烟雾弥漫,墙被炸出一个大洞,桌
子散架,玻璃窗上的玻璃被震得支离破碎。在门口不远处,陈深紧紧地压着因为不
放心他而折回来的李小男。李小男的眼睛圆睁着,抱着陈深的头拼命地晃动,你有
没有死,陈深你有没有死。
那天晚上围拢来好多邻居。他们显然被吓坏了,有的还披着棉被,在被窝里不
停地抖动。陈深站起身来笑了,说没事儿,我屋里一个大炮仗不小心被我点着了,
大家回去睡觉,冻坏了我赔不起。
陈深和李小男狼狈地站在屋子中央,像两只无所适从的秋天的蚂蚱。屋子里被
炸得一片狼藉。李小男蹲下身整理着她那只被炸破的皮箱,几张唱片从这只破麻袋
一样的皮箱里掉了出来。陈深弯腰捡起那些上海百代公司出品的唱片,里面全是周
璇的歌。陈深笑了,手中举着唱片说,和你合作拍戏的就是她吗?
我喜欢听她的歌。
歌比命还重要吗?
活着不就为了唱歌吗?难道是为了吃饭?李小男嘟着嘴十分有理地说。
那个无比漫长的夜晚,陈深找到楼下公用电话间打了个电话给扁头,扁头开着
行动队的车子接走了陈深和李小男。夜色无边无际,李小男后来偎在陈深的肩头睡
着了。睡着的时候还做了一个关于盐城的梦,她就像一枚田野里的蒲公英,被风吹
到了明晃晃的上海。但是她仍然会想起老家深深的宅门,像是深藏着永远解不开的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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