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们刚搬来的时候,她从网上买了一个红色的双人沙发,那是他们唯一自己添
置的家具,代表了他们全部的生活理想。红沙发红彤彤的穿过小区,搬上六楼,一
路引得小区的人观看。一大早,他们把地板擦了三遍,光亮亮的迎接红沙发的降临,
像迎接一位最尊贵的客人。搬运工刚走,门还没关,一个面色阴郁的女人出现在门
口,她探着头,一步步往里走。
他和她同时惊叫:啊!鞋!鞋!
女人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鞋,以及这双鞋刚踩出的一串脚印。然后,她精确
地踩着这些脚印,一步步退了出去,一直退进对面的那扇门。在他和她的目送下,
咣的一声,那扇门关上了。
他的手里还拎着一双拖鞋。
他们并不讨厌邻居,甚至也盼着遇到一个好邻居。但他们一上来就搞砸了,对
面那个女人只是好奇于新搬来的这对年轻人,好奇于那个红红的沙发,他们不该那
么整齐地喝斥她。那个女人也太脆弱,一碰壁就径直缩了回去,他不是已经给她拿
出拖鞋了吗?
那扇门再没开过。他们见不到她,以及她的任何一位家人。只在偶尔的几个清
晨或深夜,半梦半醒间,听到对面重重的甩门声,惊天动地,像带着什么巨大的仇
恨。
周末的早晨,他们被一阵暴躁的砸门声惊醒,一个女人在外面高声喊:抄煤气
表了抄煤气表了!他趿着拖鞋出来开了门,那声音才止住。他像摁住早晨恼人的闹
钟一样,摁住了那个女高音歌手。女歌手大大咧咧进来,像进自己家一样,她直奔
厨房,连他都说不清煤气表在哪里,她却一眼就能准确地把它找出来。然后,她会
去砸对面的门,但并不唱,只例行公事一样砸三下就走。那扇门从没打开过,女歌
手从没有从里面抄到任何一个数字。
他和她结婚了,他们把喜字贴在楼道口。从一楼到六楼,他们逐一敲开那些门,
开门的是一张张躲闪、警惕的脸,直到他们把喜糖送上,他们才露出全貌,送出雷
同的祝福。二楼一对老夫妻总不在家,他们坚持不懈地上门,终于有一天,他们敲
开了二楼的门。两位老人接过他们的喜糖,笑眯眯摸他们的头,好像他们一下就变
回了孩子。那一刻他们有点感动。只有六楼这一家,他们的对门,始终没有开门。
在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保留着最后一盒喜糖,希望有一天在门口或楼
梯上与那个女人偶遇,一颗甜蜜的喜糖将融化所有隔阂。但是,来年夏天,喜糖化
了,招来了蚂蚁,对面的门仍然没有开。
有时他们躺到床上的时候会讨论:你说,对面那家人是不是搬走了?你说,我
们晚上的声音会不会被他们听到?你说,他们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晚上连灯都
不亮?
他们和沉默相对,与黑暗为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再不提起这家人,
像回避一段噩梦一样回避它,他们再不去敲那扇门,那扇门与一面墙无异。
现在,他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敲响了对面的门。
咚咚,咚咚,他好像在试探一个巨兽的心跳。
他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时他又怀疑那声音是从背后——自己家那
扇门里发出的,他扭头看着它,出租屋的门,几年里他天天出入的那道门,第一次
显露了陌生。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他后背竖起寒毛,那声音不像人声,像一整个建
筑物发出的声音。
谁?
他试着将这声音拟人化,但他分不出它的男女,它既可以是一个低沉的女人,
也可以是一个阴柔的男人。他说:是我,我是对面的邻居。
什么事?
是这样,我今天出门出得急,忘记带钥匙,家里人又不在,所以我想……
你是谁?
我是住在对面的邻居啊,我们应该见过的,那一次,我们刚搬来的时候,你来
过我们家。
你往后站,站在中间,跺一下脚。
他照着做了,声控灯亮起来。门上有一个猫眼,他似乎能看到猫眼的眼球在转
动。
你想干什么?
是这样,我现在回不了家,我想麻烦你帮个忙,你知道,我们两家的阳台隔得
不远,我想从你家阳台爬到我家阳台上,我能打开我家阳台上的门,这样我就可以
回家了……可以吗?
长时间的沉默。门始终未开。
他想,如果最初的那一天,她肯换上拖鞋,在他们的红沙发上坐一坐,喝杯茶,
那么今天,他们之间的对白会不会更人性化一些?那个声音又发话了:你到底是谁?
我我我是你的邻居啊,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我们还给你们来送过喜糖,不
过你们好像一直不怎么在家……
不对。
什么不对?
你不是你。
灯突然灭了,他的后背一阵冷。他连脚都不敢再跺,他怕灯亮起来的时候,他
的面前突然站出一个人。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我只有一个人,我从没有出过家
门,也从没有见过你,你别再敲我的门,我不认识你。
灯突然亮了,是他不小心踢翻了地上一个瓶子。瓶子在地上诡异地旋转,在它
停下来之前,他已经逃一样奔下了六楼。
他抬头看六楼那个房间,它位于整个六层居民楼的右上角,他从未特别留意过
它,在黯淡的天空下,它显得格外高,几乎高到另一个时空。他不敢盯着它看太久,
看太久,他会觉得那房间也在盯着他。
他转身向小区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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