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听到破碎的声音。他分不出那是石头的,还是他的狗头的。他想起小时候吃
的一种小核桃,每吃到一口果肉,都要砸一锤子,直到把它砸得粉身碎骨,仍有果
肉深嵌在果壳间。那果壳纹路复杂,仿佛人脑。
他睁开眼,残阳如血。他有些意外地看到了破碎的车窗,他本该亲手砸烂它的。
小眼睛从碎玻璃间伸手进去,打开车门,上半身钻进去。他觉得有一支别人用过的
肮脏的牙刷,伸进了他的嘴里,小眼睛的屁股每扭动一下,他的牙根就痒一下。
不出意外,小眼睛钻出来,一手举着他的手机,一手举着他的包,包里有他的
钥匙。现在,他的整个世界都握在他手里。
小眼睛说:怎么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能说什么呢?小眼睛手里的两件东西不能证明他是拆迁公司的,也不能证明
他不是。他还是决定给他们一点善意的忠告。
他说:别这样,真的别这样,这样性质就变了,等一下你会看到,包里有我的
身份证和银行卡,我们都知道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你们甚至都不用逼
我说出密码。卡上有我的全部积蓄,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如果你现在把它们还给
我,好好地做你们的钉子户,总有一天,你们会得到你们应得到的,甚至得到你们
不应得到的,新出台的拆迁条例会保护你们,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帮你联络几个
律师朋友。就算不是同伙,我也不是钉子户的敌人,我在我的博客上曾发表过痛斥
血拆的文章,如果你们会上网,我马上可以带你们去看。你们的敌人不是我,你们
的敌人,没准儿也是我的敌人。但是,如果你们等不及了,现在就要拿走我的这些
东西,那性质真的就变了,你们可能暂时发一笔小财,但你们之前和之后的所有努
力就全废了。哪怕你们没有这样做,我也会说你们原本打算这样做的,人赃俱在,
你们又有钉子户这层身份,解释不清的,没人相信你们的,改天我换身干净的衬衫,
梳梳头,带着脸上被你打出来的两个红手印,和你并排站在一起,你想想警察会相
信谁的话?我可能打不过你,还有后面你这个有口臭的伙计,但我绝对能说得过你。
小眼睛被打动了,小眼睛眨巴几下,挠了挠头,却没有说话。他把手机和包扔
回车座上,在草丛间来回疾走,直到他的脚踢到了那块石头。那真是一块百里挑一
的石头,他重新把它拿在手里,来到车前,朝后门的玻璃砸去,石头滚落在一边,
他拾起来,又砸后面的玻璃,再绕到车的另一侧,砸另外两扇玻璃,最后,他来到
前面,砸车子前面的玻璃。玻璃不容易砸,他不得不一次次弯腰拾起石头,一次次
把石头举过头顶,小眼睛的同伴大概想上去帮忙,又舍不得他,手上力道不由得加
紧,口鼻间发出有节奏的低吼,好像在为同伴声援。他快窒息了。
小眼睛砸完了,眼神很忧伤,他站在车窗前,褪下裤子,对着里面撒尿。热腾
腾的尿射在车座上,射在新换的垫子上。他的尿很强烈,很冗长,他拖着掉在脚面
上的裤子,在前后两扇车窗间移动,尽量把尿平均分配在两排座位上,到了后半段,
小眼睛不动了,把尿对准车座上的手机和包,集中精力浇灌。他能分辨出尿射在不
同质地的东西上所发出的不同的声音,最后,尿软下来,断流了,根据经验,他知
道并没有结束,还有最后一股。果然,小眼睛紧凑的小屁股突然抽搐,又有两串晶
莹的黄色水珠迸出,分别撒在后视镜上,方向盘上。小眼睛上身抖几下,下身抖几
下,提起了裤子。
小眼睛安静多了,系着皮带走过来,在他的衣领上擦擦手,再替他整好。小眼
睛说:你还有最后一次发言机会。
他说:我想先问一下,你们是不是兄弟?
他眨眨小眼睛,没听懂。
他说:我看不到后面那位,不知道他长啥样,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们是不是兄弟,
我是说,是不是一个妈生的那种亲兄弟?
小眼睛朝后面看一眼,说:不是。
他说:那好,我最后要说的是,我要分别×你们的妈,我要先×你妈,再×他
妈,再换过来……
他被放倒在地上,至少有十只脚在踹他。他默默数了一会儿,数不过来了。他
不想晕,但他可能被那些数字催眠了,他睡了过去。
他醒过来时,天刚黑。园子里静悄悄,一根草在他脸上乱摸,摸得他挺痒。他
翻个身,一座狰狞的黑楼压在天上。他摸摸口袋,老婆婆的手机还在,电没了。他
试试腿,还能动。
他爬到车边上,坐起半个身子往里看,手机和包都在里面,尿臊味已经不新鲜。
他扶着车站起来,活动活动各个关节,还不错,比他想象的好得多,如果他把脸洗
一洗,出去跟别人说,他一个打俩,把他们两个都打跑了,没准真有人信。
他没有动手机和包,直接出了园子。
路灯亮起来,照出行人惊奇和躲闪的脸,他们自动停下来,整齐排在两侧,看
他蹒跚走过去,像目送一位见义勇为的英雄。一位遛狗的妇人看到他,拿绳子把狗
收回脚下,抱进怀里;一位晚归的卖草莓的农民挑着担子从他面前走过,喊一声:
草莓睐——便宜睐一他拦下一辆公交车,不由分说登上去,司机看着他,他也看着
司机,把手里的七毛钱,一枚一枚,分三次,放进了投币箱。当啷,当啷,当啷,
投币箱发出三声响,像紧张的人咽下三口唾沫。司机按下关门,发动了车子。全车
的乘客看着他,他也看着全车乘客。
他在第二站下来,拐进旁边一条小路,灯光闪耀,照出几个蓝色大字:派出所。
迄今为止,他今天所取得的最大的进展,就是成功地将这件事上升为一起刑事案件。
现在,他有资格和他们谈一谈了。
他设想过可能遭遇的怠慢和拒绝,但事实上还算顺利,在经过必要的询问和登
记后,他很快被安排进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房间里有整齐的桌椅,威严的标识,
和一台笨重的台式电脑。一位美女警官进来帮他倒了一杯茶,甜甜地说:请稍等,
马上会来给你做笔录。他当场就爱上了她。
接下来的事情让他多少有些失望,为他做记录的不是那位美女警官,而是一位
年老体衰的老警官,他大概早就退休了,又被返聘回来,做些可有可无的事。他甚
至没穿全套的警服,上衣是一件松松垮垮的旧衬衫,托着他肥大的肚子。他差不多
花了十分钟才把那台老爷机启动起来,他扭头朝他挤挤眼,说:可以说了。
他早打好了腹稿,但他刚一张口,老警官就打断他:慢点,慢点,事要一件一
件做,话要一句一句说,来,再来。
他重新说出第一句,老警官一字一顿地复述一遍,同时打进电脑里。他吃惊地
发现,老警官只用两个手指打字,左手的食指和右手的食指。从旁边看过去,他高
抬着两只胳膊,一耸一耸,一点一点,好像在练习某种独创的一指禅。
他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想,等他回到自己的电脑前,他可以发第二条微博了。
老警官大概花了五分钟才打完第一句话。他不得不调整后面的策略,他原本为
了渲染气氛而准备的修辞,现在不得不大面积删减,他考虑是不是该用发电报的方
式来讲述事件经过。
老警官一边打字一边和他探讨一些细节,语气谦和。
钥匙?匙怎么拼?吃衣吃,还是湿衣湿?
钉子户,钉,德英钉,前鼻音还是后鼻音?
绿色的皮包,勒于绿,绿,咦?我怎么总是打不出绿?勒在这里,于在哪里?
他那点破罐子破摔的乐观也被一点点消耗。他觉得老警官在用漫长、迂回的方
式嘲弄他,嘲弄整个司法制度。他真想停下来,正色告诉他:如果你想练习输入法
的话,我可以直接给你读报纸。
老警官说:坏了!全没了!忘记保存了!
他想哭,但直接笑了出来。他比他姥爷还让他哭笑不得。
老警官说:哦,看错了,还有还有,虚惊一场。
他继续讲下去。在老警官的调节下,整个故事越来越有喜剧的味道了。
老警官说:对了,根据规定,你还要补充交代一点。
他说:什么?
老警官说:你今天为什么出门,你是为了什么事才一大早出来的。
他想了半天,最后说:忘了。
趁老警官出去倒茶,他溜了出来。派出所人来人往,忙忙碌碌,没有人注意到
他。他盼着再遇到那个可爱的警花,但是没有。他出了派出所,把那份未完成的案
件记录留在电脑里。那份记录还没有打印出来,他还没有签字,还没有留下身份证
号码和联系方式,甚至还没有按“保存”。迄今为止,那仍然只是一份有关输入法
的听写练习。
他想,他再也不要对这个世界如此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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