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姚子涵从昏迷当中苏醒过来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对大姚和韩月娇而言,这
个星期生不如死。他们守护在姚子涵的身边,无话,只能在绝望的时候不停地对视。
他们的对视是鬼祟的、惊悚的,夹杂着无助和难以言说的痛楚。他们的每一次对视
都很短促。他们想打量,又不敢打量,对方眼睛里的痛真让人痛不欲生。他们就这
么看着对方的眼窝子陷进去了,黑洞洞的。他们在平日里几乎就不拥抱,但是,他
们在医院里经常抱着。那其实也不能叫抱,就是借对方的身体撑一撑、靠一靠。不
抱着谁都撑不住的。他们的心里头有希望,但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他们的
希望也在一点一点降低。他们别无所求,最大的奢求就是孩子能够睁开眼睛,说句
话。只要孩子能叫出来一声,他们可以死,就算孩子出院之后被送到孤儿院去他们
也舍得。
米歇尔倒是敬业,她在大姚家的家门口给大姚来过一次电话。一听到米歇尔的
声音大姚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了。要不是她执意去足球场,丫头哪里来的这一场飞来
横祸?可把责任全部推到她的身上,理由也不充分。大姚毕竟是师范大学的管道工,
他得体地极其礼貌地对着手机说:“请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他掐断了电话,想
了想,附带着把米歇尔的手机号码彻底删除了。
人的痛苦永远换不来希望,但苍天终究还是有眼的。第八天的上午,准确地说,
凌晨,姚子涵终于睁开她的双眼了。最先看到孩子睁开眼睛的是韩月娇,她吓了一
跳,头皮都麻了。但她没声张,没敢高兴,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孩子,看,看她的
表情,看她的眼神。苍天哪,老天爷啊,孩子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了,她在对着韩月
娇微笑,她的眼神是清澈的,活动的,和韩月娇是有交流的。
姚子涵望着她的母亲,两片嘴唇无力地动了一下,喊了“妈”。韩月娇没有听
见,但是,她从嘴巴上看得出,孩子喊妈妈了,喊了,千真万确。韩月娇的应答几
乎就像吐血。她不停地应答,她要抓住。大姚有预感的,已经跟了上来。姚子涵清
澈的目光从母亲的脸庞缓缓地挪到父亲的脸上去了,她在微笑,只是有些疲惫。这
一次她终于说出声音来了。
“Dad.”(爸。)
“什么?”大姚问。
“Where is this place ?”(这是在哪儿?)姚子涵说。
大姚愣了一下,脸靠上去了,问:“你说什么?”
“Please tell me, what happened? Why amI not at home? God, why do
you guys look sothin? Have you been doing very tough work?Mom , if you
dont mind , please tell me if youguys are sick ?”(请告诉我,发生什么
了?我为什么没在家里?上帝啊,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瘦?很辛苦吗?妈妈,请你告
诉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们生病了吗?)
大姚死死地盯住女儿,她很正常,除了有些疲惫——女儿这是什么意思呢?她
怎么就不能说中国话呢?大姚说:“丫头,你好好说话。”“Thank you , boss ,
thank you very much togive me this good job and with decent payment ,otherwise
how canI afford to buy a piano?I stillfeel it,s too expensive.but Ilike
”(谢谢你,老板,感谢你给我这份体面的工作,当然,还有体面的薪水,要不然我
怎么可能买得起钢琴?我还是要说,它太贵了,虽然我很喜欢。)
“丫头,我是爸爸。你好好说话。”大姚的目光开叉了,他扛不住了,尖声喊,
“医生!”
“Thank you very much for all the respectablejudges.Iam happy to be
here. -May I have aglass of water ? Looks like my expression isntclear ,
if you like ,1 would like to repeat what Ive said,Okay-may I have a glass
of water?Water. God. ‘’(感谢所有的评委,非常感谢。我很高兴来到这里—
—可以给我一杯水吗?看起来我的表达不是很清楚,那我只好把我的话再重复一遍
了——可以给我一杯水吗?水。上帝啊。)
大姚伸出手,捂住了女儿的嘴巴。虽说听不懂,可他实在不敢再听了。大姚害
怕极了,简直就是惊悚。过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大姚呼噜一下就把上衣脱了。
他认准了女儿需要急救,需要输血。他愿意切开自己的每一根血管,直至干瘪成一
具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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