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节过后,经过十年爱情马拉松的苏羊和徐麟决定正式结婚。其实他们早已同
居了六年,只是没去民政局开证书。过年徐麟带苏羊回老家,徐老母对首次上门的
媳妇很不满意。跟了儿子那么几年,这才回来拜见公婆,还长个白苍苍瘦削削的脸,
两条腿细得像麻秆,屁股瓣瓣不是圆圆的而是扁扁的,鼻子上还架两个玻璃片片,
一看就少了下蛋母鸡那种饱满皮实的样子。徐老母正经发话,徐麟是独子,眼看她
就要死了,徐家无后她是死不瞑目的。老母当着苏羊的面这么说,苏羊只是沉默,
她一点都没生气,老年人思想古旧很正常,只要徐麟还是徐麟就可以了。然而徐麟
却招架不住老母的“以死相逼”,请求苏羊还是正式结婚吧,毕竟不是不食人间烟
火的神仙,有个孩子也是必要的。
六年前,苏羊坚定地认为,结婚是一件和第三人无关的事,她反对把自己与一
个男人共同生活的消息向群众以及民政局宣布,也反对大张旗鼓地举办婚礼。苏羊
拖着一口二十八寸拉杆箱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徐麟的住处,从此过上了二人生活。苏
羊没想过是否要孩子,好像这是一个离她十分遥远的问题。徐麟倒不是没想过,只
是想得太多,就有了忧虑:孩子好不容易到世上来走一遭,就让他呼吸被污染的空
气?喝三聚氰胺奶粉?从小背着沉重的书包去上学?长大了为一个万里挑一的公务
员位子挤破脑袋?要是这孩子天资平平甚至有缺陷,比如一不小心得个自闭症、唐
氏综合征、小儿麻痹症……以后我们老了,死了,他怎么办?
呸呸呸!苏羊连发三记“呸”,不要孩子也别咒自己啊!
苏羊不是小女人,但在这种细节上还是表现出一点小女人的小情绪,只是一点
点。
既然不要孩子,就更没必要开结婚证书了,于是就这样过了六年,倒也平和安
好,基本顺利,好像,两人都没打算改变现状。然而六年来,苏羊一直拒绝他人干
涉自己的“婚姻”生活:她居然不要名分和一个男人同居了六年;六年了,她还没
有一套属于自己名下的房产;最要命的是,她还不想生孩子……这一切,都成了亲
朋好友乃至冤家仇人议论她、劝导她、批判她的依据。最终,苏羊强大而倔强的心
在准婆婆“死不瞑目”的威吓下妥协,她接受了世俗的教育,准备结婚。
一旦准备结婚,苏羊就变成了一个世俗的女人。要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环境、
地段、价格要综合考虑:有了房子就要装修以及配置家具,材料和风格是顶要紧的
;买一对戒指也是必要的,不需钻戒,只要纯金,作为结婚纪念,其背后兼备的用
意还有保值;虽然不打算举办隆重的婚礼,但总要请至亲好友吃一顿饭,还要请徐
麟的母亲来上海住几天,以此宣告正式成家……总之需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所以,
他们给自己留了充分的时间,并且郑重选择了一个领结婚证的日子——端午节。从
春节到端午节有六个月,这六个月是结婚准备期,其实还应该算上同居的六年,也
就是说,他们用六年零六个月作为结婚的准备时间,这足以说明这场婚姻的基础有
多扎实。
苏羊在做准备工作时,心里不时涌动着一种奇异的感觉,谈不上快乐,也不是
悲伤,而是一种由期待和恐惧交织而就的兴奋和焦虑。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苏
羊想,怪不得女人都把做新娘这一天看得那么重,大概这就是女人的天性吧。
然而,苏羊与别的新娘毕竟不太一样,她早已与她的新郎一起生活了六年,徐
麟身上的每一颗痣,每一丝毛发,每一寸肌肤,包括他喜欢用什么姿势做爱,偏爱
什么牌子的安全套……这一切,苏羊了如指掌,没什么想象之外的神秘感可言。然
而问题在于,他们过去的生活是未经法律和社会的认可和检验的,就像一名演员,
在台下排练了六年,还是带妆彩排,属于她的戏份她是再熟悉不过了,却从来没有
登台演出过。一个没有经过观众检验的演员,就不能称其为合格乃至优秀的演员。
虽然上台演出并非苏羊的终极梦想,可是一旦真的要上台,她还是感觉到内心深处
是有渴望的,便无端地生出了些许怯场感。
苏羊需要好好准备,以保证上了台不出洋相。可是很多事情纠缠在一起毫无头
绪,简直成了一团乱麻,眼看着春天汹涌澎湃地来了,苏羊总觉得什么都没准备好。
徐麟动用两个人的贷款买下了一套三居室,在市区边缘,房子正在装修。徐麟
说,什么时候去家具城看看,订一套新家具。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去吧,家里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苏羊回答。苏羊主观上有些被动,客观上
却是积极的,她在徐麟的指挥下做这做那,显得十分勤勉,内心却有些茫然,有些
不知所措。
周末,徐麟去了还在装修中的新房,苏羊留在家里整理旧物。六年来积攒的家
什用品,大多是临时过渡的,质量比较低劣,几乎没一样可以搬到新家去。可是当
初苏羊并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正式嫁给徐麟,也没想过是否要把这段两个人的生活持
续一辈子,更没想过要为徐家生一个孩子。可是现在,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并
且苏羊没有觉得被欺骗、被胁迫,也不曾发过半句怨言,结婚是她自愿的,她从不
认为她的婚事要由别人来决定。
苏羊在租住了六年的房子里巡视了一圈,最后把自己锁定在书房。这个家,除
了书籍以外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扔掉的。苏羊开始整理书橱,倒出外国文学书籍时,
她发现一个发黄的小本子,是通讯录,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夹在一本《城堡》和
一本《瓦尔登湖》之间。
这是两本来自不同国度的作家的书,一本小说和一本散文,文字风格迥异,但
十多年前的苏羊在迷恋卡夫卡接近偏执狂的呓语式叙述的同时,也迷恋着梭罗的唯
美和弃世。这两本书有着相似的内核——极度孤独与极度丰富的矛盾结合,两个远
离世俗的男人,两个在灵魂里游走的、自言自语的男人。为此苏羊经常把卡夫卡和
梭罗混为一谈,作为一名中文专业毕业的高中语文教师,她几乎能背诵他们两个并
无丝毫关系的简历,但她依然愿意把他们当作父子、兄弟,甚至是同一个人换了一
套衣服在另一场合的出现。一本破旧的通讯录,夹在曾经被苏羊珍爱的两本书中,
想必也曾得到过她同等的重视。
苏羊把通讯录从头至尾翻了一遍,第一页上写着父亲苏泽厚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第二页开始都是她的同学、老师和同事……苏羊最终确定,这本破旧的通讯录差不
多是在九年前渐渐淡出她的生活的,因为第一页上苏泽厚的联系电话涂改了三次。
十五年前,苏羊的母亲得肝癌去世,两年后苏羊的父亲娶了第二个老婆,一名
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演奏员,很年轻。婚后一年,苏泽厚花巨款把妻子送去奥地利学
习。小提琴演奏员出国半年后寄给他一纸离婚协议,苏泽厚再度成为单身男人。又
是两年后,苏泽厚和他所在研究院的一位女硕士结婚,至此,苏羊不再与父亲联络。
苏泽厚有一个奇怪的嗜好,每次结婚都要更换电话号码,不知是为了斩断旧生活的
纠缠,还是庆贺新生活的开始。
十五年过去了,苏泽厚早已超过五十岁,十五年间,苏羊从一名大学生变成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龄女青年,十五年前还很少有人用手机,后来手机越来越普及,
直至保洁阿姨与农民工也人手一个移动电话,于是,纸质通讯录毫无悬念地被淘汰
……
苏羊看着通讯录,心想,它怎么没在十五年里的历次大扫除中被扔进垃圾桶?
怎么就在她准备结婚前突然出现了?并且出现在她曾经喜欢的两本书中间?一个正
准备结婚的女人,是很容易把发生的一切意外与结婚联系起来的。苏羊想,通讯录
的突然出现,是不是在提示她,她需要把即将结婚的消息告知某位她已然遗忘事实
上却至关重要的人?
苏羊忽然为自己的“堕落”感到深深的不安,她一点都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这
么重视结婚。以前她总是自嘲地把结婚叫作“堕落”。可不知为什么,现在她很想
把她“堕落”的消息告诉别人,是为与他人分享这种“堕落”带来的喜悦,还是想
通过他人的反应来证实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不知道,但她显然接受了自己即将成
为一个世俗女人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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