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连续下了一个星期雨,新房子的装修进度受到了影响。徐麟说,要是再下雨,
端午节前没法搬过去了。苏羊没有回答,她正在看书,膝盖上躺着一本《城堡》,
手里捏着一本《瓦尔登湖》,这本看几页,换一本再看几页,有时候返回看过的地
方重新看。这几天,苏羊热衷于做这件事,对结婚准备工作有些懈怠。
徐麟脸色愠怒:哎,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苏羊抬起头:你说端午节前住不上新房?那有什么关系?
徐麟软下口气:好吧,不管怎么样,得去订家具了。
苏羊:去订吧,是该订了。
说完继续埋头看书。徐麟无言,只好默默地换衣换鞋,准备去家具城,出门前
对苏羊说:你就不对新家具提点要求?
苏羊回答:我没要求。路上小心,再见!
徐麟走了,家里只剩下苏羊一个人。她又翻了一会儿《瓦尔登湖》,并且在第
六十页以及第七十三页上再次阅读自己曾经用红色曲线画下的句子:
我希望世界上的人,越不相同越好:但是我愿意每一个人都能谨慎地找出并坚
持他自己的合适方式,而不要采用他父亲的,或母亲的,或邻居的方式。
你们要尽可能长久地生活得自由,生活得并不执着才好。
苏羊忘了当时为什么要画下这些句子,现在回头再看,还是不太明白,脑中却
持续跳出“端午节”、“端午节”……是的,四个星期后的端午节,她将成为徐麟
的妻子,如果没有意外,“徐麟之妻”的身份将持续到她老死,除非……除非离婚。
苏羊吓了一跳,还没结婚就想到离婚?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内心隐藏着逃离的冲
动。
苏羊拿出通讯录,再一次从头至尾浏览了一遍,最后在污迹斑斑的本子上找出
两个形迹可疑的电话号码,用红笔打上了圈。这两个号码所对应的主人分别叫“胖
子”和“尻”,显然不是真实姓名,大约是绰号。整本通讯录,只有这两人苏羊不
认识。搜索记忆库,幼儿园期间倒是有个小胖子,叫王斌,是她的同桌,除此以外
她不认识任何胖子。可是小学二年级时苏羊家搬离了老城厢,此后她就再没见过小
胖子王斌,她不可能有他的电话号码。至于“尻”,她连蛛丝马迹都想不起来。
“尻”是古语“臀”的意思,说得通俗一些,就是屁股。很奇怪,一个人,为
什么要叫“尻”?难道他(她)拥有一个引人注目的性感的臀部?还是围绕着这个
人的臀部发生过什么众所周知的故事?
苏羊没有研究出这两个绰号所代表的人究竟是谁,也不知他们与自己是什么关
系。不过苏羊觉得,既然他们被她记录在通讯录上,那一定是熟人。两个被遗忘的
旧相识,假如找到他们,也许会得到一些她意想不到的惊喜。苏羊是—个有着强烈
好奇心的女人,相比之下,她比徐麟更具备某些属于男人的挑战性格。
苏羊决定从“尻”人手,这个奇异的名称引发了她强烈的探究欲。她打开手机,
按下“尻”的电话号码。她感到心脏跳得有些快,呼吸有些湍急,就像一名刚加入
特工组织的新手开始了她人生第一次的间谍工作。听筒里响起接听长音,很快,有
人接电话了,苏羊惊喜地听见,一个沙哑的女声用一种大多数人听不懂的方言说了
一句通俗易懂的话:你找谁啊?
这种方言苏羊并不陌生,她不仅听懂了,还听出了一丝亲切感,就像某部台湾
电视剧里台南妇女的说话声,沙哑而直白,几乎像喊叫。苏羊一向喜欢台湾电视剧
里的女配角,她们总是把一口闽南普通话说得粗拙而热情洋溢,就像,她的母亲…
…母亲已经去世十五年,苏羊近乎忘了母亲的祖籍是福建,电话里的闽南女声让她
毫无准备地重拾已然遗失的爱恋,一句“你找谁啊”,苏羊的眼睛立即像是被热蒸
气熏着了,无端地冒出两大团热辣辣的水雾。
苏羊准备发问,却发现很难用口语表达“尻”这个称谓,正犹豫着,听筒里的
女声用比刚才快了一倍的语速表示了她的不耐烦:喂喂说话啦,你到底说呒说?呒
说鹅挂了啊!
苏羊慌忙开口: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个人,不过,我只知道绰号,不知道姓名,
所以,很难说清楚……
沙哑的女声打断她:你哪来那么多绘画?鹅问你到底找谁?
她把“废话”说成“绘画”,把“我”说成“鹅”,典型的台湾电视剧女配角
特点,急性子的说话语气以及粗俗、豪迈甚至缺乏教养的声音令苏羊想掉眼泪。苏
羊深吸一口气:对不起,事情比较复杂,请您耐心听我说完,很不好意思……
对方安静下来,似乎愿意耐心听苏羊说下去。
这个人,是我的朋友,只是绰号听起来比较拗口,那是一个书面用词,我找他,
是想对他说一件要紧事……苏羊准备直言那个“尻”字,她清了清嗓子,却听见电
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一个背过气去的人忽然回过魂来:唉——随即,沙
哑的女声忽然变得尖锐幽怨,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人都已经死啦,还打电话来
做什么啊——
苏羊打了一个激灵,毛孔霎时竖起来:喂喂!你,你是谁?
女声继续以飘逸的方式钻入苏羊的耳朵: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找他?连死鬼
都不肯放过吗?还让不让人活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死了?谁死了?苏羊试图询问,然而紧接着,一记尖啸的长音像利剑一样刺向
苏羊的耳膜:你以为鹅不晓得你是谁?你一分钱都别想得到,趁吃渣某(妓女)!
臭婊仔(婊子)!卖见效(不要脸)!滚——
耳朵一阵剧痛,随即是急促响起的忙音,苏羊脸上霎时淌满了眼泪。
苏羊无意与“尻”发生任何不清白的关系,但是看来,电话里的女声把她当成
了“尻”的“二奶”抑或“小三”,假如这个电话的确是“尻”的,那么“尻”已
经死了,闽南女声是“尻”的遗孀,苏羊的电话让这个女人认为小三来向她追分财
产了…
苏羊很不幸地成了一个陌生女人子虚乌有的情敌,台湾电视剧女配角的声音依
然在她留有余痛的耳朵里震荡:臭婊仔!滚——
苏羊感到胃里很不舒服,脑中不时生出一种恐怖的幻觉,仿佛电话那头闽南口
音的女人正是她的母亲,苏泽厚的背叛使她变成一个病人膏肓却又乖戾跋扈的女人,
这个女人指着自己的女儿破口大骂,骂得粗俗不堪而痛快异常。
苏羊依然记得母亲躺在病房里冲着父亲怒目横视的样子,她伸出瘦成一把骨头
叉子的手,指着站在病床前的苏泽厚厉声谩骂。起初她的骂词大部分还是普通话,
只夹杂了一两个闽南语词儿:你这个“大颗呆”(大呆瓜),。呒人爱“(没人爱)。
后来,她的灵魂越来越呈现出返乡的趋势,她开始骂他”一普塞“(一坨屎),”
呷饭配狗塞“(吃饭夹狗屎)。再后来,她完全进入神志不清的状态,此时的谩骂
则呈现出地道的乡音,她骂他”尻川生啊嫁文虫“(屁股生蛔虫),”棒塞棒啊规
领裤“(拉屎拉得整裤子)……
苏泽厚甚至怀疑他的妻子并不是在骂他,而是在骂她自己,因为那时候,她已
经大小便失禁,只不过苏泽厚从来不愿意亲自动手为妻子擦身换裤子,这一切都是
护工做的。
每次骂到筋疲力尽,她总是在最后一刻把主题转移到一个被她视为“臭婊仔”
的女人身上。这种时候,苏泽厚只能在她的骂声中垂首沉默,脸上露出无奈而又不
屑的笑意,脸色却惨白。她却在停顿下来之后的大口喘息中满脸通红,气血旺盛。
每一次谩骂都是她的自我挣扎,她挣扎了很多很多次,最后一个月,她几乎每天都
在谩骂中度过,她凭借“骂人”这种特效药让残喘的生命维持亢奋状态,为此她多
活了一个月。
母亲住院期间,苏羊大多时间在学校,只偶尔旁听过一两次她对父亲的谩骂。
当苏羊因为那些难听的骂人话而停下走进病房的脚步时,她发现她正为母亲感到屈
辱,同时,对父亲的仇恨像一张巨大的毯子从天而降,仇恨压住了惭愧,压住了爱,
压住了心疼和依恋,一切都在仇恨的毯子的覆盖下隐没身首。母亲死后,苏羊很少
回家,她常年住在学校宿舍里,假期也不回去。两年后,苏羊大学毕业,报名去云
南支教。
时隔十五年后的今天,苏羊在一个探险抑或游戏性质的电话中听到了曾经从病
重的母亲嘴里喷溅而出的骂声,熟悉的谩骂隔着时空穿越而来,传到她耳朵里,仿
佛,那个与父亲苟且偷情的女人,那个被骂作“臭婊仔”、“趁吃渣某”、“卖见
效”的女人,就是苏羊自己。
原来,母亲和电话里的陌生女人是一样的,这种女人被成年后的苏羊判断为粗
俗以及缺乏教养。她从未想过母亲就是那样的女人,即便她在知识分子聚集的单位
里从事一项并非完全以知识考量的职业——图书管理员,即便她擅长辱骂丈夫,她
依然是知识女性。苏羊因此而认为,当女人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时,谩骂这个男人
就成了她日常生活的重要内容。
苏羊不再如过去那样为母亲感到屈辱,现在,她只感到嫌恶,嫌恶世界上任何
想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的女人,嫌恶那些意欲成为某个女人的丈夫的男人,同时,
她为自己即将正式结婚的处境感到心灰意冷。
也许这些年,苏羊下意识地对过去的生活进行了选择性遗忘,所以,在她决定
和徐麟同居时,不曾想过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或者,她压根没打算做任何男
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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