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段日子,苏羊总是把自己纠结在通讯录上,那两个红圈环绕的数字,一个叫
“尻”,另一个叫“胖子”。苏羊对“尻”的追查可以说无果而终,得到的唯一信
息是,“尻”死了。从接电话女人的口音听来,“尻”若非闽南人,就是与闽南人
有密切关系,因为闽南话把屁股叫作“尻”。可是苏羊依然想不起那个死了的“尻”
究竟是谁,也许与母亲有关,可母亲的所有亲人都在福建,并且近年来,他们家从
未接到过亲人死亡的消息,除了苏羊的母亲。
打电话的初衷仅是好奇,然而出其不意的死亡消息让苏羊突然心生紧迫感,仿
佛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她,叫她赶快拨打剩下的“胖子”的电话,好像,打通这个电
话是她结婚前必须完成的使命,要不然,“胖子”也将与“尻”一样,在她不知觉
的某个时刻悄悄地死去。
苏羊相信,寻找“胖子”一定要比寻找“尻”容易得多,至少接电话的人一听
就能明白。通俗朴实的绰号甚至让苏羊联想到绰号的主人平易近人的长相,情不自
禁地,她想起了幼儿园的往事。冬天,六岁的苏羊一双小手被冻得冰凉麻木,同样
六岁的叫王斌的小胖子,却很豪迈地以一件毛背心的穿着度过整个冰天雪地的冬季,
小胖子的同桌苏羊总是理所当然地把她的小手伸进小胖子王斌热乎乎的毛衣里……
苏羊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叹息:唉——小胖怀里真温暖啊!
苏羊打开手机,按下了“胖子”的电话号码,这一次没有拨打“尻”的电话时
的兴奋和忐忑,相反,现在苏羊很冷静、很坚定,手指头按电话时动作干脆有力。
电话号码以一束短波信号的姿势发送出去,片刻,苏羊听见了音乐铃声,随即,
听筒里响起徐麟不容置疑的声音:羊,到家具城来一趟,现在,马上。
窗外掠过一条巨大的白蟒蛇,雷声在遥远的天边发出沉闷的吼叫,霎时间,雨
声笼罩了人间的所有喧嚣,世界被困在了一只巨大的水笼子里。苏羊看了一眼天色,
慢吞吞地、很不情愿地答应了徐麟。出门前,苏羊把破旧的通讯录塞进随身携带的
手包,并且自言自语了一句:人,为什么要结婚呢?
半小时后,苏羊在家具城的一爿店铺内与徐麟会合。徐麟已经和老板娘纠缠半
天,砍掉了三分之二的价,决定买那套水曲柳实木套装。他问苏羊:你觉得怎么样?
要不要买?
苏羊像一个正在梦游的人忽然被惊醒,猛地一颤:什么?你说什么?
徐麟面露尴尬: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苏羊顿觉愧疚,一种不经大脑思考的下意识的愧疚。
与大多数上海家庭相反,徐麟和苏羊这一对组合中,主事的是男人。徐麟太能
干了,不仅脑子好用,行动力还强,买家具这种小事自然不需要女人插手。况且他
要娶的老婆还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人。这两人倒是属于互补型,要是夫妻俩都能干,
都精,反而过不到一起去。也许这正是徐麟经过周密考虑后的谨慎选择。
问题是,徐麟在作为一家之主的同时,还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有风度的男人。他
把苏羊临时召来确认这套由他决定买下的家具,其实有着推卸责任的意思。一套四
万八千元的家具可以砍到一万五千元,可想而知水分有多大。可是买房子、装修房
子已经让徐麟成了一个囊中羞涩的男人,所以他把购买这套折价家具的决定权推给
了苏羊,这样既显示了他尊重女性,并且将来家具使用中出现问题,徐麟就可以说,
是你决定买的,不是我……
现在,苏羊冒雨来到家具城,却像傀儡一样跟在徐麟身后,充当着一名女主人,
这位女主人拥有购买家具的决定权以及未来的使用权,但她显然不太重视这份权利,
她说:那就买这套吧。
徐麟立即卸掉了心头的包袱,大大喘了一口气,然后发表了一句心态轻松、逻
辑严密的意见:好吧,既然你决定买,那我就付钱了。便填好订货单,拿出信用卡
付了订金。写送货地址时,徐麟问苏羊:家具直接送到新房吧?
苏羊想起那本通讯录,苏泽厚以三个电话号码的变迁史占据着第一页,于是开
玩笑说:不送到新房,难道送到苏泽厚家去?
徐麟看了她一眼:那倒是,嫁妆应该是女方办的,苏教授要是愿意出钱,那就
送到他家去,结婚那天再搬到新房好了。
徐麟的意思显然昭著,苏羊听着不太入耳,不过她还是努力动用女人的普遍思
维:想得美,要是送到他家,人家还以为是那个女人给办的嫁妆呢。
苏羊在徐麟面前提过多次“那个女人”,这是她对苏泽厚的第二和第三任妻子
的统称,一般在调侃和嘲笑苏泽厚时使用。苏羊并不忌讳谈论父亲和他的第二或者
第三任妻子,好像苏泽厚和“那个女人”是一对专供苏羊取笑以及引戒的、具有典
型教育意义的反面角色。事实上,这些年苏羊与“那个女人”没有发生过丝毫关系,
甚至与苏泽厚也断了联络。苏羊此刻提到的“那个女人”,显然是指苏泽厚的现任
妻子,只是未经考证,不知是第几任。
苏羊依然记得,作为第二任妻子的“那个女人”嫁给苏泽厚时,母亲刚去世两
年。正值苏羊大学毕业,她决定报名参加支教,去云南红河三年。临行那天,苏泽
厚带着比女儿大不了几岁的新妻去火车站送行。小提琴演奏员以文艺工作者惯用的
大胆隆重的装束出现在苏羊面前,苏羊却并不领情。当时的情景是,身在青年支教
者队伍中的苏羊与送行人群中的苏泽厚夫妇保持着形同陌路的关系。苏泽厚始终在
说话,对象却模棱两可,好像在对苏羊说,可苏羊的目光并没有关注他,他便时常
把视线扫向身边的新妻。身材苗条口红鲜艳的女人坚强地微笑着,她与她的老夫还
算默契,只是演对手戏的女儿并不配合,因此她在精心准备的这台戏中显得有些落
寞。
火车启动前,苏泽厚朝车窗内并没有看他的女儿挥着他巨大的手掌,他身边的
女人也举起了手,可是只挥了一下就放下了,她快要撑不住了。那会儿,苏羊正以
故作热情的姿态与对座初次相识的徐麟说话,他们不同校,但同样被派往云南支教。
事实上,苏羊只是为了向站台上的一对男女表示她的示威和抗议,她要告诉他们,
她宁愿与一个陌生男子谈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也不会看他们一眼。
火车呜叫着缓缓启动时,苏羊和徐麟已经像老朋友一样熟稔。徐麟也许永远不
会知道,苏羊为什么那么主动热情地与他搭讪,当时不知道,后来也不知道,现在,
当然也没有必要知道了,苏羊是铁定要做他法律允许的妻子了,他还有什么必要去
追查发生在十多年前的一场恋爱的起因?
其实,徐麟应该感谢苏泽厚的,是苏泽厚成就了他的姻缘。这么想的时候,苏
羊抬起头看了一眼徐麟。男人正在送货单上填写联系电话,也许装修房子搞得他十
分疲惫,他眼皮浮肿,下眼睑处漂着两坨肥厚的眼袋,脸颊肌肉松弛下垂,下巴颏
抵着脖子,颈部肌肤白嫩松软,呈现出多层次叠套的立体感……苏羊忽然发现,徐
麟是一个挺胖的男人,怎么从来没注意到?她想,他是最近几年胖起来的,还是起
初就这么胖?苏羊试图回忆十多年前他们刚认识时徐麟长什么样,可是想不起来,
她完全遗忘了那个出现在开往云南的火车上的小伙子,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假如把徐麟叫作“胖子”,他会答应吗?苏羊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奇怪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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