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租车停在一栋高层大楼边,苏羊下车,走进楼洞,只要进电梯,上到十二楼,
在A03 门口停下,就能见到久违的苏泽厚了。可是苏羊站在电梯口犹豫不决,三年
云南支教结束后她回过一趟这里,取她以前留在家里的旧物,之后她就再没来过,
甚至一个电话都不打,今天却不邀自来,她该如何向苏泽厚说明来意?尤其是,她
必须面对那个女人。假如苏泽厚没有娶第四任妻子,现在他的女人应该是那位女硕
士。苏羊想,那个女人,会不会认为她是来向父亲讨嫁妆的?
电梯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大袋垃圾出来,苏羊下意识地抬腿跨了进去。
电梯f1关上的瞬间,苏羊发现提垃圾袋男人的背影正是她记忆中苏泽厚宽阔健硕的
后背。这个男人穿着微皱的无领汗衫,乌黑的头颅表示他还不太老,而他手提垃圾
袋一甩一甩悠然自得地走出楼洞的样子,让苏羊想起那些不太注意公众形象,亦无
远大理想以及追求的居家男人。苏羊惊异地想:他已超过五十五岁,怎么没有白头
发?他去倒垃圾吗?他是研究院的教授,对穿着素来挑剔,并且从不涉手家务,过
去他要么在妻子的骂声中岿然不动地保持着无奈与不屑的微笑,要么让身躯跟随自
由的灵魂逃离家庭,并且常常夜不归宿。
苏羊不敢相信,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苏泽厚变成一个穿着无领汗衫特地坐电梯下
楼去倒垃圾的男人?好奇心让苏羊的挑战欲如脱缰野马般跳蹿而出。十二楼到了,
苏羊出电梯,走到A03 门前,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门铃。大约响了七八下,她几乎怀
疑家里没人,正打算放弃,门开了。一个女人正用一把大梳子梳着瀑布般湿漉漉的
头发,浓密的黑发罩住了整个头部,使这个正在梳头的女人失去了面容,瀑布内部
传出一串尖锐的、几乎没有喘息的责备声:怎么又不带钥匙说过多少遍了出门要带
好钥匙我要是不在家你又要把自己关在外面我看你是老年痴呆了这么快回来婴儿油
买了吗别告诉我你又忘了……
苏羊不说话,苏羊站在门口看着没有面孔的女人,仿佛看见她童年时代的母亲
已然复活。女人唠叨了一通,发现没有应答,猛地一甩脑袋,罩住面孑L 的瀑布顿
时被甩到脑后。女人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苏羊,脸上的焦躁变为惊愕:你,你是谁?
这是一个与苏羊年龄相当的女人,微胖,可以说丰腴,谈不上漂亮,但也不难
看,很普通的长相,潮湿的头发表示她刚才在洗头。苏羊闻到打开的屋门内飘出一
股奇怪的气味,奶香、尿臊、未消化的蛋白质以排泄物的形式散发出的腐败味,以
及滴露消毒水交织而成的复杂气味。这种气味多半会出现在有刚出生的婴儿或者常
年卧床不起的老人的家里,适才女人提到“婴儿油”,想必这一家有新生儿。
新生儿?苏羊吓了一跳,不会吧?这是苏泽厚的家吗?苏羊这么想着,却听门
内的女人又问了一声:你到底要干什么?找人吗?
苏羊擦了擦被女人的头发甩到脸上的水珠:请问,这是苏泽厚的家吗?
女人用目光在苏羊身上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你是他的
学生吧?不好意思,教授不在家,有事告诉我好了,我替你转告。
苏羊嘴角一咧,扯出一缕无以掩饰的讥讽的微笑,想都没想就脱口回答:是,
我是他新带的研究生。既然教授不在家。那我走了,回头我打他电话好了。
苏羊转身朝走廊另一头的电梯走去,女人的追问从身后传来:哎,你叫什么名
字,我好告诉教授你来找过他。
苏羊不回头地朗声道:谢谢,不必了,他会知道的。
电梯上来了,苏羊走进去,转过身,面朝门外,电梯门缓缓关闭。走廊尽头的
A03 屋门大开着,那个女人怔怔地站在门口,好像正恋恋不舍地目送一位老友,苏
羊心里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快感。电梯门合拢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苏
羊感到心脏一沉,电梯开始下降,整个身心都在下降,仿佛溺水的人,被漩涡的水
流拉拽着,无法自控地下沉……
苏羊走出大楼,她想,幸好没有碰到苏泽厚,现在她已经不想把结婚的消息告
诉他了。苏泽厚压根忘了还有苏羊这个女儿,他老来得子,他对家庭完全负起了责
任,虽然这个家庭不属于苏羊和她母亲,但对于苏泽厚来说毫无区别。为妻子倒垃
圾,为孩子买婴儿油,乃至做饭、洗衣服,甚而接受妻子的责备,虽然这种责备远
比母亲当年的谩骂温和,但是“老年痴呆”这样不带脏字的辱骂,其意义比之那些
闽南语骂词毫不逊色。如今的家庭妇女都会这种优雅的骂人方法,没有硕士学位亦
可胜任。看来,苏泽厚依然在一个庸常女人的骂声中活着,只是活得心甘情愿,从
他悠然自得地甩着垃圾袋下楼的样子来看,他并未感到受委屈,甚至还觉得很享受。
可是当年,苏泽厚是连一只碗都不会洗的,一个教授,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怎么能
从事那样的低级劳动呢?苏羊感到伤心极了,为母亲,也为自己。她使劲回忆小时
候,父亲有没有特地去商店为她买一样礼物?没有,至少从她记事起,他就从来没
有为她做过这样的事。
苏羊低着头朝小区外面走,雨虽已停下,但气压很低,地面泛起潮湿的水汽,
一只低飞的蜻蜓几乎扑到她鼻尖上。苏羊一闪脸,差点与擦肩走过的路人相撞,她
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抬头,发现竟是苏泽厚!这个男人怔怔地站在她面前,手
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奶粉、婴儿油、消毒液之类的瓶瓶罐罐,戴着眼镜的
面部一时间交替出现惊异、疑惑、尴尬、紧张等复杂的表情。片刻后,他努了努嘴,
发出一声缺乏自信的轻弱的呼唤:羊羊……
苏羊愣了愣,很突兀地亮开嗓门:真巧啊!我来拜访一位朋友,撞到您了,对
不起。
苏羊尽力让语气显得平常,就像路遇天天一起上班的某位同事。苏泽厚点了点
头,咧嘴笑,有些无奈:那,既然来了,去家里坐坐吧。
苏羊发现,苏泽厚咧嘴笑的样子依然如故,那些日子,每每母亲对他发出谩骂,
他就这么咧着嘴无奈地笑,并且长久沉默,他以此表示他的无能为力,他甚至无意
反驳那些谩骂中属于无中生有的部分,这并不代表他的宽宏大量,而是,他不屑,
不屑与一个低俗的女人争论什么,哪怕被她诬蔑,被她侮辱。他越不去反驳,母亲
越生气,于是谩骂进一步升级,直至采用最刻毒的词汇和句子。
现在,苏泽厚面对苏羊,同样咧嘴,同样无奈地笑,同样不屑,是的,他对他
的女儿从来是不屑的,要不这些年他何以对她不闻不问?这么想着,苏羊便冷冷道
:您不必对我这么客气,您去忙吧,我不打扰您,而且,我也有事呢。
苏羊用的是普通话,并且强调了“您”,说完还咧咧嘴,试图还给苏泽厚一个
同样无奈而又不屑的笑。苏羊笑了,但在苏泽厚的眼里,她的笑有没有无奈?有没
有不屑?苏羊无从获知,于是迅速收起笑容,转过了身。
苏泽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等羊羊,你,给爸爸留个电话吧……
苏羊没有回头地迈步向前走着,苏泽厚的声音继续追来:羊羊,你有一个弟弟
了……
苏泽厚最后的余音传至苏羊的听觉神经时,她几乎笑出来。羊羊,你有一个弟
弟了……多么好笑啊!她想,她的决定是对的,不该把结婚的消息告诉他。苏羊用
后背看着呆怔站立在原地的苏泽厚,她相信他是呆怔的,此刻,现在,他呆怔地看
着他的女儿越来越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除了沮丧,还有,如释重负!
苏泽厚肯定会感到如释重负吧?因为女儿不认他这个父亲,他便不需要向三十
多岁的女儿交代自己是如何让她拥有一个弟弟的,他也不必拉下老脸请求女儿的原
谅,更不需要为自己对两个孩子的厚此薄彼而承担情感的债务……
阴涩的天空又开始落下雨滴,苏羊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倘若回家,徐麟一定会
问:见到我未来的岳父大人了吗?他对我们的婚事什么态度?他愿意和我们一起吃
顿饭吗?他没有送你结婚礼物、红包,或者项链戒指之类的家传首饰?当然,徐麟
不会问得这么直接,他会拐弯抹角地表达他的意思。苏羊可以假装糊涂,或者以耍
赖和撒娇的方式逃避此类问题,同居六年来苏羊一贯这么做的,她不需为维持家庭
和谐而小心翼翼,她和徐麟共同生活的时空,并非属于“家庭”概念。但是现在,
苏羊即将进入婚姻,她必须面对与徐麟之间诸多难以协调的矛盾。
一想起很快将步入真实的婚姻,苏羊的嗅觉和听觉就过敏起来,她忍不住擤了
擤鼻子,鼻息中顿时充满了尿臊味、奶香、以排泄物形式呈现的蛋白质腐败味,同
时,耳朵里弥漫着婴儿的哭声,以及女人的谩骂……这就是婚姻,苏羊忽然发现,
她找到了一种可以代表婚姻的抽象形式,这种形式是用嗅觉与听觉来感知的。
一阵急雨哗啦啦落下,苏羊拔腿奔向街边一家咖啡馆,一头撞了进去。苏羊喘
着粗气找到角落里的一个火车座,刚坐下就打了一个凛冽的寒噤,一股浓烈的酸楚
从心底涌起。她想给谁打个电话,除了苏泽厚和徐麟以外的任何人,她可以向这个
人倾诉,抑或只是闲聊。或者,就像小时候,冬天的幼儿园,她把手伸向小胖子王
斌的毛背心,那里有他肥厚的肚子,有他热乎乎的体温,她把手塞进那团暖热,得
到温暖的并不仅仅是她冻僵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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