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苏羊握着手机蜷缩在人造革座椅靠墙的角落里,湿漉漉的衬衣贴着皮肉,潮气
使她浑身毛孔一阵阵扩张,身体激灵灵地打战。苏羊喝了一口咖啡,温暾的,并不
滚热。苏羊最讨厌不冷不热的饮料,这让她感到缺乏纯度和厚度。苏羊招来服务员,
对咖啡的温度提了意见。服务员貌似新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红着脸说“对不
起”,搞得苏羊都要替她感到委屈,便叹了口气,问:有没有微波炉?
服务员说“有”,苏羊刚想说“拿去加热一下”,手机忽然响起短信音。快速
查看,是王斌的:苏羊你好,我已查过,上海没有朱雀弄,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这条短信使苏羊再次进入回忆,她搜索童年记忆中那些街道:同和里、朱雀弄、
云台坊……沿着一条大马路,两边分别东西向伸展出几条弄堂。苏羊的记忆库中,
这些街道的名称清晰而确切,她相信自己没记错。
苏羊想给王斌回短信,却发现服务员依然原地站着,便挥了挥手:没事了,你
去吧。说完端起半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好像为了证明她对咖啡的温度的确已经没有
要求。服务员战战兢兢地退去,苏羊才发出回信:怎么会没有?我有可能记错一个
老同学的名字,但不可能记错曾经的住址。
王斌很快回复:我是户籍警,档案里没有这条弄堂的记录。
原来王斌是警察,苏羊想。便又复了一条短信:真对不起,麻烦您了,我还想
奁一查有没有同和里。谢谢!
王斌没有马上回复,苏羊想,户籍警也要下班的,今天不可能查到了,也许明
天才会来消息。可是,怎么会没有朱雀弄?哪怕拆迁或者改名也应该有记载。她清
楚地记得,她童年的幼儿园就坐落在朱雀弄和同和里对面的云台坊,一栋连体二层
小楼,夹在石库门弄堂里的住户中间。这栋小楼过去可能是一户有钱人家的住宅,
有着高高的门楣,黑色双开木门,门上有两只闪闪发光的铜环。六岁的苏羊踮起脚,
伸直手臂,指尖刚好够到铜环,手指拨动,铜环便撞到门上,发出金属与实木敦实
温厚的碰击声,就像拍击小胖子王斌刚吃过西瓜的肚子,嘭嘭嘭,有着微弱的共鸣。
苏羊无声地笑了,小胖子的肚子真是神奇,冬天可以焐手,夏天可以敲鼓,那
时候,她是多么喜欢小胖子啊!谁都喜欢小胖子。谁都想手伸进小胖子怀里。可这
是苏羊一个人的待遇,因为她是小胖子的同桌,他们比邻而坐,更因为小胖子对苏
羊的偏爱,使她享受这一特殊待遇的资格长期未被他人取代。
苏羊还记得,幼儿园后门外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那里种着一些草本植物,在孩
子们近似于蹂躏的养育下,植物们表现得坚不可摧,它们以一岁一枯荣的生命态度
勉强维持着花园的基本面貌。小花园是这所房子所属地域内唯一可以晒到太阳的地
方,北边的天井亦是露天,却阴冷,那里安装了两只木马和一架跷跷板,下课后孩
子们就在这里玩耍。幼儿园是街道办的,一共才大、中、小三个班,苏羊的小班在
一楼。厕所在一楼转角口的楼梯间,里面摆着几只木制马桶,因为离得近,苏羊敏
锐的嗅觉总是带给她急需尿尿的紧迫感。
老房子的复杂结构使教室内常年得不到阳光的直接照射,屋里总是阴暗潮湿,
墙角有成群的蚂蚁出没。那些蚂蚁会飞,它们的辛勤劳作使这栋有年头的房子像一
个经验丰富的病人,老谋深算而又奄奄一息。老房子外表完整内在蛀空,幼儿园里
一度充满了房子行将倒塌的恐慌气氛。老师告诉孩子们,假如听到房顶、柱子、地
板里发出“咯吱、咯吱”或者“叽嘎、叽嘎”的声音,快快朝天井或者小花园跑…
…有一天,正在午睡,孩子们像小猪一样头并头睡在铺着被褥的木地板上。很突然
地,睡在小胖子左边的苏羊从被窝里跳起来,发疯一样又哭又叫着跑出去。当苏羊
光着脚站在天井里的时候,屋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乎所有小朋友都被吵醒了,有的
学着苏羊的样子光脚逃了出来,有的坐在被窝里哭。等到老师安顿好大家,已是半
小时后,小胖子王斌却依然躺在一条花被子里睡得香甜异常。
老师问苏羊,为什么跑?苏羊煞白着脸回忆起半梦中听到的奇怪声音。老师问
:是“咯吱、咯吱”吗?不是。是“叽嘎、叽嘎”?也不是。那你听见什么声音了?
是“噗、噗”。睡在小胖子右边的卷毛举手发言:老师我也听见了,是小胖放屁,
放了两记,噗——噗——好臭啊……这就是储存在苏羊脑子里有关小胖子王斌的部
分记忆,至今想来依然让她感到亲切,如此清晰具体,怎么可能出错?
苏羊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冰冷的液体流经口腔、食道、胃,留下一路冰冷的
痕迹。苏羊感觉有些冷,玻璃墙外的天色已黑,徐麟没有给她打电话,也没有给她
发信息。他一定认为苏羊与父亲大人正重叙旧情,多年未见,父女之间需要相互倾
诉,需要解除误会,也许彼此都被对方感动了,也许还捶胸顿足、抱头痛哭了,并
且接下来,苏羊还应该道出自己即将结婚的消息……这需要很长时间,徐麟习惯于
给苏羊空间,她一向对自己的独立空间有着毋庸置疑的需求,这一点徐麟从来做得
不错。当然,同居的特殊性使他不敢对她要求苛刻,就像一个拥有牢门钥匙的人,
她自愿待在牢房里,并不代表她没有走出牢门的资格和能力。
苏羊准备结账,不管是否回家,先离开这个不供应滚烫的咖啡的咖啡馆,然后,
可以找一家茶楼,喝一杯滚烫的绿茶。可是这么想着,苏羊又赖在火车座里不挪身,
好像还在等,等什么?她没什么人要等,也没有人在等自己。苏羊忽然感到紧张,
她发现,和徐麟同居的这六年,她几乎疏离了所有的朋友和亲人。事实上,她已经
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婚姻状态,倘若她可以活到八十岁,那么接下去的四十五年,
她将每天过着这种没有人可等,亦是无人等她的生活?
苏羊感到害怕了,在决定正式结婚前她可从来没有害怕过,可是现在她害怕了,
就像走在深夜的悬崖边,因为黑暗而看不见咫尺之近的万丈深渊。现在她为自己点
了一盏灯,这盏灯原是为了照耀前行的路,为了更清晰地看见目标。可是她在看见
目标的同时,也看见了一路伴随的凶险,以及终点的真实面目,这让她忽然心生恐
惧,并且意欲止步。
短信提示音响起,是王斌,终于回复了,苏羊心头生出微弱的喜悦。她发现,
其实她一直在等王斌的短信,她是有所等待的,虽然这等待虚妄而并无前景。
王斌说:对不起,刚才忙碌。同和里是有的,不用查我也知道。冒昧问一句,
苏羊小姐,此刻你在何处?如有空当,请你吃饭?
血液一下涌到额头,苏羊感到脑袋有些涨热。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自称从来
没有胖过的王斌要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吃饭,这不符合逻辑,除非他就是幼儿园
小胖子。当然,不排除这位王斌同学拥有比苏羊更强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或者,这
是警察的职业习惯?
苏羊摸了摸身上的衬衣,湿布片被体温焐得半干,蛇蜕般若即若离地黏附着皮
肤。苏羊又摸了摸扁平的肚子,两小时前和徐麟一起吃过拉面,但心不在焉,只吃
了几口。还有,暂时不想回家,又无处可去,应该算有空当。苏羊犹豫了一小会儿,
拇指轻轻移动,短信发出:我在学府路,卡瓦咖啡馆,独自喝一杯冰冷的咖啡。
这条短信有些撩拨的意思,又像倾诉,还有一丁点儿撒娇。苏羊发出短信,咧
开嘴笑了笑,笑完,忽然感觉心里涌起一种不屑而又无奈的情绪,不是对王斌,而
是对自己。
苏泽厚的遗传基因真的很强大,苏羊吃惊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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