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苏羊等来了一个陌生男人，从头到脚陌生。

    你好！苏羊同学。王斌伸出手，以居高临下的姿势俯瞰着苏羊。他叫她苏羊同
学，他让自己以小胖子王斌的角色出现，他说过，在没有找到朱雀弄的“胖子”王
斌之前，她不妨可以把他当作她的幼儿园同桌。

    这个的确不算肥胖的男人从推开咖啡馆的门开始就没有犹豫，他直奔角落里的
火车座而来，并且在第一时间确认了他要约会的那个叫苏羊的女人。这个女人穿着
被雨淋湿的衬衣，脸上呈现出微红的疲惫之色，她仰着脑袋看他，眼睛却炯亮，目
光直接并且颇具研究意味，嘴角向上弯起，微笑：小胖，你好！

    苏羊同样进入了角色，她在配合他。

    他也张嘴笑，露出牙齿，白的，没有牙垢，这让他的笑容明朗而单纯。他长得
并不太帅，娃娃脸，笑时嘴角两边有酒窝，面相和善，穿便服，看起来不像警察。
他在苏羊对面很随意地坐下，然后隔着桌子看着她，小声说：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苏羊：失望了？

    王斌：吃惊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苏羊的目光是好奇的等待，王斌的目光却是欲擒故纵的
探究：你，像我认识的一个女孩。

    苏羊：别告诉我这是缘分。你也没有我想象中瘦，感觉，你具备一个胖子的骨
骼体型，只是，貌似经过减肥运动才达到目前形象。

    王斌笑出了声，“呵呵”与“哈哈”之间的发音，听起来是“HO、HO”，像上
海人说的“好、好”：好好，你很细心。不过这个问题不重要，现在我们要吃饭，
说吧，吃什么？

    苏羊：你决定。

    王斌：那就大肉面？

    苏羊笑起来：为谁的生日？

    王斌：为我们认识。

    苏羊：这么小气？

    王斌：再加一打啤酒。

    苏羊：咖啡馆里没有大肉面。

    王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很地道。

    苏羊：冒雨？

    王斌：冒雨。

    雨不大，碎雾般飘飞着，夜上海的灯色却并不介意天气，依然发出璀璨的辉光，
但穿不透雨夜的云层，城市被巨大的光晕笼罩着，天空、大地、高楼，一律披着一
层黄蒙蒙的水雾。王斌带着苏羊，在雨雾朦胧中穿越几条街，来到一条狭小但干净
的石库门弄堂，那里有一爿私人开的上海家常菜。王斌不愧是警察，熟悉这个城市
几乎每一个角落的居民区和商业分布。老板娘好像和王斌很熟，说王警官好久没来，
最近忙什么？王斌答得随性：不是世博会吗？忙抓坏蛋呢。老板娘，来两碗大肉面，
一打啤酒。再要几个你最拿手的小菜。

    果然有大肉面，苏羊想，现在居然还有饭店卖这个？

    老板娘笑着说：户籍警都要上街抓坏蛋了？有那么多坏蛋吗？

    王斌略有不满：别一口一个户籍警好不好？都是人民警察，警察的职责就是保
卫国家和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老板娘，我看你的生命财产安全就需要保护，赚那
么多钱，该减肥了。说着伸手在老板娘肥硕的屁股上拍了一把。老板娘动作极快地
反手也在他屁股上打了一记，嬉笑着向后台走去……苏羊一愣，心想，这个王斌对
女人很随便？或者，警察都是这样的？回头打量王斌，并未发现异样，依然是一脸
无辜纯真的笑，露着白牙齿和小酒窝。

    酒菜很快上桌，两人各持一瓶啤酒自斟自酌起来，并无客套，像一对老朋友，
一时没有话题，却不觉得尴尬。两杯啤酒下肚，王斌说话了：奇怪，我怎么觉得和
你认识了很久似的？

    苏羊歪着脑袋看他：如果你不是小胖子王斌，就别再给我制造错觉。

    王斌郑重道：没开玩笑，是真的，刚才我说了，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女孩。

    苏羊从嘴上拿掉啤酒杯：像你幼儿园的同桌7

    王斌“好好”地笑：你说，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巧得我自己都觉得假。

    苏羊问：哎，你小时候，毛主席生日那天全国人民吃大肉面，是真的吗？

    王斌：那还有假，你去问任何一个一九七六年前记事的人，都知道。

    苏羊：那你比我大几岁，我上幼儿园时，毛主席他老人家已经去见马克思了。

    王斌摇头笑：我是跟我妈去单位里吃的大肉面，那时我还没上幼儿园，没有单
位为我提供大肉面，我和我妈一起分享了一碗面，真好吃啊！从此以后我就盼着上
幼儿园，那样我就可以拥有一碗完全属于自己的大肉面了。可是等我上了幼儿园，
毛主席他老人家却死了，没到十二月二十六日就死了，死得真不是时候。不过我还
是吃到大肉面了，这要感谢我们幼儿园伟大的厨师，他像往年一样在十二月二十六
日这一天做了大肉面，他完全忘了毛主席已经逝世。这一来可把我妈急坏了，毛主
席都逝世了，还吃大肉面，这不犯错误吗？

    苏羊打断王斌：幼儿园厨师做错饭关你妈什么事？她干什么工作的？

    王斌看了苏羊一眼，诡秘地一笑：我妈，她，是幼儿园的园长……是不是很荒
谬？

    苏羊紧接着说：于是，幼儿园园长，也就是你妈，为了弥补厨师犯下的错误，
谎称十二月二十六日是自己生日，她请小朋友们吃大肉面，并且，往后每年十二月
二十六日，她都要请……

    王斌哈哈大笑：你太聪明了，这个结局让我们有了彼此相认的依据。

    苏羊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的虚构缺乏新意，过于戏剧化的情节让故事显得不真
实。

    王斌似笑非笑：可是什么才是真实的？也许我们的记忆一直在欺骗我们，人类
常常把梦境当往事，又把往事当梦境，我们经常活在真假难辨的记忆中。

    苏羊走神了，她想起小胖子王斌放屁的故事，不由得咧开嘴角无声地笑。王斌
拿起啤酒瓶敲了敲她的杯口：喂，想什么呢？

    苏羊抬眼打量王斌，不太有棱角的娃娃脸，小眼睛，总是笑眯眯，目光却带着
一丝顽劣。她试图回忆小胖子王斌的长相，可是除了胖，以及他“热乎乎”抑或
“嘭嘭响”的肚子，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许这只是一场穿越游戏，眼前的王斌
是不是她要找的王斌，她并不知道，可她找到了他。而那个真正的小胖子王斌在哪
里？中国又有多少个叫王斌的人？这么想着，苏羊对正往杯子里倒啤酒的王斌说：
小胖，你喜欢《瓦尔登湖》吗？

    王斌眯起小眼睛思考了片刻，羞愧了：不好意思，这个什么湖，我没去过，好
玩吗？风景很好？在哪里？

    苏羊忽然松了一口气。倘若梭罗与卡夫卡决定玩一个游戏，他们说，让我们交
换作品，署上对方的名字，看看读者会不会认出我们。于是，一本署名卡夫卡的《
瓦尔登湖》和一本署名梭罗的《城堡》面世了。当人们纷纷为梭罗不像梭罗，卡夫
卡不像卡夫卡而疑虑重重、争论不休时，这两位文豪已经躲回自己的角落，陷入了
他们各自的冥想世界。他们完全忘了曾经做过一个游戏，这个游戏让世人一度感到
无所适从，甚至让他们各自的亲朋好友以及老婆感到不知所措……如此一想，苏羊
几乎要笑出来，心里也轻松了几许，便朝服务台放声喊：老板娘，大肉面。

    面上来了，酱油大汤上漂着葱花，猪油的香味扑鼻而来，面是很细的圆柱体，
果然是最传统的上海汤面。王斌说：这可是经典的“阳春面”，加上一片切成一厘
米厚六厘米长的五花大肉，就是毛主席的生日面。小时候我曾经以为，毛主席逝世
了，全国人民就再也吃不上加五花肉的阳春面了。

    苏羊用两只筷子抵住肉块，撕下肥肉部分，夹到王斌碗里：小胖，给你！

    王斌怔了怔，马上反应过来，夹起肥肉，朝苏羊闪r 闪眼睛，送进了嘴里。王
斌的腮帮子一鼓一鼓，肥肉在他嘴里被夸张地咀嚼着，眉心微微皱拢，面部表情略
有痛苦，看起来他不喜欢吃肥肉，最后吞咽时甚至打了一个噎，然后闭住眼睛，喉
结汹涌地滚动了一番，才睁开眼，眼眶里却已泛起泪花。苏羊心里猛一抽搐，脱口
说：小胖，我要结婚了。

    王斌摆了摆手，端起啤酒往嘴里倒，然后伸手擦去眼角的泪花，才说出话来：
你害死我了小姐，为了配合你，我硬是吞下一大块肥肉啊！噎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苏羊重复了一遍：小胖，我要结婚了。

    王斌点了点头：好啊，恭喜你！不过不要再叫我吃肥肉了。

    说着又开了一瓶啤酒，倒满杯后碰了一下苏羊的杯子，苏羊端起来，一口气把
整杯啤酒喝下去，然后放下酒杯，启开围着一圈白色啤酒泡沫的嘴唇：小胖，我有
点冷。

    王斌不说话，他抬起身，凑近苏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苏羊的嘴唇周围抹
了一圈。苏羊闪了一下脑袋，想躲，王斌抬起食指压住自己嘴唇：嘘嘘！别动，没
擦干净呢。说着把压住嘴唇的食指移到苏羊的上唇边，轻轻一撇，擦去最后一缕啤
酒沫，仰身靠回座位，“好好”地笑起来，笑完才想起苏羊刚才说冷：你冷？淋到
雨受凉了吧？怪不得一直在发抖，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见到我激动得，“好好”……

    苏羊：小胖，你还记得吗？你家住朱雀弄，我家住同和里，从我家到你家，走
五分钟就到了。那时候我们每天早上都会在街口碰头，然后一起去幼儿园。幼儿园
很近，就在对面的云台坊，马路上有车，你就拉住我的手带我过马路。

    王斌：很荣幸我能成为你的护花使者，由此可见，从小我就具备了警察的职业
素质，不过那时我是你的专职交警，现在是人民的户籍警，可我最想当的是刑警，
“八O 三”那样的。

    苏羊说：我妈死了，我爸又生了一个儿子，我有了一个弟弟。感觉很怪，我都
要结婚了，我弟弟还是个婴儿。

    王斌：哦——那是你老爸能力强嘛。

    苏羊：我决定结婚，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是为了生孩子。

    王斌：好吧，祝你早生贵子。

    苏羊：可我没想要孩子，况且我还不知道是不是生得出孩子。

    王斌：生得出！我保证你生得出！

    苏羊抬头看王斌：你又不是我老公，凭什么保证？

    王斌：你看你老爸，一把年纪了还能生，你就更能生了，遗传的力量不可低估
啊！

    苏羊突然恼怒：喝你的酒，别打断我。

    王斌瞪大小眼睛，闭嘴不再说话。苏羊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发出
梦呓般的声音：我先给“尻”打电话，一个女人接的电话，她把我臭骂了一顿。
“尻”死了，真没想到，他居然死了。

    王斌两眼布满疑问，却坚决地闭着嘴巴。苏羊继续：“尻”死了，我就只能给
“胖子”打电话，可是“胖子”说他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问题是，我要结婚了，
你说，我到底该不该结婚？“尻”死了，他回答不了，“胖子”失踪了，他也回答
不了。

    王斌只是喝酒吃菜，并不搭腔。苏羊还在说：谁能回答我？苏泽厚？他娶过三
个老婆，还刚生了一个儿子，他幸福着呢，一个幸福的男人一定是愚蠢的，所以，
他是不可能给我任何好建议的。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结婚，也不敢断定结婚对不
对，更不敢想象结婚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所以我就问自己，我干吗要结婚
呢？

    王斌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在餐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那干吗还要结婚？你猪头
啊！

    两泓泪水忽然涌出苏羊的眼眶：我们已经同居了六年……

    王斌无话，片刻，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苏羊面前：还冷不冷？

    苏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肩膀微微颤抖。王斌在苏羊身边坐下，然后侧身
面向苏羊，撩起衬衣下摆：来吧，你的手，我肚皮上可暖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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