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徐麟第一次在苏羊面前这么气急败坏,这个男人正以丈夫的身份对妻子的夜不
归宿发出质问:你到底和谁在一起?别告诉我你住在苏泽厚家,你根本就没进过他
家门……徐麟说漏嘴了,立即止口,脸上震怒的神色却并未退去。苏羊坐在床沿边,
她仰着脑袋惊异地看着徐麟,男人的面孔因凝聚了过多血液而显深红。
苏羊没想到徐麟与苏泽厚有联络,她不记得她给过他苏泽厚的电话号码,他们
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也许,徐麟是苏泽厚雇佣的“间谍”,也许这几年,她的行
踪从未脱离过苏泽厚的眼睛。抑或,徐麟的这项秘密工作起始于更早的十多年前,
就在火车启动向云南进发的当口,苏泽厚看到正与女儿热烈交谈的青年,于是他想
尽一切办法找到他并收买了他。甚至,徐麟之所以会在那个特殊的时刻出现在她的
对座,本就是苏泽厚的安排……苏羊几乎惊出一身冷汗,与此同时,眼泪在眼眶里
打转。并不是因为发现受骗的愤怒,而是……而是感动。虽然苏羊脑中闪过的诸多
情景仅来自想象,但她依然被那些可能虚构的情节感动了。苏羊相信,哪怕自己的
行踪完全被监视,对苏泽厚来说只是一种爱的表达。
可是苏羊厌恶这种方式,厌恶苏泽厚借用第三人来靠近她,这个人本来与她毫
无关系,可是现在她即将要嫁给他,他因此而一改以往的谦卑和克制,行使起中国
式丈夫的权利来了。
想到这里,苏羊的嘴角边竞露出一丝笑意,不屑,甚至轻蔑的笑,却并不说话。
她的笑进一步激怒了徐麟,这个男人几乎咆哮:你是在嘲笑我吗?嘲笑你的丈夫?
你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你因此而感到骄傲是不是?
徐麟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在苏羊还没决定和他结婚前,他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
话?他至少会为自尊而保留最底线的忍耐。可见,婚姻是多么害人,当男人自认为
对一个女人拥有某种权利时,他就变得狭隘而专断,变得不再优雅,不再自信,因
为他时刻要为维护他的权利而战。很多时候,权利让人变得更有力量,同时让人变
得更为脆弱。此刻的徐麟,正是以强悍表达着某种没有退路的脆弱。
苏羊抬起头,微笑着问:你凭什么说我给你戴绿帽子?第一,你还不曾成为我
的丈夫,即便我偷情,也谈不上给你戴绿帽子。第二,假设你已经是我的丈夫,你
又如何证明我偷情?
徐麟噎住,伸手指着苏羊,气得浑身颤抖:你,你……
苏羊还是坐在床沿边,瘦小的身躯被徐麟站立的身影笼罩着,但她仰视他的目
光却尖锐而无情,并且持续紧盯。徐麟居高临下却表现出俯首之态,他勉为其难地
把指向她的手端在空中不肯放下,足有一分钟之久。这一分钟便是角斗士之间的心
理较量,漫长而艰难。一分钟后,徐麟颓然垂下胳膊,一屁股坐倒在苏羊身边。
苏羊突然想起母亲,她见过太多次母亲与父亲的较量,胜出的那一个,一定是
把沉默坚持到最后的人。母亲总是沉不住气,谩骂是她唯一的武器,而苏泽厚却以
长时间的沉默以及无奈与不屑的笑容,对喧嚣的骂声报以坚不可摧的反击。他以静
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他凭借忍耐力和承受力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他同时遭遇了
始料未及的失败。母亲输了自己的生命,而苏泽厚,输了他的女儿。
对苏泽厚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婚与结婚,苏羊不置可否,从理论上说,苏羊没
有权利干涉父亲的婚姻自由,但她有权利断绝与他的往来。问题是,他是一个父亲,
他用什么样的方式爱他的女儿,她亦是无权干涉。想到这里,苏羊内心再次涌起一
泓甜蜜的暖潮,昨天她还在看到苏泽厚为儿子买婴儿油时产生强烈的忌恨,幼儿时
代的苏羊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然而现在,她发现,其实她更迷恋这种无言
的情感表达。他爱她,却并不说,她逃离他,他却悄悄关注她,她的确厌恶苏泽厚
对她的“悄悄关注”,但她因此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体会,这种体会令她产生近乎
昏厥的幸福感。
苏羊眼角余光瞥到身侧颓唐的男人,徐麟勾着大脑袋,沮丧的躯体呈现出弯腰
曲背的姿势。对她的沉默,他缺乏应对办法,只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坐在她身
旁,目光与身形无不流露出哀求的信息。苏羊鼻子一酸,心里涌起无以名状的怜惜,
便伸出手,轻抚了一下徐麟的手臂:好了,别生气了,行不行?
徐麟肩膀一软,忽然扭身,一头撞到苏羊嘴上,像饿极了的婴儿忽然触到母亲
的乳头,拼命吮吸起来。苏羊的躯体本能地紧了紧,似要拒绝,但犹豫了一下,松
弛下来。他咬着她的嘴唇扑倒在床上。一只手忙乱地替自己剥除衣服。另一只手撑
住床垫保持着艰难的平衡。他从腿上蹬掉一只裤管,来不及蹬掉第二只,就跌落到
她身上,迫不及待地试图进入她。他没有成功,她保持着耐心,闭着眼睛等待。时
间像一个虎视眈眈的杀手,随时准备杀死一个男人虚弱的欲望。他努力了好一会儿,
终于成功了,却并不强悍。她眯开眼睛看他,黑色的头颅伏在她并不丰硕的胸口一
起一落,正对她视线的额头上逼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苏羊惊异地发现,他的额
角已经呈现脱发的迹象。
苏羊走神了,在苏羊走神的当口,徐麟突然停住在她胸口的运动,发出一声沉
闷的低吼,如同出了一口恶气,随即死心塌地地压迫住她,不再动弹。困乏无比的
苏羊在徐麟死沉死沉的重压下,居然飞快地睡着了。
苏羊没有解释为什么夜不归宿,宿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事实上她的确与王斌
在一起,他们吃完大肉面,又去了一家酒吧,午夜一点以后,王斌的手机每隔五分
钟响一次,直到响了十次以上,王斌终于无可奈何地准备回家。临走前他告诉苏羊
:这就是结婚的后果,你要为另一个人的权利牺牲自己的自由。苏羊把这句话当成
佐酒小菜,独自在酒吧耗到凌晨。
中午醒来,苏羊睁开眼睛,窗外艳阳高悬,梅雨季节到来后难得的好天气。她
扭头看身边的徐麟,他睡得一脸苦大仇深,牙关紧咬,不时皱一皱眉头。这个男人
为了等他的未婚妻,整整一夜未合眼。他甚至比她还要累,那张越来越像上海男人
的白净细腻的脸上布满了哀伤。苏羊心里再次涌起怜悯之意,伸手揉了揉徐麟已然
稀疏的头发,然后起了床。
苏羊去卫生间,顺便捡起扔在床边的几团卫生纸,准备丢进马桶冲掉,却发现
其中一团内包着一只用过的避孕套,瘪塌塌的,内容甚少。自从决定结婚后,他们
就不再用避孕套,他们的婚姻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孕育一个孩子。可是这回徐
麟在急吼吼的情况下还能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纸盒,拿出塑料袋,撕开口子,然后
套住自己,最后进入苏羊,整个动作过程,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这让苏羊觉
得疑惑,以及好笑。为什么要在停用三个月后重新启用?他在防备什么?疾病的侵
害?孩子的来临?他不是想要孩子吗?那么,他是为未来的孩子一旦落户苏羊的子
宫,他可以证实来源的纯洁性?这是有难度的,假如苏羊此刻已经怀孕,她该如何
证明孩子是徐麟的?她无法证明,因为她有过一次夜不归宿的经历。
苏羊拎起粉蓝色半透明塑胶袋,少得可怜的精液黏附着薄胶内壁,她再次感到
疑惑:就这么点肥皂沫,能怀上孩子?
结婚真可怕!苏羊忍不住发出沉默的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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