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傍晚，漫长的一觉睡醒后，徐麟的智商有所恢复，他意识到自己早上失态了。
他对清晨回家的苏羊暴跳如雷，随后又哀伤恳求，最后还强行做爱。虽然苏羊并未
拒绝他，但他感觉到了她的身心分离。她喘息平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她在他刚
完成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这充分表明了她对这场做爱的敷衍态度，并且，自始至
终她没有透露昨夜到底和谁在一起。

    现在，苏羊坐在因为还没整理完而狼藉一片的书房里看书，徐麟光着上身穿着
一条白色针织内裤走到书房门口，近乎讨好地问：晚饭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苏羊低着头说“随便”，眼睛没有离开书本。徐麟站着不动，似不甘心只听到
这么两个字。一个夜不归宿的女人，怎会这么理直气壮？除非，她不爱他——这一
判断让徐麟刚刚苏醒的心脏揪痛不已。

    苏羊感觉到徐麟站在书房门口没有离开，便抬头扫了他一眼，面部没有表情，
视线却在他裆部停留了半秒，然后垂下眼皮继续看书。徐麟被她看得紧张，低头打
量自己，身上仅有一条内裤，松松垮垮地兜着两腿间一坨疲软的东西。这是徐麟一
贯的样子，此刻却显得格外潦倒。

    离端午节还有两个星期，徐麟准备在这两周内完成婚前财产公证，这是他起初
没想到的，但苏羊的夜不归宿让他意识到未来可能遭遇婚姻失败而导致的经济损失。
虽说买房的贷款两人各半，但首付是徐麟的，装修房子和买家具的钱也是他的，他
需要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书面文件，以证明他在这场婚姻的物质部分所占有的股份
远大于她。

    事情想明白了，也就没什么好纠结了，徐麟决定不再提“夜不归宿”事件，苏
羊不肯透露昨晚和谁在一起，那他也不会承认和苏泽厚之间的交易。如此，两人也
就基本扯平了。离正式结婚还有三个星期，徐麟希望能平稳过渡，然后顺利走进婚
姻的殿堂。结婚不是为实现两个人浪漫的梦想，结婚是为了一份沉甸甸的嘱托和传
承：结婚不是爱情长跑圆满成功的表彰会，结婚是两个人联合注册的公司从此开张
营业。结婚，那是必须的，作为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怎么能不结婚呢？

    这么想的时候，徐麟忽然觉得很无聊。看来结婚的确是一桩事业，为此他雄心
勃勃、踌躇满志，同时心力交瘁，筋疲力尽，这桩事业偶尔让他产生成就感，以及
满足感，可从头至尾没有让他产生过明显的快感。更严重的是，未来他是否能够胜
任这桩事业中男主人公的角色？徐麟感到忧虑。

    去买菜的路上，徐麟给苏泽厚发了一条短信，他确信苏羊会找苏泽厚求证她的
怀疑。苏泽厚很快回复：知，放心。简洁明了，不愧是教授。

    这一夜，徐麟早早地睡了，苏羊睡不着，就在书房里看书。她的膝盖上躺着那
本《瓦尔登湖》，手里是翻开的《城堡》。事实上她几乎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
是停留在《城堡》的第一节。那个叫K 的男人努力靠近着城堡，可是华丽辉煌的城
堡最终剥落了色彩，变成了一个杂乱无章、脏兮兮的村镇，K 却无论如何走不到那
里。

    苏羊对这一段熟悉至极，初读时，恍如魔方的叙述方式让她一开始就跟着K 进
入了迷宫。这本情节枯燥的书曾经让她几欲中断阅读，却又总是在某个转折点给她
一丝希望，于是就这么艰难而又欲罢不能地读了下来。

    现在，苏羊觉得自己几乎就是K 的化身，她要寻找的“尻”和“胖子”都是存
在的，但现实和记忆给她设置了种种荒诞的障碍，让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找不到这两
个人。甚至，她都无法说清为什么要寻找，好像，那是一项不可推卸的任务，结婚
前必须完成的任务，这项任务的真正意义，是为她即将逝去的自由举行的一场悼念
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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