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王斌自告奋勇要陪苏羊去同和里寻找童年,他打电话告诉她,“尻”的电话号
码所对应的地址恰好在同和里附近的白术街上,只是那些小街小弄几遇拆迁周折,
现在很混乱,假如你有兴趣,不妨去看看。虽然苏羊并没有对找到“尻”抱什么希
望,但她还是如同走在黑暗隧道中的人,感觉前方出现了一缕神秘的光源。苏羊问
王斌,什么时候去?王斌说,后天是端午节,明天下班会比平时早一些,下午三点
半,地铁一号线黄陂南路站会合。
徐麟给苏羊打电话,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还没办。苏羊问,什么事?徐麟支吾
了半天,说,后天就要去领结婚证了,明天,我们是不是去做一下公证?苏羊没听
懂:什么公证?
徐麟不好意思把“婚前财产”四个字说出来,他想,难道苏泽厚没有说服苏羊?
婚前财产公证也是苏泽厚的意思,几度离婚、结婚让这个老男人对财产的无端流失
心有余悸,他认为,把别人的财产占为已有固然恶劣,但作为财产所有者,首先要
有自我保护意识,要善于利用法律的武器。苏泽厚答应徐麟,苏羊的工作由他做:
放心吧,她要是来找我,我一定会提这事的。我不会偏袒女儿,你的就是你的,她
的就是她的,公平是长久的基础。徐麟还指望苏羊会先于他提出财产公证,可她好
像什么都不知道,大概,她根本没去找苏泽厚证实翁婿合谋事件,苏泽厚便也没有
机会劝说她。
徐麟对着电话机一时无话,苏羊便说:我这里忙着呢,有事回头再说。
第二天下午,地铁一号线黄陂南路站,苏羊与王斌如期相见。上地面,换出租
车去往老城厢白术街。王斌穿着警察制服,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高大了些许,肩膀
宽了,胸膛厚实了,竞有一丁点儿伟岸的意思。苏羊笑说:这一身皮,瘦猴穿上也
显几分威武,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像小胖了?
王斌扯了扯衣服下摆:下班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我胖吗?莫非你一眼看
去人人是胖子?
苏羊想了想,觉得最近自己的确有些走火入魔,凡是不能称为瘦骨伶仃的男人,
她都要把他们往胖子身上靠。
下了出租,王斌带着苏羊走迷宫般穿越小街小巷,苏羊跟在他身后问:小胖,
我问你,你们幼儿园园长,就是你妈,她过了几次十二月二十六日的生日?
王斌笑:这段故事发生在续集,我还没开始创作呢。
苏羊:那你说,胖子经过减肥变成了瘦子,是不是从此就忘了自己曾经胖过?
王斌笑骂:小姐,人家真心忘了,你干吗还老提那茬?揭人老底不厚道啊!
苏羊:我只是不太理解那种人的心态。
王斌:我也不理解有些人的心态,相信别人很难吗?非得屈打成招才合你心意?
两人一起笑着,走进了一条没有标牌的小弄堂。拥挤破败的老式平房大多被外
来打工者租住,狭窄的街路几乎成了私家走廊。有人把洗衣机挪到街边,在行人的
瞩目下洗涤着从床单到内裤的各种衣物:有人在家门口做修理桌椅的木工活,锯子
发出疹得人牙酸的声音,街面上撒着黄黄白白的零星刨花:有人端着饭碗靠在门框
上喝粥:有人正把一堆捡来的饮料瓶一只只踩扁;有人骂孩子:有人抽烟;有人搓
脚……这条街上的人们不避讳在行人面前展示他们活色生香的日子。在杂七杂八的
方言的护送下,王斌和苏羊高一脚低一脚地跨越障碍,走到了弄堂最底部一栋二层
楼前。
这就是王斌根据“尻”的电话号码查到的住户地址,小楼十分破旧,墙面石灰
剥落,下雨留下的水渍晕散而开,斑斑驳驳,像白癜风患者的脸。与相邻房子比起
来,小楼规模稍大,过去的住户想必有一定身家。王斌指着门框上一张显然临时钉
上去的木牌说:小姐,这里是居委会。
苏羊有些失望,却不甘心:进去看看再说。便推门进入,眼前顿时一片黑。房
内采光极差,苏羊闭了闭眼,再睁开,才依稀看见屋内有两张面对面排列的办公桌,
桌边站着一个女人,正注视着桌上的一部电话座机。苏羊试探着叫了一声:你好!
女人看着电话机,不为苏羊的问候所动。苏羊靠近两步,再次招呼:你好!请
问,你是这里的住户吗?
女人缓缓转过头颅,苏羊看不清她的目光,便小心而又礼貌地询问:你好!我
想打听一个人,从前住在这里的,是我的老朋友,这房子原来的住户,还在吗……
女人还是不说话,只怔怔地站在苏羊面前。苏羊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扭头看
身后的王斌,警察的目光淹没在黑暗中,没有给她任何提示!苏羊只能继续说:请
问,您是居委会工作人员吗?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苏羊话音未落,一个哀怨的
女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漂浮而来,轻幽,却尖锐: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找他?连
死鬼都不肯放过吗?还让不让人活了?你以为鹅不晓得你是谁?你什么都呒想得到,
一分钱都呒想……
闽南口音女人复活了,台湾电视剧中生于台南地区的家庭主妇正发出质问,一
张看不清面目的白脸向着苏羊逼近。苏羊猛一激灵,泪水顿时充满了眼睛,来不及
反应,便听见一记尖厉的长音像利剑一样刺来:趁吃渣某!臭婊仔!卖见效!滚—
—
女人扑到苏羊身上的瞬间,王斌挺身挡在了中间。一阵脚步声从楼上滚下,一
男一女两人从楼梯间冲出来,按住气喘吁吁的闽南口音女人,一边冲着苏羊和王斌
责怪道:你们干吗招惹她啊?她有病的……
王斌说:我们没有招惹她,我们只是想打听一个人。
不知谁按了电灯开关,屋里的人和物终于清晰呈现。从楼上滚下来的女人正扶
着闽南女人向楼梯走去,苏羊紧盯着那个肥胖的背影,她想看一眼她,看看她的脸
庞,和她的目光。可是闽南女人在旁人的搀扶下,像一具移动的木偶一样很快隐没
在了楼梯转角口,灯亮起来后,她就再没有把面孔转向苏羊。
从楼上滚下来的男人看清王斌身上的制服,瘦脸上堆起一丛浓密的笑:对不起
警察同志,因为拆迁,我们居委会临时在这里办公,主要是做维护拆迁户的稳定工
作。刚才那个女的,是这栋楼原来的住户,脑子不太好,不肯走。家里人哄她走了,
第二天她又自己找回来,整天守着电话机,赶都赶不走,又不好用绳子捆住她送回
去,只好让她待在这里,想想只要不妨碍工作就行了。可是一不留神,她就替我们
把电话接了。几年前,她男人和别的女人好上了,和她离了婚,她精神就出毛病了,
总说她男人死了,有人要和她抢财产……
王斌问:这个女人,多大年纪?她男人叫什么名字?
居委会干部说出两个十分土气的名字,并且告诉王斌原住户是五十年代初生人。
王斌转头看苏羊的反应,却见她正盯着楼梯口,眼中带泪,脸色煞白。
王斌谢了居委会干部,拉着苏羊出了阴暗的屋子。他们终于又沐浴在了阳光下,
白术街上的阳光曲折乖张,柔暖里透着硬冷的倔。苏羊被惊吓到了,还没止住颤抖。
王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想,这个电话号码一定换过户,而且不止换过一家。
苏羊沉默。王斌正了正色,深吸一口气,说:苏羊同学,其实,那个“尻”是
否存在,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就像我是不是你记忆中的幼儿园同桌“胖子”,也不
重要。重要的是,你该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真正的需要。
苏羊抬眼看王斌,王斌笑,嘴角边漾出两个酒窝:小姐,明天你就要结婚了,
高兴点。
苏羊抬着的眼皮往下一垂,两颗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王斌跨前一步,左右顾盼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把还在瑟瑟颤抖的苏羊抱在
了怀里:好了好了,我是小胖,我就是,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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