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端午节这天依然下雨,苏羊醒来就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鼻息里充满了艾
草、芦叶和糯米的清香,不知哪户邻居在煮粽子。徐麟早已洗漱完毕,此刻正端着
一个买雀巢咖啡时赠送的红色瓷杯喝着白开水。婚前财产公证没做,他还有些纠结,
但昨天下午他已经咨询过有关专家,新《婚姻法》规定,只要能提供财物发票,就
可证明财产在婚前归属于谁,将来一旦有纠纷,不会按婚后共同财产来判。徐麟把
房屋首付、家具、装修公司结账单等等票据都收集起来,藏在一个装茶叶的小铁匣
里,锁进了属于他个人使用的抽屉。
昨天徐家老母打电话给他,问什么时候请她老人家去儿子的新家观摩,也好让
她把缝的一床新被子带去。徐麟说,房子装修好了,再晾一个月,油漆味散了就搬。
徐老母又问,羊肚子有动静吗?徐麟说,妈你也太着急了。徐老母就骂儿子无用,
睡了她那么多年还没搞定。徐麟对着电话机无奈地笑。徐老母又放话:告诉那只羊,
什么时候肚子大起来,什么时候我把传家宝送给她,一只老玉手镯,祖传的。徐麟
不置可否,敷衍几句便挂了电话。
徐麟没把老玉手镯的事告诉苏羊,苏羊也不提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去民政局。晚
上睡前,徐麟说:但愿明天不要下雨。苏羊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不得你。
苏羊很快睡着了,他们没有做爱,这两个礼拜他们谁都没想这件事,好像运动
员临赛前的备战,耗费体能和精力的事一概不做。徐麟睡不着,他有些紧张,还有
些憋屈,为了领到一张结婚证书,这段日子他在苏羊面前就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处处小心翼翼,不敢乱说乱动。苏羊比他沉得住气,这个女人淡定地睡在他身旁,
发出均匀的呼吸,好像明天的结婚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徐麟却镇定不下来,这几天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结婚与同居究竟有什么区别?假如没有区别,他为什么要结
婚?假如区别很大,那他根据什么来判断应该结婚,还是应该继续同居?徐麟辗转
反侧,想得脑袋一阵阵犯晕,也不知有没有睡着,天就亮了。
两人几乎同时醒来,像商量过似的,先后起了床,轮流进卫生间刷牙洗脸。然
后,他们像一对要去春游的孩子,一遍遍检查该带的东西,身份证、户口本、照片
……天依然在下雨,苏羊找出一把伞,两人一起出门,锁门,下楼,苏羊打开伞,
徐麟一头钻进去,然后,两人合撑着一把伞,向街道办事处走去。下雨其实挺好,
下雨让他们靠得更近,在同一顶伞的庇护下,小两口显得比较亲热。
他们的住处离街道办事处只有三站路,步行二十五分钟就到,他们没打算坐车,
可是经过车站,正好一辆公交车停下,他们不约而同地上了车。分别找到座位坐下,
他们习惯性地拿出各自的手机,低头看新闻、查邮件、发微博……
苏泽厚一早就给徐麟发来短信:领完证请告知,有礼物送给你们。徐麟回信:
这事羊说了算,您得问她。苏泽厚没再回复,面对女儿,这个父亲对自己的说服力
缺乏信心。
苏羊给王斌发了一条短信: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愿意回到幼儿园,那时候小
胖还没失踪……正在去民政局途中,祝福我吧。
王斌回信:浅浅的一层溪水流逝了,但永恒留在了原处——祝福你!永远的幼
儿园小胖。
苏羊一惊,眼眶顿时潮湿。王斌发来的这句话,正是《瓦尔登湖》的开篇语。
公交车到站,两人一起下了车。街道办事处大楼在雨中静静地伫立着,全然没
有以往喧嚷繁闹的样子。过去,他们每次经过这栋大楼,总能看见一对对年轻男女
从门外进入,或者从门内出来,大楼门厅里还有一些排队等候办证的男女,他们有
的笑嘻嘻,有的茫茫然,有的甜蜜蜜,有的一脸怨气。有一次,苏羊和徐麟从玻璃
门外走过,苏羊说,徐麟你看,左边那一排队伍,三对男女都绷着脸,右边那一排,
两对男女都是笑眯眯的,怎么回事?徐麟说,左边是排队离婚的,右边是排队结婚
的。苏羊说:未必吧,我怎么觉得恰好相反?徐麟笑,这怎么可能?苏羊说,为什
么不可能?不信进去看看。看看就看看,徐麟说。两人鬼鬼祟祟地推开街道办事处
的玻璃大门,保安向他们发出大声的问候:两位好!请问什么事?
结婚!离婚!两人同时发声,说的却是不一样的答案,结婚是徐麟说的,离婚
是苏羊说的。保安疑惑地看着他们,一时不知如何指点方向。苏羊赶紧说:我们不
是来结婚的,我们是来替朋友打前站。保安犹豫着问:那,是结婚,还是离婚?苏
羊笑嘻嘻说:离婚嘛,自己不好意思来,让我们来探探风。
保安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得知底细后表示理解的笑容,并且伸手一指:离婚在
那边。
很不幸,徐麟猜错了。两人忍住笑逃出来,一出门,徐麟就骂道:靠,什么世
道?结婚搞得像仇人一样,离婚倒一脸和气,看不懂看不懂。
那次,苏羊和徐麟笑得牙都要掉了,一路笑到家,还没止住。
现在,轮到苏羊和徐麟结婚了,他们严肃、正经、不苟言笑地走向那扇玻璃大
门,不久以前他们还不会想到,今天他们会以实际行动证明去开结婚证的男女果真
是绷着脸的。他们绷着脸,迈着严肃而规正的步伐,踩着细碎的雨珠,走到了办事
处的玻璃大门前。然后,他们同时发现,一把环形金属锁紧紧扣住了门把手,门内
大厅一片寂静黑暗,一个人影都没有,门前的告示牌上,贴着一张“端午节休假期
间不办公”的通知。
苏羊带着错愕的表情看了一眼徐麟,徐麟也惊异地看了一眼苏羊,然后叹了一
口气,愁眉苦脸着说:这,怎么这样啊?声音格外低沉,似刻意压着一丁点儿几乎
脱壳而出的喜悦。
苏羊摸了摸玻璃门把手上的环形锁,嘴角往下弯了弯,想表示沮丧,做出来却
似一个调皮的鬼脸:真没想到,节假日不办公。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这是他们今晨起来后的第一句对
话,之前他们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竟相视一笑,笑得极其
微妙。然后他们同时感觉到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情绪反应,于是重新绷住面皮,把
视线转向玻璃门内,如同任何一对迫切想要结婚的男女那样,恋恋不舍地站在门前
久久不肯离去。苏羊甚至扒住玻璃门朝里看:什么破规定?过年过节人家才有空来
办证,他们怎么能不办公?
徐麟咂了咂嘴,又摇了摇头,好像对民政局居然也要过节很不满意,却又十分
无奈。
苏羊缩回面孔,鼻尖一坨发白,显然是被玻璃挤压的:现在怎么办?
徐麟:回去啦,还能怎么办?说完也把面孔趴上玻璃往里看,好像这么看了才
能表示他对结婚其实是诚心诚意、竭尽努力的,只是人家关门不营业,这不怪他。
苏羊看着徐麟像狗熊一样撅起屁股趴在玻璃上的样子,再次想起了十多年前,
在那列开往云南的火车上,她认识了他,可是,当时徐麟有这么胖吗?苏羊还是没
想起来,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她自嘲地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捏住伞柄,嗒一声,伞
面撑开了。徐麟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并不知道她笑什么,却跟着呵呵笑了两声,随
即一头钻进了苏羊的伞下。两人收住脸上几乎无法克制的笑意,尽量平静地、淡然
地走下街道办事处门前的台阶,走进了黄梅季节的雨幕。
伞不够大,伞面遮住了两人的脑袋,却露出两人两边的肩膀在雨中,淋在伞面
上的雨滑下来,滴落到他们身上,他们便往对方身边靠一靠,彼此贴得更紧一些。
他们好像谁都不愿意提,什么时候再来开结婚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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