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和谭欣第一次吵架是在798 ,好像是每年一届某种世界级的画展移师北京,
让中国人见识一下二十一世纪的艺术家都在干什么。因为谭欣想去,我才想去。我
不喜欢那次展览,798 里的艺术品无非是点子和创意,而这本应该是最廉价的。他
们处心积虑想标新立异,吸引评论家文化解读,让买家掏钱买走,我仿佛看见798
的艺术家躲在画布后面偷笑。
上千幅画挂在展厅,旁边标注上百位画家的生平及成就。我想谭欣且得逛上几
个小时。我出去抽烟,回来看见她还在,又出去抽烟,再回来她不高兴了,嘟着嘴
问我,不是答应戒烟了吗?我跟她说我真戒了,只不过我刚才领悟到,上帝把一天
二十四小时划分成一千个单位,有些单位就是给抽烟准备的。比如现在,陪你来没
事干,就是老天赐给我的抽烟时间,不抽烟我会逆天的!
“我跟你说,你最神奇的一点就是,你总能把错误诡辩得理所当然。”她笑眯
眯地说,“又不是让你陪我逛街,这是画展,文艺一点会死吗?”
我站在身后听她讲解波普、超现实、野兽、涂鸦,然后她如期中小考一般,指
着一组画问我怎么看。那是三幅油画,命名为《崇高一组》,头一幅是红白蓝三种
颜色无序地铺满画布:第二幅更夸张,画一幅美国星条旗;第三幅呢,谁他妈把第
三幅画偷走啦?那就是一张白画布,右下角是署名和落款。
“你让我说什么?”我问。
“谈谈你觉得哪里好?”
“我不觉得好,它不该摆在这儿,应该放在朝阳区环卫局。”
“什么意思?”
“垃圾就应该扔到垃圾站嘛。”
“你不用这么说吧?你可以看看这个艺术家的生平。”
左边有画家简介,一幅自画像,一脸的褶子,估计年纪不小了。下面是他的介
绍,Lee Choi,一九五二年出生。真够装×的,百十个单位介绍他。中国人,十几
岁到美国学艺术,年轻时穷困潦倒,什么苦都吃过,难得的是坚持,=OOO年以后,
年纪大了,人品也攒足了,他已经成为世界级的顶尖大师。
“你想说什么呢?我无知者无畏,是吗?”
“我不想打击你,许佳明。术业有专攻,如果你不懂,就承认你不懂,没什么
的,但你没必要说人家垃圾。每一幅作品都有它的立意和想法,就算与你无关,你
也应该对创作者的思想心存敬畏。”
“头一幅,红白蓝三色,自由民主博爱:第二幅,美国是最强大的国家;第三
幅,一片空白才是崇高的本质——空无?禅宗的境界?不过如此,他把这些陈词滥
调翻译成画,再沽名钓誉地等着评论家翻译回去,但还是改变不了它陈词滥调的本
质。这能叫大师吗?”
“他是我偶像。‘
“那你得抓紧时间换一个。”
她咬着嘴唇,鼻子一抽一抽的,我觉得她都要哭出来了。好像多大事似的,她
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穿过三条小路,一个池塘,翻过一座假山,经过798
大门的时候,我说我错了。她没回头,看着街上的车说你没错,是我无理取闹。于
是我又管不住我的嘴,我说:“其实我是真觉得我没有错。”
这时她停下来,转身问我:“许佳明,你有偶像吗?”
我过了一遍这二十二年,告诉她:“没有。”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骨子里是一个非常挑剔、非常刻薄的人。”
“那又怎样呢?”
“这样,你永远不会对这个世界有敬畏之心。”
好像喉咙被她扎了一针,她说得对,我能隐约感觉到这次不可以诡辩。就是不
敬任何事,我觉得自己活得跟行尸走肉一般,没理想,没方向。但是,又能怎样呢?
我想岔开话题,哄她开心:“可能长这么大我只觉得,全世界只有你才是完美的。
我说真的,没有油嘴滑舌。”
“有一天你也会挑我的缺点,不一定是缺点,仅仅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也会
被你说成可耻的缺点。你真是万能青年旅店,什么都能一击致命。”
“我不会那样的,尽量不会。”
“那个画家,我的偶像,我十三岁看见他的作品,就此有了梦想。学绘画,考
美院,坚持这么多年,这时候你来了,你三言两语就摧毁了我的偶像,但事实上,
你在摧毁我一直坚持的东西,我的梦想,我的信仰。我没气你,我气的是我自己,
我气自己刚才差那么一点点就被你洗脑了,那一瞬间我都考虑过,如果放弃画画,
我谭欣还能做什么?”
“我知道我有多可悲,我一直以为这世界没有什么是值得我许佳明穷尽一生去
追求的。我二十二岁了,我不屑A ,不屑B ,我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怎么过。但
是,什么艺术、理工,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行业的软弱,致命缺陷。我没法敬畏啊。”
她左右看看,跟我要支烟抽,头一口便呛得把眼泪都咳出来了。她食指揉揉眼
睛说:“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
我害怕了,双腿抖得站不稳。
“我不是说分手,那太俗了。我相信咱们俩肯定比那些人的恋爱高一个层次,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强大起来,等我明确鉴定,不会善变,才敢跟你在一起。”
“那是多久?一分钟?”我抬手看表,“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五十六,
那是多久?你告诉我,我什么也不干地等你。”
“别着急。这一个月没白过,起码你让我知道全北京两千万人,”她摸摸我头
发,保证道,“只有你和我是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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