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十那天我被李警官拽到他家过年,见我情绪不高还一再安慰我,说于勒可能
就是害怕告别,让我伤心,所以没见我。车轱辘话说两遍,发现逻辑上没那么合理,
他就岔开话题,让他儿子多跟我聊聊。他儿子爱答不理地问几句清华好吗、漂亮吗,
继续看他的漫画。李警官让他儿子把那张不及格的卷子拿出来,让佳明哥给你讲讲。
这时他老婆不愿意了,说行了吧你,大过年的还让孩子学习,出去放炮吧。
他儿子不愿动,我下楼走走。开始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快十二点时一下子热
闹起来。不知道是迎接新年还是庆祝过去的一年,一时间炮仗和汽车警报混在一起
震响除夕,整个夜空一闪一闪的。我仰头对着烟花发呆,感觉眼睛湿湿的。
李警官没披外套就下来了,他抓住我肩膀说了两句话,声音太吵听不清,我双
手作揖,大声喊恭喜发财。他摇摇头,把我拉进他车里,声音一下子关到了外面。
车灯点亮我终于看清他的脸,仿佛刚刚大哭过一场。他问我有烟吗。我摸遍衣兜说
没带下来。然后他就跟缺氧似的大口呼吸,带着哭腔说:“付锐死了。”
我一下想不通,大年三十的,都在家过年,怎么就会死了呢?
“他今天在铁北监狱值班,”他掏出手机盯着看,“有三个人越狱,杀了他。”
“什么人跑了?”
“我在等名单。”
我想起来了,付锐抱怨过,他说过年没休息,大年三十还上班。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见过他女儿,可是脑子里一下子就闪现好多他女儿的画面,学芭蕾,不让爸爸
抽烟,漂亮的小姑娘。
手机响一声,他短信来了,他核实一遍名单,问我:“你继父叫什么?”
“于勒。”
“有他,”他拍两下车窗,“带头的是他。”
我二十二岁那年过得并不好,但我不会一生过得都不好。大学毕业的最后十天
我重读谭欣的邮件。她前后写了十七封邮件发我邮箱,与其说写给我,更像是她自
己的怀孕日记。上面的邮件是最新发来的,我不会像我继父来信那样乱着顺序看。
她说果真是男孩,生下来八斤六两,能吃能喝,一天喂八次都不嫌撑。附件里有婴
儿照片,她问像不像我。我以前听别人父母问这种话,总觉得很可笑。小孩出生都
一个长相,皱皱巴巴到一起没长开的样子,跟父母比更像是猴子。但那天我对着电
脑都笑出眼泪来了,我说像,真像!
我写邮件跟她解释,前段时间没回是我确实忙,我已经原谅你了:二月份回到
清华我就没怎么出门。每天读书写字,我想把落下的学分全补回来。我知道以后绝
不会做这行,可我总得替某些人完成他们的梦想,尤其是从清华毕业。比如我继父
于勒,他一辈子吃苦受穷,被残疾折磨,可我考上大学那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
的。明白我意患吗?他一生不幸,可他认为这是在为我的人生攒人品。经常在深夜
里,我想到这一点,想到他的脸,想到他双手乱画地告诉我,他有多高兴,我脆弱
得想哭。
你过去说我不敬偶像,没有梦想,心中无所畏惧,这让我沮丧了很久。套用我
曾写给我继父的一句话,有人如你,十五岁就清楚自己这辈子干什么;有人如我,
浑噩至死都不去想想自己到这世界是干吗来的。不过我现在知道了,我要画画,最
早是源于你,源于崔立的一股气。说出来你都不信,我爱上绘画这一行业了。
之前我没有说,有些地方你和我继母很像。爱情这一点,我和我继父都掉到同
一个坑里。不同的是,我继父杀了我继母,而我,我原谅你了,我依然恨你,我还
是原谅了你。
我没跟你讲我家庭,一下子上来这么多奇葩事件,我无父无母、继父杀继母什
么的。看懂多少是多少吧,我也不打算跟你多讲了,我以后也不想跟任何人提起了,
哪怕是我未来的老婆,我也要只字不提。人和人都有不高兴的时候,我不想老婆、
朋友某一天生我气会指责,怪不得,许佳明的成长环境就乌烟瘴气的,他们家就没
什么好人!
我们家人挺好的,即使我继父一共杀了九个人,我还是觉得他算个好人。他杀
林莎是因为,那深沉的、害怕失去的爱,至于其他人,皆因他回不了头。有一个人
我挺惋惜的,铁北监狱的付锐。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我时常想到他女儿。他跟我说
过,穷养儿富养女。他没了,他女儿以后不知会怎样。
付锐有一个相册,把这么多年每个死刑犯人的表情都拍了下来。他觉得这是艺
术品,他想等退休那天攒齐了,统一命名为“绝望”。听起来应该很有冲击力,绝
望是他们表情的共同点。他没拍到我继父,我继父是聋子,低头看通知,再抬头时
情绪都过去了。如果他拍到了,洗出来放在相册里,也许就可以看出不对劲。他会
发现我继父脸上没有绝望,反而多了一丝坚毅。是的,我继父本不该有室友的,这
也是得于付锐的同情和他的聋哑残疾。在死亡面前,他完全换了一个人,他怂恿两
个狱友协助他出逃,其中一个狱友还联系了朋友开车在外面接应。等这四个人出了
城,他们没有各奔东西,没有结伴而逃。你能想到吗?我继父于勒把那三个人全都
杀了。从此消失人间,不露一点行踪。
有一个细节让我很羞愧,差不多快一年了吧,每次想起都不敢原谅自己。我继
父是除夕夜越狱的,烟花绽放时李警官告诉我,有三个囚犯跑了,在等上峰核实名
单。我当时真心有点希望跑的是于勒。直到他确认于勒是主谋,下落不明。我被自
己的行为吓坏了,我没有谴责,没有怨恨,反倒是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兜里握拳庆祝。
要不是顾忌李警官最好的哥们儿遇害,我当时真想打开车门跑出去,雪地狂奔,直
到没有力气。
说说我这一年吧,写完毕业论文后,我抓紧时间赚一点小钱,连录了一个月的
广告。我着急替于勒把钱还上,我还的不是他的债,是我欠我继父的抚养费。大多
数债主我都认识,看我长大的聋哑叔叔阿姨们,他们都老了,从手套厂退了休,陆
续离开了哑巴楼。长辈们刚见到我时态度并不好,恨不得立即把我关到门外,我是
于勒的继子,他们感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然而在得知我是受托还钱后,他们一
下子转变了,确切地说是没变,于勒还是他们心中的那个老好人。于勒当初穷得还
不起,就冲这一点他们仍然愿意把钱借给他。你看,多好,仅仅用钱就找回了他最
后的那一点尊严。
最后一户人家姓怀,家住在南湖大路。我对这个人没印象,见到主人时我才明
白这是我继父的玩笑。不是怀,是郝,好,坏。于勒的生死之交郝叔叔。他只是哑
巴,可以听,却不能说。我对他说明来意,他忙打手语,这笔小钱怎么还能要?我
说,郝叔叔,要是我第一个找您,按照您和我继父的交情,兴许我就省下这笔钱了。
可您是最后一个,我前面明白太多道理,这笔钱您一定要收,我也就圆满了。他闪
着泪光收下了,他也想念我继父。
晚上他在书房里告诉我,于勒那天夜里两点钟用我送的手写手机发信息给他,
家里出事了,让他赶快从大连回来。早上八点多,郝叔叔进到我家看见地上躺着两
个人。他没打算问什么,也没打算转身走,他想的是,哪怕连累进监狱,也得帮兄
弟最后一把。他问于勒准备把尸体埋哪儿,他回去取车。于勒让他别管尸体,他要
先去松原取钱。一百二十万,他需要这笔钱,万一自己出什么意外,他得给佳明留
下当遗产。所以,那天是我跟他去的银行,他打着手语说,八九十斤的钱就装在我
车里。我郝叔叔拿出一个饼干盒,我换成黄金了,我老婆都不知道。你很好,替你
爸把钱都还了,非常孝顺的孩子,你收下吧。
五味杂陈,说不上什么心情。于勒把他写在名单的最后一个,就是要试探我配
不配做他儿子。谭欣,你可能都不信,我是推辞过的。但是他不要,他说一是于勒
信任他,拿命换来的钱,他不能昧良心;二是这事没人知道,如果他忽然有了钱,
人多嘴杂的,难免查到他头上,牢狱之灾。我问他,知道我继父在哪儿吗?他摇摇
头,他不知道,通缉了快一年,没准已经被击毙了。我咽着唾沫,说不下去了。真
是的,那么脏的钱,却闪着那么圣洁之光。
以后有机会,把这故事讲给崔佳明听,只是不用告诉他,我是他爸爸。我爱他,
我可能更爱你,没办法忘记你。不要再给我写信了。我要朝前大步走,我不想时不
时停下来,回头望着你。
PS:你还欠一次肯德基,这辈子你就这么一直欠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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