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再见到李警官是差不多一年以后,他已经升到了迎春路派出所的副所长。我
回长春办户籍,办新身份证。我跟他说我要结婚了,一个我寻找二十九年的姑娘,
终于把她找到了。这个比喻让他眼前一亮,似乎真看见我未来的幸福生活。他拍着
桌子说一定要把她带过来看看。我说不用了吧,你儿子怎么样了?他说在读A 市师
院,现在孩子真是不打不成才,就得打。我乐了,这个不能告诉他,我高中那阵儿,
老师就喜欢拿A 市师院吓唬我们。老师说,不好好学习,以后就等着考A 市师院吧!
他看看手里的文件,叫秘书进来交代几句,起身说必须得请我吃饭,让我老婆
也参加。我说她没来,我没带她回长春,你也清楚,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家的状况。
“啊,你看我,见你一高兴都忘了。”他拍着脑门说,“跟她说,没事了,你
继父不是杀人犯。”
“什么意思?”
“凶手前两年抓着了,你猜是谁?那个老头的儿子。他跟他爸一直不好,之前
坐十年牢,刚出狱听说他爸把钱都卷走了,那还了得?来长春杀了他们俩,回松原
坐等遗产。哪知于勒把钱都取光了,哈哈!”
我没陪他笑,感觉浑身发抖。我咽了口唾沫说:“那你们还判他死刑?你们说
他是杀人犯!”
他坐回来,收住笑容,双手插兜地看着我,说:“我最好的兄弟付锐死在他手
里,还有三个同伙,铁北监狱还有三个。他妈的杀了七个人,我抓错他了吗?”
“不是,那是于勒不想死,他要活下来。他根本没犯法,他就不服法!”
真没出息,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快步离开派出所,回到哑巴楼,趴在
床上痛哭一场。天黑以后我反复责骂自己,于勒是对的,事发当晚他打的那个110
是报警,不是自首,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把钱取出来,供我留学。也许这也是对的,
也许林莎跟他说过,钱金翔的儿子有多操蛋,也许钱金翔都愿意他拿走这笔钱。
傍晚我去了郝叔叔家,关上书房门我问他,于勒当时跟他说什么了,具体什么
样的。一样的过程他又讲了一遍。然后他问我怎么了。我说,于勒没杀人,他回家
撞到的就是两个死人。郝叔叔只是哑巴,可是此时他就像个聋子,一动不动。我贴
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我爸在哪儿,我得去告诉他。”
那一夜再次失眠,躺在被窝里我看着我继父画的地图,蓝天,白云,雪山,草
地,牛羊。我把手机地图点开查看路线,可以先飞北京,转乌鲁木齐,再转喀什,
租车开进昆仑山。两指将地图放大,我可以找得到。
手机闪屏一个电话切进来,是谭欣的号码。凌晨三点钟她问我睡了吗。我说没
有,碰着点事睡不着。她说他出差了,就是不带她去。然后她就东扯西聊,说佳明
现在可皮了,都管不了,问我小时候是怎么管教的。我说我是继父养大,随时可能
不要我,不敢不懂事。你命真苦,她叹息道,想想都心疼你。没有怨气,崔立对我
说的我听进去了,不要有怨气。
一下子她就哭起来,不停地哭,哭不动了的时候,勉强吐出几个字:“他死了。”
他们住琼海的一座渔村,当地黎族
人划着渔船把他的身体送到大海深处。我去晚了,这些都没能赶上,只看到她
成了彻底的寡妇。头一天我们没说话,上午我陪她坐在院子的树下看她编织贝壳。
午睡过后我和崔佳明踢了一下午沙滩足球。他快六岁了,我一直在他身上寻找我的
童年印记。完全不是我,他会时不时闪现我现在都没有的儒雅和骄纵。于是整晚我
都想着一个怪念头,这孩子长大会不会成为gay ?
第二天上午渔民带我们三人出海转转。在下午我继续看她编织贝壳,还是那样
默默地,一句话不说就可以度过好时光。后来我忍不住说了,我说你太像我继母了,
你会和她一样,嫁给哑巴也可以自得其乐。她抬头咬着嘴唇,问我:“继母,继父,
说说你吧,就当这是你生命最后一天,说说你的一生。”
我从遗腹子讲起,讲起我妈,讲起差点就和她结婚了的父亲,讲起我外公,我
继父,最后是继母,还有那个钱金翔。然后我把最新的消息告诉她,我说于勒没杀
人,他本来就是守法公民。
“那三个他杀的同伙呢?”
“于勒说过,他们本来就是死刑犯,该死。估计他就是这么想的,他没杀人,
他要活着;那些人杀人了,虽然跟他跑出来了,那就由他来执行,他来当法官的刽
子手。”
她看看远处的海浪,试图感受于勒经历的一切,回头说:“你继父是个好人,
他是有原则的人。”
“我准备这几天去新疆找他,可是我能告诉他什么呢?告诉他委屈你了?你男
人以前说,他欠我太多。我也想跟于勒说,爸,我欠你太多。”
佳明午睡后要拉我去踢球。我说叔叔累了,歇会儿再跟你去。佳明皱眉说我在
撒谎,我并不累,只是想和他妈妈聊天。
“佳明!”谭欣呵斥他,“怎么跟叔叔说话呢?”
他皱眉坚持:“他是在撒谎!”
“有没有礼貌?”妈妈推孩子一下,他顺势倒地不起来,“起来跟叔叔道歉!”
佳明坐着不动,瞪着我,紧闭着嘴往下咽唾沫,弄得我眼眶都湿了。我说:
“他真的是我儿子。”
“当然,你有怀疑吗?”她皱着眉,佳明这点和她太像了,“你不知道他有多
坚强,他爸爸没了,他知道一问起我就难受,之后他就忍住,多想都不问。”
“我小时候委屈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哭,瞪着眼睛咽唾沫,就好像那是不小
心流出来的眼泪。”
谭欣抱起佳明直亲他,把脸埋在孩子脑后放肆流泪。我有点难受,对佳明勾勾
手指,抱上足球先去了海滩。
晚上我跟谭欣说,孩子我来养吧。我现在有点收入了,虽然比不上崔立留给你
的,供他读书没问题。“不要,”她弯腰生火,头也不抬地说,“你都是要结婚的
人了。”然后继续气儿不顺地忙活厨房,忽然转身问,“你怎么能娶那样的一个女
人呢?”
“哪样的?”
“反正她就是不配你,她是典型的物质美女,这种女孩夜店一抓一大把,有钱
就跟你走。”
“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爱她。我想娶她,她也想嫁我。”
“你之前也说过你爱我,又能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那时是爱你,也想娶你,但是你嫁别人了。”说着说着我来气
了,“你甚至从来,从来没说过你爱我,你记得吗?你就想让我死等你一辈子是不
是?”
“当时我不是跟你解释过,如果我哪天说了,整个人都是你的了?”
“谭欣,别讲这个。你是到我这儿取种来了,我他妈就是种猪!你毁了我快十
年,你还想怎么样!”我指着她,“什么整个人是我的?别逗了,你是崔立的!我
没告诉过你,但是是真的,这么多年,这个画面老在折磨我,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趴
在你身上,喘气都费劲地×你。”
“你太恶心了。”
“谁恶心?不是这样吗?你谭欣本该是我许佳明的私有品!”
“我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我对你没说过那三个字,我也从没对他说过,‘
我爱你’。”
晚饭也没吃饱,仨人都不说话。谭欣端一坛当地米酒,当地往桌上一放,就是
不说话。我打开喝了点,给她也倒一杯。有点微醺,我早早睡觉了。睡到一半我听
见她进了我房间,一阵香气扑鼻。她左手捏住我鼻子,右手把吃的塞进我嘴里,低
声问我:“像上校鸡块,还是像鸡米花?”我坐起来,没等吃完嘴里的,又被她塞
进来一块。
“多吃点,我做了一个全家桶呢。”
“别拿这忽悠我,你这叫海南鸡饭。”
“我自己做的,这边买不着。你不是想让我还你一次肯德基吗?”
我快嚼两口把吃的咽下去,我们都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我抱住她,容她在怀里
哭一会儿,亲了她的额头,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谭欣,早一点说,哪怕
一年前,你这一句都能把我整个人化了。可是,可是真讨厌,爱有时间差。我刚刚
和你错过去了。”
我俩和衣而睡,大概是黎明,上来一阵寒意,她浑身发抖。我从后面抱住她,
握住她胸前的手,直到她不抖为止。恍惚中睡着了,恍惚中又醒来了,恍惚中我听
见她对我说:“我爱你,许佳明。”
我抱紧一点,不愿她难过,伸手在床前捡起鸡块放在她嘴前,问:“告诉我,
一卡是多少?”
她笑起来,一口咬下去,大声说:“一卡就是一卡啊,一度就是一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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