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情况跟我想得不太一样,中国已经没有纯粹的原始部落。我坐在昆仑山下,两
米多深的冰河从我脚下流动。一群绵羊在河对岸缓慢走过。这一切都是美的,崇高
的,直到有孩子发现这有一个汉人,尖叫着朝远处的毡包报信,全部都乱了套。一
时间十几个骑马的年轻人将我围住,手指比画数字向我兜售他们采集的红宝石及玛
瑙。我对他们解释,我只是来找人,谁能告诉我汉人哑巴住在哪儿,宝石有多少我
买多少。他们听不懂,摊开双手求我看玛瑙。我推开他们硬挤出去,往外一看哭笑
不得,那些骑不了马的老人们也端着宝石赶过来了。是啊,早该想到的,他们也使
用人民币。
喊“不要”也没用,我抱头蹲下来,大家一起耗吧,我等你们回家吃饭。有个
骑马的年轻人用生硬汉语对我表示,他可以载我出去,去他家,慢慢挑宝石。我笑
了,看来只能这样了,去他家挑宝石。蹬上了马背后,他冲族人喊了几句,手拉缰
绳冲了出去。远处更年迈的人还在来的路上,你们,你们,你们!都不好好放羊吗?
我让他慢点骑,问他认不认识一个汉人哑巴,他听不懂哑巴这个词。我手指着
嘴,啊巴啊巴演示给他。他点点头,明白了,指着远处正端宝石四处找商机的老人。
我眯眼瞧了半天,真是的,于勒也卖起这个了。
六年以后,他完全成了柯尔克孜族人,一个柯尔克孜哑巴。我继父跟我讲,宝
石是内地仿造好拉进来的,一个老板,每家发一些,大家按月结算,专门卖给过路
的内地人。我咬着指甲笑起来,一时他也跟着乐,弄得上唇的胡须一层白色哈气。
跟他们的胡子一模一样。
午饭我继父请客在毡包吃烤全羊,他叫来了几个要好的朋友。那个十来个字名
字的中年人也来了。几年下来,他看得懂我继父的所有手势,再翻译给其他人。柯
尔克孜族人饮酒不多,肚子一饱,杯中酒没喝完就纷纷告辞。曲不终人散的感受,
一瞬间就剩我们俩了。
午睡后继父要带我去个好地方,附近一处背风的山腰,刚好可以看见白沙山的
雪顶。我继父抽起烟袋,告诉我没事他就坐在这里,真美。我点点头,我说前几年
一直喜欢一个女人,她给我讲什么是美,她说美是主观感受,比如老虎是美的,可
你要是在森林里遇见,就一点都不美了。
我继父笑起来,又续上一袋烟。
她还说,那种崇高的美会让你感动,因为你在它身上,看到了你想拥有的那份
品质。
艰涩的哲学理论,貌似进了他的心。于勒连抽两口,看着白沙山的雪,可能山
顶的那一片圣洁正是他努力在追求的。两袋烟抽掉,我继父打手语问我,谁杀了林
莎?
你怎么知道?我刚一直在犹豫什么时候跟你说。
你恨我,不会来看我的。如果哪天你来了,意味着凶手抓到了。
我没否认,我知道我伤透了他的心。我接过他手里的烟袋,装上烟丝给自己点
上。白沙山全由河底的白沙冲积而成,微风吹过便见到大片涌动。山顶的积雪四季
常在,有时化掉,有时又下一场雪,常年都那么多。我从背包掏出画板,我说我得
画下来,那么纯粹的美。
他很意外我成了画家,侧过头看我落下每一笔。后来他站到我身后找好角度,
让手影落在画板上:我想你,这么多年我每个下午都坐在这想你,我天天都问自己,
他们能不能抓到凶手,我能不能活着看到我儿子,看见他原谅我的一天。
我放下笔,转过来看着他,右手摸两次下巴讲,放心在这里养老吧,我还会再
来。我要结婚了,我姓许,将来我让孩子姓于。
他忍住不哭,迎风眨眨眼睛打手语:我早就想好了,真能等到那一天,我就跟
你一起回长春,抓进去的时候我没犯法,我不服他们枪毙我,出来的时候我犯了重
罪,他们应该枪毙我。我要去自首。
我咽着唾沫,眼睛睁得大大的,尽量往远看。帕米尔高原的云特别低,我看见
天边的一朵白云飘着飘着就被山尖勾住了,挣扎不开便围着山顶下起小雨。冬日的
积雪被雨水打湿,裹着山体的白沙,又拽着碎掉了的云朵,白色流淌一片,朝着山
脚奔下去。远远望去,仿佛心底永远追求的那一抹白。
我继父提议开车回去,来的时候匆忙慌张,想再走一次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我
们两辆摩托,白天行路,晚上露营,出发第六天进入沙漠地带。两条公路纵横将塔
克拉玛干贯穿。每三公里便有一个供水站,用来浇灌两侧护路的红柳。傍晚时分我
们准备停靠在一家供水站露营。一个姓李的养路人从里面出来跟我们打招呼。他和
老婆在这儿工作快十年了。他希望再干十几年,死在这里。
每个供水站都住着一家人,沙漠里还有一百多对他们这样的夫妻。工作并不累,
仅仅按时间表开关水泵灌溉红柳。但是枯燥,有时候你会感觉生命就像这根水管,
一滴滴把它流完也就到头了。他建议我们明天往西经过十字路口时改往南,从库尔
勒穿出去。
“那是你父亲?话很少啊。”
我回头看一眼,于勒正对着帐篷研究怎样开一个天窗。我问老李想家吗。
“我老婆就在这儿,我俩在一起就是家。”
我一阵心痛,我想念谭欣。我不爱她了,但依然想念她,我想念过去爱着她的
感觉。
老李提醒我们晚上别进沙漠,夜里有沙蛇,毒性超过眼镜蛇,咬一口就毙命。
我被这话吓着了,天一黑就和我继父并排躺在帐篷里不出来。于勒指指上面得意地
笑,他真做成一个蚊帐天窗,一睁眼就能看见星空。不同于城市,沙漠的夜晚全要
靠星光点亮。我们看不见对方手语,我竖起大拇指刮下他脖子。他笑了,仰躺着看
星星。不一会儿他翻身面对我睡着了。也许是好几年里最好的时光,不委屈,不慌
张,也不必度日如年的悲伤。
我胡思乱想,睡不着觉。夜晚风上来了,沙丘在悄悄移动,流淌的白沙如海浪
一般咝咝作响。我闭上眼睛心里反复说,快入睡,我会做美梦。后来真的一连串的
美梦,不断击碎现实的冰冷。好像我梦里都怕自己醒来,害怕离别,害怕死亡。不
过中途还是醒过来了,一睁眼我就笑了,带天窗的帐篷,真好,一轮明月低悬在头
顶,正在照亮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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