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据说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座火山,或早或晚,总要爆发一次,除非有人运气特
别好,一辈子都赶在火山休眠期。
我的运气没那么好。二十六岁那年,我正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一个男人找到
了我,伸长食指对我发出警告:“如果你再不管管你丈夫,我就叫你的孩子生下来
没爹!”我知道报应来了,我丈夫是我千辛万苦从别人那里救出来的,因为他对我
说,他并不爱他的妻子,他在那个家里水深火热,度日如年。据说火山爆发时声音
并不是特别大,只是情景十分吓人,刹那间,众口无言,万籁俱寂。当时我的反应
便是如此,因为毕业没多久,我就爱上了这个后来才知道是有妇之夫的人,无论同
学、朋友还是同事,我的口碑马上一塌糊涂,轻则交言不交心,重则视若无睹,总
之,我因为一个人,得罪了全世界,而现在,这个人也从我的阵营里叛逃了。
相同的错误,犯一次就够,居然连犯两次,难道还要等他再犯第三次?我一手
捧着肚子,一手草就了离婚协议,义无反顾地逼他签了字,然后,我卖掉所有财产,
包括他曾经送我的手表,以及一辆旧自行车。我来到省城,这里没人知道我赖上过
有妇之夫又被这夫背叛,没人知道我走了一段自作自受令人拍手称快的浑蛋旅程。
我在省城的医院里一趟一趟做孕检,跟女儿一起降生在这个全新的世界。我给她取
名丁丁,丁这个字代表了她存在的状态,人家的屋顶是人字形,她的屋顶是一字形,
那就是我,她只有我这一横。
世上很多奇特的风景都是火山爆发后的凝固体,也就是说,火山爆发未尝不是
一件幸事。如今我年逾四十,不算太老,没有丈夫,小三自然也无地生根,除此之
外,我还有个每天都在往高里长的孩子,每年都在往横里长的餐厅。这样的风和日
丽,是我当初想都不敢想的,我以为我会在炽热的火山熔浆里化成一勺混浊的汤水。
个中辛苦就不去说它了,像我这样的人,若要讲述自己的艰辛发家史,恐怕百
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想,那不过是我波澜壮阔的通奸史罢了。何必抓起鸡屎往自己
脸上泥呢?反正我既不需要有人给我写评语,也不指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类
光荣榜上,我只想带着女儿沉默而坚韧地活着。不仅如此,人家孩子有的,我的孩
子都得有,比如父爱,但我不想这事跟我再有任何牵连,权衡再三,我给孩子雇了
一个高薪“父亲”,名义上他是她的跆拳道教练,但私底下,我跟他讲得很清楚,
你得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教她,疼她。教练说:“就怕我对她真的产生了感情。”
我说:“那太好了,只要不对她妈妈产生感情。”他想产生也没用,我早已抢上前
插进一脚,跟他妻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越过乱石与险滩,我的生活终于平静下来,变成了一条风光无限的大河。就在
前几天,还有银行的人专程过来给我出主意,要我趁现在风平浪静,一鼓作气抢占
制高点。当然,前提是贷款必须从他那儿出。真是今非昔比啊,想当初,为了得到
贷款,我什么歪主意没想过,甚至还被那个在银行工作的同学狠狠骂过一回呢,那
时我可没想过会有今天这种局面,所以如今我不再急慌慌不择手段,我审视每道菜
品,像打发闺女上轿一般,我跟每个厨师交朋友,让他们心情愉快,爱自己的作品
如同爱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不会再有火山爆发了,我也不想再有火山爆发了。
有天晚上,我正要去泡澡,接到个电话,号码有点陌生。
“小蚂蚁!”
我知道是谁了。这是我上大学时的外号,因为大名叫马小宇,他们就把这几个
字颠倒了一下,叫起了小蚂蚁。
毕业这件事瞬间改变了我们,我们像一窝遭遇覆巢之灾的小鸟,战战兢兢,却
强作镇静。我们还不约而同添了个一本正经的习惯,我们不再大呼小叫同学的外号
了,要么去掉姓氏,仅仅称呼名字以表达亲切,要么连名带姓以示尊重,而自始至
终叫我小蚂蚁的,全班就辛丽华一个。
我在电话里默不作声。难道你叫我小蚂蚁,我还要快快活活亲亲热热地答应一
声:“哎!”再说,谁的电话簿不是分作三六九等,宛如皇帝的后宫,要么是宠妃
宫,要么是为江山社稷而保持微弱临幸频率的不冷不热宫,要么干脆是冷宫?辛丽
华在我这里,绝对是冷宫级别。
“我是辛丽华呀。”见我没反应,她开始提醒我。
我这才打起精神敷衍她,问她现在在哪里,干什么,她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啊。”停顿片刻后,突然换了种语气:“小蚂蚁,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感觉她好
像要哭了。
果然,再问她时,她索性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极具穿透力,刹那间,整个房间
都是她的哭声。我感到头皮倏地麻了起来。
“要不,等你平静些后,我们再通话好不好?我这里正好有客人。”这样的哭
声让我想起火山爆发的那段日子,我已经很久不去想那段日子了。
放下电话,我就去放水,放满浴缸,再拿来面膜。我喜欢泡在热水里敷脸。
我相信她不会再打来了,刚才,我的语气的确有些冰冷,但她是不是也欠妥呢?
好几年不见,电话一通就朝我放声大哭,我又不是她妈!
可以想象她为什么哭,在她这个年纪,多半是家里出问题了,丈夫出轨什么的,
如果她真的是因为这个,我干脆听都不要听,天塌下来了不成?男人真的是你的天
吗?你要真的把他当成你的天,那我可帮不了你,谁能对付得了天?
她还真的又打来了。我只好爬出浴缸,来到卧室。
她果然平静了很多,甚至还笑了一下,“刚才把你吓坏了吧?其实也没什么,
只是听到你那熟悉的声音,一下没控制住。”我在想,我怎么就不觉得你的声音很
熟悉呢?
“我想明天就过来找你,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愣了一下,“明天?你不上班吗?”明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假期。
“我没班上了,我下岗了。”
我松了一口气,这种麻烦比我想象的丈夫出轨要好一点,就答应了她。大不了
在我的餐厅里给她安排一个岗位,我能帮她的就只有这个了,不行的话,我也无能
为力。
这样的忙,我已帮过不少,老家那边总是有人过来,我不可能给他们特别关照,
无非是把他们往分店经理那里一放,让经理去管理他们,于好干坏就靠他们自己了。
不过,把她交给哪个经理好呢?现在好像并不缺人手,而且我的经理们都有相
当的自主权,我并不能随随便便往他们的店里安插入,何况以她的年纪做服务员也
不大合适了,厨师当然更不行,收银员也需要相对稳定,不能因为她来了,我就无
缘无故把人家辞了。算了,等她来了再说吧。
其实,有个岗位倒挺适合她的,就是保姆,或者说是家教,或者说是管家,这
些天我正为这事烦心呢,女儿越来越大,主意也越来越大。算了,还是别想入非非
了,她要知道我有这打算,不跳起来跟我打架才怪。她这人,活得不咋地,却挺骄
傲,毕竟她跟我一样,是通过录取率只有百分之十几的高考大关闯过来的人,虽然
只是个专科,但在那个年代,即便是中专,也是干部身份,由国家统一分配工作。
所以那年当她得知我离开单位,做起了餐饮时,十分不屑。“那又何必读了大学再
去开餐馆呢?读个初中就够够的了。”气得我两眼直冒火星。
其实,我要是她,我就愿意,在餐厅上班果真比在家里上班好吗?又不是一二
十岁的小姑娘,还迷恋外面的花花世界,何况她已下岗,被人从那轰隆前行的车上
挤下来了。
话说回来,从毕业到现在,我从没觉得她正式进入过这个花花世界,前两年好
不容易勉强挤进去了,到底又给挤了下来。
毕业那年,我跟辛丽华在学校里只见过一次面。是在食堂里,她端着饭盒兴奋
地告诉我,实习安排下来了,她要去某某地方实习,我也告诉了她我的实习地点,
虽然在一个省,但一南一北,相隔好几百里。
实习结束后,我因为一些原因,推迟返校,等我回来时,她已经离校了。一直
到次年秋天,同学们在省城搞毕业周年聚会,我们才再次见面,也才知道,她不知
怎么竟分到了乡下。那一届,我们班有三成留在了省城,六成留在了市里,只有一
成人分回了老家县城,而径直分到乡下去的,就她一个。
我还记得她是最后一个报到的,因为她的火车夜半到达。
再见老同学,她似乎很高兴,小脸微红,笑呵呵的,有些人已经睡了,她却跑
去把她们一一叫醒,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等她走了,她们才议论起来:
“她还是像个孩子。”
“都分到农村去了,还笑得出来。”
“她会很幸福的,听说像她这种类型的快乐天使,身上自有辟邪的功能。”
第二天上午,大家坐在一起介绍自己的工作单位,交流一年来的工作心得,轮
到辛丽华时,我们惊讶地发现,她的椅子是空的,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
因为我们同属一个大市,我就替她介绍起来,她所在的那个园艺站,虽然地处
乡下,却是正儿八经的事业单位,属林业局管辖,那里到处都是花草树木,要说工
作环境,辛丽华那里是最好的。介绍完了,没有一个人回应,我觉得有点尴尬,幸
好辛丽华不在现场。
吃午饭时,辛丽华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班主任也被我们给扯来了,他大概看
过我们的通联,盯着辛丽华说:“你怎么分到下面去了?毕业分配是很关键的一步,
这时候想办法留在上面,比以后往上调容易多了。
辛丽华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望着老师:“我正要问你呢,为什么你的立场前
后不一致呢?毕业前夕,填报毕业志愿的时候,你跟我们说,要服从国家分配,分
到哪里,就在哪里发光发热,这会儿你又跟我们说,要想办法留在上面。”
老师有点难堪,笑笑说:“那时是在课堂上,我是老师,你们是学生,现在嘛,
你们不是学生了,我也就不是你们的老师了,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当然要讲直话
了。”
辛丽华毫不掩饰地黑了脸,“这种直话,你是不是以前就跟他们说过?为什么
单单不告诉我?”
老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种话我对谁都没有说过。”又问,“你为什么
要这么认为呢?”
“很明显,他们都知道想办法留在上面,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一路傻乎乎地
往下跑,太不公平了。”
这时,满桌的人都停止了进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还是老师打破了僵滞的气氛,“给我们讲讲你分配当中的细节吧,让我们一起
来帮你分析分析。”
“有什么好分析的?你们发派遣单的时候就不公平,我的派遣单是发给市教委
的,我以为大家都跟我一样拿着通向地级市的派遣单,可你看看,这么多人留在省
城,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派遣单跟我的不一样。你说得对,我也很想听听他们
分配当中的细节。”
老师一笑,指着一个同学说:“你来讲讲你是如何操作的。”
这是个留在省城的同学,他揉了下鼻子说:“大三的时候,我跟现在的单位基
本上就联系好了,实习在那里,工作也在那里,现在,我的实习期也算进工龄了。”
老师又指了指那几个留在省城的。
“我个人没什么能力,我的工作是我父亲托人帮我联系的。”
“我的目标非常清楚,就是想留在省城,所以我早就开始做工作了。”“我也
是,目标早定,工作早做。”老师回过头来看着辛丽华,“如果你当时有留省城的
打算,学校同样也会支持你,不把派遣证给你往下开,但你自始至终都没有跟我们
提起过,学校只好视同你默认服从分配。”
“但你并没有在课堂上说过想留省城的同学来我这里报名啊。”
这下,满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老师的笑声最响亮:“我要是说了这种话,我
就麻烦了。”
“可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辛丽华就说不出话来了。老师又说:“不过,像你这样的,我觉得留在市里应
该没问题呀,当时市教委跟你怎么说的?”
辛丽华脸色很难看,“我后来才知道,我被骗了,被市教委那个人骗了。”
“他怎么骗你的?”
辛丽华沮丧地坐了一会儿,才一脸烦闷地开讲:“市教委那个人态度非常好,
而且很诚恳,我一递上派遣证,他就说,你们宝城的领导非常欢迎你回去呢,前两
天还来这里问你到了没有。宝城就是我们的县城,我一听,马上激动起来,问他:”
真的吗?领导怎么知道我今年毕业呢?‘他说:“当然知道啊,你们都是记录在案
的人才呀,领导早就在盼着你们回去呢。’说话间,他就把我原来那张派遣单收了
起来,开始给我开新的派遣单。”
“你就真的相信领导在盼着你回去了?”
“当然要信啊,他是代表教委在说话,而且他说得那么诚恳,不由得人不信嘛。”
辛丽华低下头,筷子头在空碗里拨弄,声音也跟着小了下来,“我不光相信了他,
我还在心里想象着宝城那边的欢迎场面呢,我知道,凡是领导出面的欢迎场面,多
半都是夹道欢迎,热烈鼓掌。”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但这回老师没笑,他继续问:“到了宝城是什么情况呢?”
“一到宝城,人事局就安排我到林业局去,等我到了林业局,林业局的人又说,
机关不缺人,到园艺站去吧。我就像个邮包,被一站一站往下转交。”
良久,老师拍了拍辛丽华的背,“好了,安心工作吧。也许那个单位恰好很适
合你这种单纯的人,起码,那里空气清新,环境优美,对健康有好处。话又说回来,
世事无常,没准哪天你突然就从那里走了出来,比他们都走得远也说不准,真的,
这可不是哄你,要想跳得远,必先蹲下来。现在蹲下来,是为了将来跳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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