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这以后,就很少看到辛丽华笑了,她不是静静地站在一边听同学们说笑,就
是怔怔地望着某处发呆。两天聚会结束,我和她一起登上了回程的火车。
她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我安慰她:“其实,你是对的,错的是他们,是
他们没有遵守游戏规则。”
“那又怎么样?遵守游戏规则的人最吃亏。”
“吃亏是福嘛,你回去后赶紧去找找人,想办法调上来,一年见习期满了,应
该可以办调动了。”
她叹起气来,“是我自己太傻了。”
她这才想起分配中的一个细节。原来她在宝城人事局碰到过一个熟人,还不是
她认出来的,而是那个人看到她的履历表,主动问她才相认的。那个人叫吕长乐,
当年曾随下派工作队来到辛丽华的老家修水库,就住在辛丽华家里,据他自己说,
当年,辛丽华的父母对他非常好,宁可自己吃不饱,也要省出来给他吃。让她到林
业局报到,正是吕长乐的关照,哪知林业局的人并没给他面子,转手就把她派到园
艺站去了。
我说:“既然他有意帮你,就应该把你叫回来,重新分配呀。”
“他不知道我又被林业局给分到下面去了。”
“你居然没把林业局的安排反馈给他?”我大声问道。
“我根本没想到这茬。”她似乎有点慌乱,“再说也来不及了,那天林业局正
好有人要去园艺站,就直接把我带过去了。”
“你真是!”我在她背上捶了一拳,“难道他们是把你绑架走的?随便找个理
由,比如说你还需要回去整理行李,迟一天报到天又不会塌下来。”
“当着那些人的面,哪能想到这么多嘛。”她的脸慢慢红了。
“也就是说,吕长乐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并没在林业局,而是在园艺站?”
“有可能。”
真想再捶她一拳,但看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实在捶不下去。
“记住,下了火车第一件事,不是回园艺站,而是直接去找吕长乐,事情是他
起的头,他得出来收拾残局。人事局的人,帮这点忙还不是小菜一碟?抓紧办,那
种地方,越早离开越好,迟一步,小心被哪个农民娶了。”
我说完大笑,她却没笑,狠狠地点头。
过了一段时间,我打电话给她,她告诉我,她去找过吕长乐了,吕长乐已经答
应把她调回县城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主动告诉我,她回到县城了,在棉纺厂。我问她为什么要
进工厂,就算进不了机关,也应该进事业单位啊。
“吕长乐说,要想挑单位,就得等一等,但我实在是急着回来,所以就没了选
择。”
“你急什么呀?就听他的,等一等呗。”
“你不是说越早离开越好吗?还好,我被安排在人事科,也算是工厂里的机关
了。”
我就哑了。看来,以后跟她说话得小心一点,想周全了再说。不过,她的脑子
不是挺好使的吗?每次考试都不输人,现在是怎么了?
“这回千万要记住,不要又不理人家吕长乐了,有事没事在他眼前晃一晃,提
醒他一有机会就帮你换一个单位。棉纺厂那种小工厂,只能是跳板。不行的话,咱
给他送点小礼物,不要舍不得花钱,该花钱的地方,一定得花,懂吗?”
“我从没给谁送过礼,那要怎么做呀?我怕我做不来。”
这也要我教?想了想,我说:“他不是你家的老熟人吗?正好,你就说是家里
人托你来看看他的。”
“那也只能做一次啊,可你不是说要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吗?”
我正要提高声音吼她几句,一个同事过来了,只好草草挂了电话。大概是到棉
纺厂半年之后吧,辛丽华给我打来电话,要我一定到她那里去一趟,她有要紧事求
我帮忙。我再三追问,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她希望我能陪着她去见一次吕长乐。
“你的贵人,你去见他就可以了,干吗拉上我呀?”
“事情都快被我搞砸了,救人如救火,弄不好真要出人命了,真的,我都不想
活了。”
话说到这一步,我只好答应她周末去一趟宝城。
我所在的地级市到宝城,有六十多华里,不算远,但交通不便,我几乎从未去
过。
辛丽华在长途汽车站等我,汽车缓缓进闸时,我喊了她一声,她高兴得在人群
里跳了起来。但一出闸口,她的脸马上乌云笼罩,看来真的心情很差。
她安排我去住县招待所,说她没法招待我,因为她在棉纺厂住的是集体宿舍,
八个人一间,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衣服之类的东西,都放在读书时用的大皮箱里,
塞在床底下。
我瞧瞧她的样子,还是以前的学生妹模样,就告诉她,得打扮打扮自己了。她
摇摇头:“现在哪有这心思?现在一心只想先把工作问题解决好。”
我说这并不矛盾,她还是摇头,却不说什么了。转眼到了县招待所,她问我住
宿费能不能报销。我说不能,出差要领导批,差旅费报销单也要领导审。
她开始掏上衣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钞。她居然连钱包都没有。再看看她
寒酸的衣着,我突然动了恻隐之心。
“我自己来吧。”我拿出钱包。
“多不好意思!”她坚持着付钱的姿势,我一使劲,就把她拿着零钞的手扒拉
到一边去了。看到她不好意思的神情,我给她找了个理由:“谁叫我工资比你高呢。”
我们在房间里聊了会儿工资,她的神情越发黯然,没想到她的工资那么低,差
不多只有我的一半。她低声但是坚定地说:“所以一定要离开棉纺厂。”
话题就从这里回到正题,“我感觉吕长乐那边,是不是已经被我捞酸了?”
“捞酸”了是宝城方言,就是出手求人办事,招已经使完,但事还没办成,困
在中途无计可施的意思。
我问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她说她已经听了我的建议,去看过四次吕长乐了。
“你知道我的钱不多,买不起什么贵重东西,而且我讨厌送烟送酒,那些东西不但
庸俗透顶,还贵得要命,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买一些实用又不俗气的
东西。”
第一次,她给吕长乐送了一钵君子兰。这很好理解,毕竟她在园艺站待过一年,
对花草树木有感情。吕长乐高兴地收下了,摆在他办公桌旁边的小茶几上。第二次,
她给他买了个带托底的茶杯,吕长乐客气了一番,也勉强收下了。第三次,她买了
个拉力器,她想他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应该偶尔站起来活动一下。这回吕长乐的反
应跟前两次有点不一样,他好像很窘,非要她拿回去,吓得她丢下拉力器就跑。第
四次,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只好把母亲搬了出来。“我真为我母亲感到难
过,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这一生,除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没结识过半个
外人,更不用说给谁送礼了,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人的命天注定’,其次就是
‘人不求人一般高’,可我却以她的名义拿着一双手工老棉鞋来献给吕长乐。我真
希望那个老婆婆不要再在那里摆摊了,不然,吕长乐很可能会发现那鞋的真正产地。”
讲完四次送礼,她就难过地沉默下来。
“然后呢?”我问她,“吕长乐怎么答复你的?”
她摇了摇头,“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了吕长乐,他旁边走着个中年妇女,我
猜是他爱人,正要走上去跟他打招呼,他头一低,装着在看路边的什么东西,径直
走了过去。我相信我的视力,也相信我的判断,他看到我了,老远就看到了,但他
不想跟我说话,而且他做得很明显。我站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我绞尽脑汁、
厚着脸皮送礼,结果竟把他送成了陌生人?”
“也许你太急于求成了,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紧锣密鼓,应该给他一点时间,就
算他是人事局局长,有些事也得等到机会出现,再水到渠成地办。别说你那四件小
礼实在不像个样子,就算你送了他一包金条,他也不可能打破正常秩序,把你像拎
小鸡一样从棉纺厂直接拎出来,安置在你想要去的地方,没有人有那么大的权力。”
“你是不知道……我实在等不下去了。”辛丽华说这句话时,眼泛泪光,楚楚
可怜。
“那也不能急呀,一边等吕长乐的消息,一边把棉纺厂的日子打理起来,有滋
有味地等,才是上策。”
“有滋有味?”她哼哼地苦笑。
又聊了些同学的情况,我发现她对同学的近况一无所知,也没有兴趣打听,没
精打采地当着听众。正要改变话题,她说话了:“谁都比我会混,谁都比我混得好。”
我无话可说,只好胡乱安慰她:“现在说谁混得好还太早。”她仍然打不起精
神来,我叫她先去洗澡,今晚别回集体宿舍了,我请她住招待所,反正是标间,有
两张床。
她不为所动,“我十一点半得回到厂里去。”
“怎么?集体宿舍还点名?”
她稍稍低了低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告诉你一件事,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的
同学,我没在人事科了,我被贬到车间去了,三班倒,今天是夜班。”
我大感震惊,难怪她“实在等不下去了”,怎么说也是读了全日制大专的人,
在一个小小的棉纺厂居然受到如此待遇,还有没有王法?我气愤地冲她嚷道:“行
了,今晚别去上什么夜班了!别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太好欺负,太过顺从,就是自甘
堕落。”
她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刚刚回到母亲身边的女儿,抽抽搭搭哭个不休。断断
续续的讲述中,我听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野蛮故事。
辛丽华在人事科其实是没什么地位的,她的工作就是审核各车间的工资预算表,
到了月底再会同财务部门向各部门核拨工资,完了再汇制全厂的工资报表。任务不
重,但有很多日常杂事,包括打扫卫生,去锅炉房打开水,拿邮件,给人事科长买
早点,帮同事去幼儿园接孩子,等等。有个副科长怀孕了,胃口不佳,成天蔫头耷
脑的,总想吃酸辣食物,就安排她骑上自行车,跑几条街帮她寻找各种又酸又辣的
东西。还有个男同事,他家有个读初中的儿子,隔一两天就拿来几道数学题,要她
给他做出来。到了晚上,她疲累地回到集体宿舍,躺在床上回忆这一天是如何度过
的,结果发现自己什么正事也没做,净在给领导和同事们当仆役。
保卫科就在人事科对面,有一天,保卫科科长过来向他们透露一个情况,有个
别女工嫌车间工作辛苦,三天两头泡病假在外面乱来,已经发展到明码标价的地步,
相貌好一点的五十,差一点的三十,再差一点的十块五块都有,他要求人事科加强
对女职工的教育和考核,特别是出勤管理这一块。科长问他要了那些人的名字,记
在一个小本子上,马上召集科里人开会,拿出了应对措施,凡请事假的,一律由人
事科批准,凡请病假的,除了要有厂医务室的诊断证明,人事科还要登记备案。这
等于上收了全厂的考勤管理。这项工作落到了辛丽华头上,同时交给她一本相关的
法规,要她严格按照国家规定办事,这很简单,丧假多少天,婚假多少天,产假多
少天,文件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呢,比较难的是病假,辛丽华发现,有些人请的是生
理假,她向科长请示,科长果断地说:“取消生理假,车间又不是农村的水田,来
那玩意儿也不影响生产。”辛丽华专程去医务室宣讲科长的意思,但厂医有点为难,
说有些孩子的确有月经痛,来的时候疼得直冒冷汗。厂医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
叫全妮的漂亮姑娘正在请生理假,辛丽华赶紧打电话向科长汇报,科长还没听完就
说:“你叫她到我这里来请假。”辛丽华只好拉着全妮一起来到科长办公室。
科长似笑非笑地望着全妮说:“按说,你早就不该疼了,都是过来人,话不必
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全妮轻轻按着小肚子,茫然地望着科长。科长笑着说:
“你是不是有了副业,瞧不起车间那点工资了?”“啥副业?”全妮一脸的莫名其
妙。科长哼了一声:“别装了,一个晚上五十,出去三个晚上,就抵得上一个月工
资,这个账谁都会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我要请假。”全妮的目光转向别处。
“可以。”科长突然换了战术,“要请假就是事假,反正不能请病假。”
“事假就事假。”全妮站起来就走。她长得可真漂亮,高挑丰满,白色的夏季
工作服,还有白围裙、白帽子,穿戴在她身上好像不是用来干活的,而是去跳舞的。
过了一段时间,全妮又来请假了,依旧捂着小肚子。
科长拿过辛丽华的考勤记录,翻了翻,哼了一声:“你一个月来两次?”
全妮说:“你要不要跟我去厕所验证一下?”
辛丽华看到科长板得紧紧的脸腾起一层红晕,“我可是听说有人拿红墨水冒充
月经呢。”
全妮低下头去,片刻,她忽地站起来,做了个叫人目瞪口呆的动作,她当着大
家的面猛地褪下裤子,扯出一条红色的湿答答的东西,扔向科长的办公桌。“那麻
烦你鉴定一下是月经还是红墨水。”
一场混战就在眨眼间爆发了,科长冲过去甩了全妮一个嘴巴子,一边骂她婊子,
一边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那东西上按。副科长则兔子般跑到对面保卫科,
很快,两个男人冲了进来,扭着全妮的双臂把她拖了过去。
科长气得眼泪都下来了,大家都赶着去安慰她,为她拧毛巾擦脸,为她拍背,
她哭着骂着,突然一回头,冲辛丽华嚷道:“你他妈的就知道站在一旁看戏!”
辛丽华的确站在一旁动都没动,但她不是为了看戏,而是吓傻了,从全妮猛地
褪下裤子那一刻,她就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像根木桩似的站
在那里,脑子里轰轰作响。
科长一吼,辛丽华赶紧拿起扫帚,要把掉到地上的那条血糊糊的东西扫走。
科长一声尖叫:“你什么意思?你要帮她销毁证据吗?给我放下!”
辛丽华赶紧听话地放下扫帚,心想,既然是证据,就应该好好保管起来。于是
她去找来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它装进袋子里。量真大呀,沉甸甸的,她想她
一个晚上都不会出那么多血。
可是,应该把它放在哪里呢?看来看去,她觉得文件柜是个不错的地方,既不
有碍观瞻,又可以妥善保管。
刚一拉开文件柜,科长又尖叫起来:“你他妈有没有家教?文件柜是放那个东
西的地方吗?”
—个同事冲她啧了一声:“快拿到厕所去!”
她只好提着袋子往厕所跑。
刚一出门,科长又在背后喊:“我警告你,你要是把这东西给我弄丢了,我跟
你没完。”
她不敢去了,万一被清洁工收走了呢?想了想,她小心翼翼地问科长:“要不
要把它送到保卫科去?”
科长虎着脸,气咻咻地不吱声,她只好提着那东西往保卫科走,刚一进去,就
被一个男人当胸一把搡了出来:“快拿走!龌龊老子的眼睛。”
他的反应让她想起来了,女人的这东西,在男人眼里的确算得上是秽物,看了
要背时的。
她只好提着袋子回来,可怜巴巴地看向科长,请求指示。
“看什么看!它在哪里你就在哪里。”科长歇斯底里地喊着,一块手绢已经湿
透了。“臭婊子,我发誓,我跟她没完。”又冲副科长喊,“把她妈叫来,我倒要
看看她怎么鉴定,生出这种有娘养无娘教的东西来!”
既然这东西只能放在厕所里,既然科长说这东西在哪里她就得在哪里,是不是
她就得去厕所里守着它呢?
她听见副科长已经在给全妮的家里打电话了,心想,那就在厕所里守着吧,反
正全妮她妈过不了多久就会来的,她一来,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她找了个干净点的角落,把袋子放下,人退到厕所门边,时不时拿眼睛瞄一眼。
隔一会儿就有人来上厕所,她们对刚才发生的事多少有点耳闻,见辛丽华站在那里,
免不了要问她事情经过,她只好简略作答。听过解答的人回去后,越来越多的人过
来上厕所,顺便亲耳再听一遍,亲眼再看一遍。她觉得这样似有不妥,有点宣传丑
恶行径的嫌疑,就决定离开那里,不再充当讲解员。
她回到办公室时,科长已经不在那里了,其他人在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办公室
看似恢复了常态。忙了一会儿,有人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她真的会当
着大家的面脱裤子,把我吓死了。”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大概是脱习惯
了。”
“你们说,待会儿她妈来了会怎么样?”
“最好是不来,她妈我见过,是个老实人,年纪也大了,弄出点事来怎么办?”
“肯定会来的,人事科通知她,她女儿在单位出了事,她肯定会不要命地往厂
里跑。”
这时,一个同事抬起头,诡异地朝辛丽华笑了笑,“你这个保管证据的人,待
会儿可要见机行事哦。”
正要讨教该如何见机行事,财务那边打电话催她来了,这天是核拨工资的日子。
她放下电话就往外跑。财务那边一见她,就问起今天的卫生巾事件来,而且争先恐
后地发表看法,大意是,你们人事科太过分了,太不人道了,痛经是可以请病假的,
人家现在不要病假工资,索性请事假,你们还不准,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家吗?
辛丽华是个耳根子很软的人,科长大发雷霆的时候,她觉得科长很有道理,这
会儿听财务的人这么说,又觉得她们说的也很有道理。
回来的路上,她想起了同事那句话,要她见机行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
那同事的看法也跟财务这边差不多?既然是这样,那还不如现在就见机行事。
她拐进厕所,谢天谢地,里面没人,她用两根手指尖夹起那个塑料袋子,丢进
了篓子里。
没有了这东西,全妮妈妈就不会受刺激,就不会出事。全妮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自己的过失自己承担,岂有株连母亲这一说。
差不多快下班的时候,门口响起一个温和而礼貌的声音。同事低声咕哝道:
“来了!”
科长从她的单间里冲出来,大声喊道:“把东西给我拿来。”
科长的表情和声音让辛丽华战栗不已,明知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但她还是站
起来,混混沌沌朝厕所跑。但篓子里光光的,清洁工来过了,厕所里所有的垃圾都
清理光了。
办公室那边的声浪越来越高,好像不只科长和全妮妈妈的声音,似乎大家都参
战了,她决定尽量拖延时间,希望她们只顾着吵架,把这事给忘了。
“辛丽华!”科长在那边厉声尖叫起来。
那声音就像装在她头上的一根提线,她本能地顺着声音往回跑,科长黑着脸叉
腰站在门口:“东西呢?”
“不……不在了。”
科长瞪着她,就像没听见似的,吼道:“听到没有,快点拿来!”
“好像是清洁工收走了……”她紧走两步,压低声对科长说。
科长的身体突然一硬,也就四五秒钟的样子,她一把搡开辛丽华,大步往厕所
走去。仿佛是全妮在办公室的情景再现,科长来不及进小门,就当着辛丽华的面,
在洗手池边褪下裤子,哧地扯下卫生巾。
辛丽华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跳不动了。怎么这么巧?刚好科长这天也来例假。
“你给我等着!”科长咬着牙搡了一把堵在门边的辛丽华,跑了过去。
办公室门口挤着一大堆人,里面闹哄哄的,哐啷直响。等辛丽华终于挤进去时,
科长已被人劝回她的小间里,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东西!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
恶心过。”再一看,全妮妈妈披头散发,脸上身上好几道脏兮兮的血印子,正一动
不动地缩在墙角边。
几个人扶着科长往外走,说是让她出去透口气,调节一下情绪。
科长一走,同事们也纷纷收拾东西,提前下班了。
全妮妈妈扶着墙壁慢慢起身,一条腿还没站直,整个人突然一屁股坐了回去,
歇了一会儿,她两手撑在地上,先跪起一条腿,再吃力地挪动另一条。辛丽华看出
来了,她有点站不起来了,便过去拉了她一把。全妮妈妈马上千恩万谢,眼泪跟着
往下直掉。辛丽华索性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她,带她去厕所洗脸。
洗完脸,全妮妈妈把手绢叠好,握在手里,“姑娘,这条手绢已经被我弄脏了,
我就带走了,我会再买条新的,让全妮还给你。‘
她说完就下楼去了。辛丽华一直站在窗口看她,老人走得很慢,走了很久才拐
上通往大门的甬道。突然,她摔了一跤,那么宽敞平坦的两车道大路,她竟然摔倒
了。不过,她很快就爬了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没拍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科长因为心里不痛快,好几天没来上班,终于上班了,脚步还是有点气呼呼的,
弄得整个办公室都紧张兮兮。没过几天,副科长对辛丽华说:“三车间的统计员生
孩子去了,你去代几天班吧。”
她只好去了。
等那个统计员休完产假回来,辛丽华重新回到人事科,发现她原来的座位上已
经有人坐着了,副科长说:“你去代班期间,这里的事情不能没人做,所以……”
她只好继续回到车间,统计员的差事却不肯交给她了,僵持了几天,他们在机
床上给她安排了一个岗位。真正的工人是拿计件工资的,辛丽华是个新手,何况心
里还憋着一腔怨气,她的工资少得可怜。
有一天,她在车间看到了全妮,便满腹怨愤地迎了上去,说都是因为她,自己
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妮很高,足足高出辛丽华一个头,她垂着眼皮,从眼睑缝
里扫了辛丽华一眼:“关我屁事!自己没×本事!”
现在,辛丽华说她每天最怕的事情就是上白班,她反倒更喜欢上夜班,路上黑
糊糊的,没人知道她是谁,要去哪里,去干什么,她说她不怕累,也不觉得累,她
只是感到羞耻……“我妈要是知道我下了车间,非气死不可,她干了一辈子体力活,
把我培养成大学生,就是想叫我跟她的命运不一样,可你看看,我现在跟她有什么
区别?”
情况的确比我想象的严重多了,我提醒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调出棉纺厂,而
是调出车间,饭得一口一口地吃,事情得一步一步地来。
“问题是吕长乐他现在不乐意见到我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在路上见到我,
老远就掉开脸去,生怕我认出他来。我的脸皮可没那么厚。”
“生存重要,还是脸皮重要?”我把我们在同学聚会上常说的那些话端了出来,
我还举了个例子,我们以前的班长,为了讨好他的头儿,在学校谈了三年的女朋友
都甩了,就因为他的头儿要给他做媒。至于吕长乐为什么要在街上装作不认识她,
我也给了她合理的解释:“一个男人跟他妻子在一起的时候,最忌讳有女人上来跟
他打招呼,尤其是他妻子不熟悉的女人。不信你明天去一趟他办公室,看看他对你
的态度是不是真的有变化。如果没有,就证明我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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