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强迫她请了假,陪她来到人事局门口。我把她推了进去,然后
在门口等她。其实我也不知道吕长乐对她印象到底咋样,但眼下除了这个人,的确
没人能帮她了。不管,为了生存求人,不丢人。
这次没有礼物,女孩子来求一个男人,还要什么礼物!那是男人们的事。“这
次的礼物就是眼泪,你一定要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一定要详详细细告诉他,你是如
何被赶到车间去的,这样才能让他印象深刻。”
半个小时过去了,辛丽华还没出现。她说以前每次来,都是丢下东西就忙不迭
地往外跑,前前后后不超过十分钟,看来,她已经把礼物拿出来了。
辛丽华终于低着头走了出来,她的眼睛又湿又红,表情却很平静。再一看,她
手里多了个小纸盒子,是一套咖啡组合。
“他当着我的面给厂里打了电话,说了好久,然后就叫我回厂里等通知。”
“怎么样?不是你想的那样吧?以后记好,不光是吕长乐,任何一个男人,当
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时,千万不要冒冒失失跑上去,除非他主动跟你打招呼。”
“我觉得这回他对我比前几次都要热情。你看,还给我东西,这可是第一次。”
“还不是因为这次的‘礼物’选得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他,一说起那些事,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你不知道吗?你在向他撒娇啊,真羡慕你,有这么个人罩着你,我可是打着
灯笼都找不到这样一个人哪。”
我提醒她,不要因为从车间里出来了,就忘了从工厂调出来的大事,一定要趁
热打铁,把能想到的事全都办了。“万一吕长乐离开人事局了呢?这是完全有可能
的。”我又提醒她,就算有一天吕长乐离开了人事局,也要继续保持联系,抱牢这
条大腿。在宝城,无论吕长乐在哪里,都帮得到她。
她频频点头。我问她:“这个吕长乐,长什么样子?”
她的表情顿时明亮起来:“他呀,不太像个机关干部,倒像个老师,我看到他
办公桌上还摆着一本《英汉词典》呢,在这个地方,像他这样的可不多见。”
又问他多大年纪,她笑盈盈地说:“不是说了吗?跟我们老师差不多。”我不
知道她说的是哪个老师,不过也不用再问了,我们的老师几乎都是中年人。
辛丽华要用吕长乐给她的咖啡招待我,我拦住了她。
“我们喝了无非是变成废液排出去,如果你把它送给对你有用的人,那它就产
生价值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我,好像一时间想不出应该送给谁。
“等你回到了人事科,把它送给你的科长,你不觉得你们之间需要改善一下关
系吗?”
“这也太实用主义了吧?再说,我一点都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
“废话,又不是喜欢谁才送谁礼物的。”
“万一她不收呢?”
“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她不肯收?就算她不收,还有别人呀,办公室的同
事,同寝室的同事,哪怕是送给你们宿舍的门卫呢?总之,送给任何人,都比你自
己喝下去要好,最起码,你改善了自己的环境。”
她做了个怪相,问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父母教你的?”
“这种事还用教吗?这就像下雨出门要打伞,是人都会做呀。‘
“我当然知道下雨出门要打伞,可我就是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你以后能不
能经常教教我?”
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我也挺有成就感,总算没有白跑一趟宝城。
从辛丽华那里回来没多久,我就遇上了后来变成我丈夫的人,严格地说,是他
瞄中了我,展开了热烈而持久的攻势。从那时起,我的日子就过得天昏地暗。有段
时间,我感到既幸福又紧张,因为他是有妻小的人。我躲他,他就不吃饭不上班,
失魂落魄地到处找我;我推开他,他就流着眼泪拿刀朝自己胳膊上砍,说是没有我
他根本没法活下去。我指责他不该背叛自己的家庭和爱情,他就说那是个错误,他
的婚姻有很强的目的性,而有了妻子,孩子就像种子要发芽一样,自然而然地降临,
但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说直到看到了我,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
说他在把我推向一个被人唾弃的境地,他说一切都不重要,除非我对他根本没感觉。
怎么可能没感觉?我正是在对他有感觉的时候,才知道他有妻小的,在这之前,
我以为他真的像我看见的那样,是个正处于求偶期的翩翩青年。
我看过他起草的离婚协议,他把一切都给了妻子和孩子,这让我稍感安慰。
在等待对方签字的时候,我们格外小心,生怕被他妻子看见,这时我想到了辛
丽华,我们可以到县里去玩,在那里不用担心会碰见他的妻子,他的熟人。
事隔一年,辛丽华变化很大,她不仅重新回到了人事科,还从集体宿舍搬了出
来,她在外面租了一间小房子,屋里有一张大床,还有简单的炊具。除了这些,我
还隐隐约约觉得她比以前老练了,谈到她的工作调动问题时,她竟然淡淡一笑:
“再等等吧,急不得,工作这东西也是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我问她这房子租金多少,她的眼神跳荡了一下,望着别处说:“是一个同事的
房子,她丈夫是军人,她随军去了,在回来处理之前,先借给我住一阵。”
我们只是抽空闲聊几句,不可能聊得很深,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向她简
单介绍我男朋友,她边听边点头:“很好,你能碰到这样的人,真是你的幸运,你
知道吗?有些人很惨,偏偏看中的人是结过婚的人。”
“那有什么?叫他离婚呗。”虽然吓了一跳,但我还是尽量冷静,我不相信她
会知道我的情况,因为连我的父母都还不知道我男朋友的实情呢。
“如果对方不可能离婚呢?”
“那怎么办?”我再次吓了一跳,难道她真的知道点什么了?
“其实,不离婚也无所谓,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什么都不是障碍,你说是吧?”
我真怀疑她从哪里听说过什么了,为了防止她再说出什么让我心惊肉跳的话来,
我赶紧拉着男朋友逃了出来。
没想到我很快步了那些不幸女人的后尘,我曾经同情她们,嘲笑她们,觉得她
们真笨,真痴情,真自以为是,竟然相信男人的傻话,竟然看不透男人的真面目;
可现在,我比她们更惨,新婚不到一年,比一粒糖果的长度还短,然后就是平地一
声惊雷,我遭到了那个女人的丈夫的威胁。
后来我想,我的反应其实有些过激,从生理学的角度来看,我怀孕的确早了点,
至少应该把新婚期挥霍得涓滴不剩再来怀孕,可我的妊娠反应在我们婚后第三个月
就来临了。我的反应很大,别说上班,连走路都不行,甚至他上床的动静都能引起
我的惊天呕吐。我像尸体一样在床上躺了四个月,终于坐起来时,就发现出事了。
我把各种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声嘶力竭实在骂不出声了,我就打
他,抽他嘴巴子,踢他,掐他,他没有反抗,实在扛不住了,就叫我别打了,他自
己来。他不停地抽自己耳光,“我叫你管不住自己!我叫你色迷心窍!我叫你不是
人!”虽然那时我还不会站在生理学角度分析,但我已隐约感觉到,罪魁祸首也许
只是他的身体,他拗不过他的身体,他向他的身体投降了。我正准备看在腹中孩子
的分上,偃旗息鼓,将他“留家察看”,那个女人找到了我,她像索要自己家走失
的宠物一样,向我索要我的丈夫,“他说他已经不爱你了,他说他在你这里水深火
热,度日如年。”
这话让我如遭雷击,当年,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在他前妻那
里水深火热,度日如年。几乎一字不差。那一刻,我想到了命运,我知道我的报应
来了,我还觉得他可憎又可怜,他大概就是这种命,千方百计得到一个人,刚一到
手,这个人就变成了他的樊笼。
所有恋爱中的男女都被他们俩株连了,整座城市都被他们俩株连了,我突然发
现那些人是如此丑陋,挽臂而行的情侣更是令人恶心,城市处处包藏着狡诈与凶险,
举目一望,没一个地方停得下我的目光。我决定一走了之,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
我担心我的孩子将会遗传我的怨愤,一出生就是个怒气冲冲的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