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就这样来到了省城。足有一年，除了逛街，我什么也不干，从大着肚子逛，
直逛到肚子扁平，孩子坐上了学步车。我逛街可不是为了购物，而是为了平息心中
的愤恨和哀伤。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告诉他我的行踪。后来，通过别的渠道，我了
解到，一年以后，他就跟那个女人结婚了，但愿这次他能守牢他的婚姻，不会再度
变得水深火热，度日如年。
靠同学们的帮助，我干起了临时工，一年下来，换了两个地方，而且收入菲薄，
朝不保夕，有时甚至伤及尊严，我决定换一个思路，离开单位自己干。还是那些同
学出的主意，他们说，要想见效快，只有干餐饮。一个同学的单位决定把食堂外包，
他向领导推荐了我，面试前一天，我多了个心眼，决定偷偷去见一见面试主管。我
把离婚所得拿出来，心疼地包了个大红包，没办法，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是个年
过半百的老男人，他在他办公室的小沙发上接待了我，我刚刚拿出红包，他就捉住
我的手，一脸严肃地推了回来：“我听说了你的情况，一个小姑娘自己出来做事，
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他有点混浊的眼睛诚恳地望着我，我拿
着红包的手已经放弃了抵抗，他还是捉着不放。我想我可能有点财迷，眼看拿出去
的钱走到半道又回来了，不免心花怒放，也就任由他捉着我的手不放了。只是一只
手而已，再说他都答应要帮我了，长这么大，说过要帮我的人有几个？就算是致谢，
也该让他捉一会儿。
就这样，我很顺利地拿到了那个食堂的外包合同。
捉我手的男人后来还捉过我的腰，我的屁股，但我没让他继续捉下去，因为我
的身体实在抗拒得太厉害了。再说，后来我都弄清楚了，当初想要承包食堂的人并
不多，除我之外，还有两个人，但那两个人都是有工作的，他们只是想包下来，再
转包出去，和他们竞争，无须他的帮助我也有足够的优势，可他却无端地卖了我一
个大人情。他大概心里也清楚，所以在年终结算时尽量维护我的利益，他甚至还替
我着想，想把我的关系也办进单位里来，也就是把我这个人完完整整地调进来，这
个想法简直是太宏伟太浪漫了，我不能不怀疑他的实力。说实话，跟他打交道让我
学会了不少东西，人常说不见兔子不撒鹰，但现实却是，有时兔子来了，鹰也是撒
不得的，因为那兔子身上很可能有根隐线，被人提在手里，关键时刻兔子可能会消
失得无影无踪。我一面应付他，一面暗下决心，总有一天，我要彻彻底底自己干，
我不想再受制于任何人。
承包食堂的这两年，我已经尝到了自主经营的甜头，我发现，跟上班比起来，
这里不仅舞台大，干起来自在舒心，而且不用装模作样，做小伏低，更重要的是，
这里赚钱相对容易，起码比上班强多了。
但真要自己干，面前还有个无法逾越的门槛：我没有足够的运营资金。
这中间，为了食用香料的事，我跟辛丽华联系过一次，因为宝城的辣椒花椒之
类的比较有名，而且便宜，我想让她帮我采购一些。
我这才知道，当我在千难万险中拼命折腾的时候，辛丽华却交了好运，托那个
吕长乐的福，她居然进了银行，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得了的地方。
她的语气，还有声音，无一不在告诉我，她这几年混得不错。
“我现在才尝到热爱工作的滋味，跟在园艺站和棉纺厂时相比，我觉得我现在
才刚刚参加工作，而且我怎么也没想到，我这种人也能干得不错。”
刚开始，她在柜台上当营业员，后来，有人发现她文笔还不错（到底是读过全
日制大专的），将她提到办公室，干起了文秘。“上来了才知道，人在柜台上坐着，
视野的确太狭隘了，现在我已经掌握了银行业务的整体流程，虽然我不会操作。但
操作有什么难的？无非是熟能生巧。而且，近距离看领导，才发现领导不愧是领导，
真的比一般人强很多，我在他们身上学了不少东西。”
她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即使我不问，也能一则一则讲下去。
“你肯定想不到，我们的行长，居然是从一名农村的拖拉机手一步步奋斗上来
的，当行长前，他是宝城财政局的副局长，看看这个跨度，你就能想象出他的成长
有多快。比较之下，我真是羞愧死了，这么多年没接触财务，我怀疑我连一张报表
都做不平了。
“而且福利不错，我现在已经有了一套九十多平方米的房子，想想以前八个人
一间的集体宿舍，我真的感觉像在做梦。九十多平方米有多大呢？这么给你形容一
下，有时我在厨房做饭，电话在卧室里响了，我得一溜小跑地过去接电话，不然那
头会以为我不在，把电话挂了。”
她的得意无疑对我是个刺激，我故意打断她，问她能不能帮我买到我需要的东
西，如果能买到，麻烦帮我弄个包裹寄过来。
“不用寄，我叫我们单位的司机给你捎过去，我们单位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人去
省城，何必花那个钱去寄包裹？可惜我太忙了，要不我就亲自给你送过去。我是全
行最不能请假的人，因为公章在我手上，又不好请人代管，万一被人钻了空子，一
个章盖下去，几百上千万说不定就没了。”
我不发一语，静静地听她讲述自己的重要性，以及她的意气风发，阳光万丈。
她终于觉得不对劲了，于是嘎地刹住车，问起我来。
“不过，你怎么去了省城，而且开起餐馆来了？你什么时候离开市里的？你是
调过去的吗？天哪，难道你辞职了？”
她果然比以前更会思考了，刚问出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第三个问题就相
跟着自动跳了出来。
“对，辞职了，开起餐馆来了。”我已不想提起旧事，尤其不想跟她提。
“为什么？我觉得还是上班好。尤其是女人，一要有工作，二要有男人，两者
缺一不可，否则就没安全感。”
我冷笑一声，“这么说，你现在很有安全感了？”
“比以前是强多了。”
“也就是说，你有男人了？结婚了吗？”
“这个问题嘛，有机会见面的话，再跟你细说。对了，你肯定结婚了吧？老公
就是上次跟你一起来宝城的那个男人吗？餐馆是你在管，还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开夫
妻店？唉，反正你是很能干的人，你总是能把自己的生活料理得很好。我说得没错
吧？”她还像刚才那样，说到我时，一个问题总能牵出一大堆问题。
“还是见面再聊吧。”我哼哼两声。也许她真的太忙了，太热爱她的工作了，
要不就是她内心深处根本不关心我的状况，所以她问题虽多，但并不渴望得到答案。
没过多久，她果然托她单位的司机给我带来了一麻袋东西，里面夹着一张物品
清单，品名、重量、价钱，样样写得一清二楚。我都照单付了，还客客气气地请司
机进来用餐，当然，他谢绝了。
等司机走了，我才发现，辛丽华帮我采购的东西，根本不是我所希望的，这也
难怪，她又不干餐饮这一行，有可能她现在都没下过厨，请她买东西，只能说是我
的失策。从这以后，我再也没请她办过类似的事，自然也没跟她联系。
但有天深夜，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来，原来她就在省城的某家宾馆里，她叫
我过去跟她聊聊。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我走了，孩子怎么办？明天一早我还得去店里呢，我可不
像你，磨洋工也有工资拿。我找了个理由，说太晚了，她的宾馆又远在城市东边，
我却在西边，我责怪她没有早点跟我联系。
“我是想跟你联系的，但身不由己啊，我是跟我们行长一起来的。”我猜她又
要跟我讲她那激情四射的工作，正要找个理由把电话挂了，她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能见面真是太遗憾了，我有好多事想跟你讲呢。”
“怎么？你又得到提拔了？你快点升吧，越快越好，升到省里的银行来，也好
关照关照老同学。”
“别开玩笑了。我不想说工作上的事，我就想跟你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原来她并不是被行长带到省城来的，她是半路上被行长捡到的，她本来想趁星
期天去市里玩玩，中途碰上行长的车，行长问她在干什么，她支支吾吾，说随便出
来走走，行长就说：“既然没事，上车吧。”她说到这里向我补充：“不是随便碰
到哪个人行长都会往车上捡的，我忘了告诉你，我们行长还是比较欣赏我的，他总
夸我人单纯，又肯吃苦，是个好孩子。”上了车，她才知道这车要一直开到省城去，
而且行长夫人也在，她突然明白了，可能行长怕自己办事时，行长夫人想逛街却没
人陪。
“我其实是很愿意跑这一趟的，我还从没在休息日跟行长一起出过门呢，你也
知道，我很崇拜我们行长，我觉得他应该成为我们这些人的榜样。说起来，他的起
点还不如我们呢，可你看看他现在，除了是行长，他还是财政专家、金融专家，真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修炼来的，也许他生来就是个天才。”
可是行长的座驾并没直接开到省行，而是进了一家叫好望角的酒楼。酒楼老板
夫妇把行长夫人、司机和辛丽华三个人安排好后，就跟行长到另一个房间去了，直
到午饭时间都过了，三个人才走出房门。吃过午饭，老板娘说带他们去新世界购物
中心逛逛。
“我悄悄对司机说，去那里干吗？那里的东西贵得吓死人，不如我们去批发市
场逛逛吧。顺便告诉你，司机是个冷面孔的人，一般情况下，不回人家的话，即使
回话，也不爱看着对方的眼睛，甚至不动嘴唇，一张脸终日像泥塑的一般。像往常
一样，我以为司机根本不会理我的茬，但过了一会儿，他却提醒我，跟领导出来，
少说话，最好不说话，也不要自作主张，动手动腿动脑子就可以了。我只好听他的，
跟在他们后面进了新世界。那里的东西都好漂亮，可也真贵，我看他们都在那里挑
挑拣拣，就想，我就看看最小的东西吧，比如围巾，我就不相信，一条围巾能贵到
哪里去。我瞄准一条，上去一看，我的天哪，一条围巾差不多是我半年的工资，半
年不吃不喝就买一条围巾？我又没疯。索性打消了买东西的念头，随便参观。一个
多小时后，司机找到我，做了个撤的手势。我一看，他肘弯处搭着两件衣服，不禁
又惊讶又羡慕，没想到他这么有钱，竟敢大大方方在这里买衣服。老板娘和我们一
起在结算柜排队，轮到我们时，老板娘呼地抢过行长夫人手上的小票，还有司机手
上的小票，连同自己的一张银行卡，一起递了进去。我明白了，我们这群人所有的
消费，都是老板娘埋单。真是壮举呀！你知道我们总共买了多少东西吗？行长夫人
共挑了五件长皮褛，他们夫妇和三个孩子各一件，外加一男一女两个皮包、五件衬
衣、四条裙子，司机一件夹克衫、一条长裤、一个钱夹，所有的东西都是名牌，行
长夫人挑的那件皮褛，我悄悄摸过，柔软得像丝绸，真把我吓了一跳。收银小姐说
：”一共是十二万九千六百，请问有贵宾卡吗？‘这话像炸雷一般，把我的耳朵震
得嗡嗡作响。我依稀听见老板娘说：“当然有。’这时，行长回过头来，望着我，
半是责怪半是开玩笑地说：”辛丽华什么都没买吗？嗬！真没用，连衣服都不会买。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地上，原来行长叫我上车的目的
在这里呀，原来……后来我一直很难受，不是难受我失去了买一两件好衣服的机会，
我并不看重这个，在宝城买的衣服，我一样穿得很开心，我只是觉得自己好笨，实
在是太笨了，我白白跟着他们跑了一趟，白白浪费了一天多时间，白白浪费了行长
对我的一片好意，还有……唉，到底还有什么，我也讲不清，我只知道我现在的心
情糟透了。“
我终于来了点精神，安慰她：“你又没跟他们出来混过，哪里知道这里面的诀
窍？司机当然知道了，要不人家都把司机叫作领导助理？下次就好了，下次有人叫
你出来，绝不手软。”
“不会再有机会了，回宾馆的路上，行长一直没说话，跟谁都没有说话，吃晚
饭时也没看到他人，行长夫人倒是跟我们在一起，但她看都不朝我看一眼，我想他
们都在觉得我多余，都在后悔带我出来，我自己也觉得跟他们在一起有点格格不入。”
“是你自己心里不舒服，所以才那样想别人吧。”
“不是的，行长夫人跟司机有说有笑，但一听到我的声音，她就不响了。
“她是不是在吃醋？你喜欢你们行长，她肯定有感觉的。”
辛丽华犹豫了一下：“不可能吧？我又没有在行长面前卖弄风情，我怕他还来
不及呢，再说，我这个人，你知道的，也无甚风情可以卖弄。”
“你不是很崇拜你们行长吗？肯定无意间流露过什么，女人可是很敏感的，谁
是她的潜在敌人，她不用看，用鼻子都能闻出来。”
“瞎说，绝对不可能，我已经是有主的人了。”
这可是个大新闻，我忙问那人是谁，她支吾着不肯说，甜蜜和满足却是显而易
见的。
迫于我的苦苦追问，她终于松口了，“这个人你应该知道，只是没有见过他。”
我迅速搜索起来，无奈我对她的生活实在所知不多，除了当年陪她去找过的那
个吕长乐。“不会是吕长乐吧？”我随口说。
她在那边惊呼一声：“天哪！你怎么猜到的？难道你觉得我应该跟他在一起吗？”
这下轮到我抽风般连连惊呼了：“天哪天哪！他会不会大你太多啊！真是难以
置信，原来你也会当第三者！你们打算怎么办？他应该不大可能离婚吧？难道你要
做他一辈子的影子情人？”
“唉，谁能想到会弄成这样？他也常常感叹：没想到当年我遇到的那个蹒跚学
步的小女孩，长大后竟会变成我的恋人！小蚂蚁你说，这是不是命？”
我全身一阵酥麻，估计鸡皮疙瘩已经冒起一层了，“狗屁”两个字差点被我脱
口而出，但我拼命忍住，提醒她：“小心点，别被吕长乐的老婆泼了硫酸，听说有
些女人常年配备着这类武器。”
“绝对不会，他说他跟他老婆早就不是夫妻，而是亲人了，她只要他的钱，只
要他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她，她就心满意足，什么也不问，他说她倒不希
望他回家吃饭呢，她就喜欢捧着一碗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一回去，她就没这个
享受了。”
“每一分钱都上交给她？那他拿什么给你呢？”
“你这是什么话？”辛丽华陡地提高音量，“你以为我跟他在一起，是图他的
钱吗？告诉你，我从没花过他一分钱，包括以前租的那间房子，就是上次你跟你男
朋友来宝城看到的那间房子，都是我出的钱，我什么都不图，就图他对我好，长到
这么大，谁像他那样对我好过？连我的父母都没有，他们除了生下我，什么都没给
过我，而吕长乐却给了我一切。”
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开始了，难怪她说什么不离婚也无所谓呢，当时我还以为
她指的是我们，没想到她说的是自己。我本能地想起那个捉我手的男人，厌恶地说
：“你还是清醒一点吧，怎么能拿这种人比自己的父母呢？明摆着他对你好是有条
件的。”
“才不是，是我慢慢爱上他的，他开始还说不忍心呢。”
我冷笑一声：“你到底是爱他，还是报恩？我可告诉你，青春短得很，一晃就
过去了。”
“我不在乎，难道跟他在一起，我的青春就不是青春，而是什么别的东西？”
这反驳太有力了，我一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问她明天是否还在省城，我想看看跟男人同居后的辛丽华还是不是以前那副
模样，她以前可不是什么美人，充其量算是个秀气的女孩子，加上她有点冲头冲脑
的，又留着一头短发，乍一看，十足一个轻飘飘的小男孩。我还以为那些男人只喜
欢风骚性感的大美女呢。
“我不知道，我刚才问了司机，他也说不知道，但他说，行长曾经有过半夜里
突然退房回家的记录。虽然我在办公室工作，天天都能看见领导们，但我还是琢磨
不透他们，我发现，人一当上领导，就变得神秘了，就连跟他们跑的司机，表情都
深奥莫测。”
我笑起来：“你现在不也跟领导混在一起了吗？白天跟银行的领导在一起，晚
上跟人事局的领导在一起，你现在的表情应该也跟以前不同了吧？再过几年，恐怕
你熏也被他们熏成领导了。”
她哈哈大笑，“我不行，换成是你倒有可能。对了，吕长乐没在人事局了，刚
把我弄进银行，他就调走了，所以他说他进人事局最大的使命就是把我从棉纺厂挖
出来，直接扔进银行大楼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