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天晚上我几乎通宵未眠,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总之,我感到愤愤不平。
除此以外,我还隐约感到,一个似是而非的机会在向我招手,也许我可以从辛丽华
那家银行里弄到一笔贷款,这样我就可以扔掉这个从食堂脱生出来的餐馆,扔掉那
只总想捉住我的手,到外面去开一间彻彻底底属于自己的餐馆。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辛丽华打了电话,我想跟她见一面,顺便请她和她的行长
吃顿饭,聊聊我昨夜的想法。
电话没人接,打到总台,小姐告诉我,客人退房了,早上六点多就退房走人了。
我决定去一趟宝城。
辛丽华无意中提醒了我,那个酒楼的老板娘,她一定尝到过更大的甜头,否则,
她才不会平白无故给那个行长送十几万的东西呢。既然行长能让辛丽华分沾他的利
益,想必辛丽华也算是他的人,替我引荐一下应该没有问题。如果他肯给我贷款,
我也可以送他东西,几万,十几万,都没有问题,视贷款数额而定。
正琢磨几时动身呢,辛丽华的电话打来了,声音很奇怪,开始我以为她感冒了,
但马上我就听出来了,她在一边哭一边跟我说话。
“他突然走了,放在我这里的东西都收走了,连一个打火机都没留下,一张纸
头都没留下。我去他单位找他,他好冷淡,完全是公事公办的面孔。
“谁呀?”我预感到什么,但我没敢说出口。
“还有谁?吕长乐呀。”
“他是不是要提拔了,或者是有人举报他什么了?”
“没有,我正面侧面都打听过了,没有任何动静。”
“那就是被他家里发现了,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好改邪归正。”
“不可能,他女儿大学要毕业了,想留在母校复习,考研究生,他老婆去照顾
他女儿去了。”
想了想,我说出了最后一种可能:“要不就是你的情敌出现了,而且是个很厉
害的对手,她一出现,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甩掉你。”
“不可能!”她似乎被我的猜测吓坏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真是那样,我
该怎么办?”
“没有任何办法,一个男人,除非他想娶你,否则你们随时可能断掉。”
她突然噼里啪啦向我开起炮来:“凭什么?我比他年轻这么多,我单身,未婚,
长得也不丑,我配他绰绰有余,我都还没有嫌弃他呢,他凭什么朝三暮四?他有什
么资格甩掉我?”
“这得问他。”
她又哭了起来,“我都做好准备跟他一辈子了,我甚至想过,等他死了,我就
一个人去养老院。”
“你真的打算为了他独身一辈子?”
“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会跟第二个男人生活。”
“行了,别说傻话了。就当是断奶吧,狠狠哭几次就好了。不过,吃一堑,要
长一智才好,再也不要跟这种人打交道了,好好找个门当户对的把自己嫁了吧。”
她又开始哭,哭得稀里哗啦。我听厌了,找个由头挂了电话。
看来,去宝城的计划要推迟了,至少要等到辛丽华度过失恋初期,稍稍振作些
才行。
再一想,我觉得不需要辛丽华的引荐也可以,她可不是什么聪明人,没准她夹
在中间只会坏事。
我直觉那个行长那里是有机可乘的,比如他居然当着下属的面接受别人的贿赂,
这也太不检点了。他越不检点,我越有机会。
我挑了个周末,没跟辛丽华联系就到了宝城,打听着进了她向我描述过的银行
大楼。里面很空,很静,辛丽华说过,整个大楼,到了晚上还灯火通明的,除了各
楼层的走廊,就是她的办公室了,周末也是,微微开着的那扇门,必定是她的。
“办公室里有空调,有电脑,有电话,饿了还可以叫外卖,记在账上由出纳一次结
清,我恨不得拿办公室当自己的家算了。”我说这种想法最好不要让同事知道,她
却说,不说他们也知道。
文秘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桌上摊着大摞大摞的材料,材料旁边是一块没吃完的
快要枯掉的面包。我喊了声辛丽华,没人应,心想,可能在卫生间里,就决定坐下
来等她。
刚刚放好行李,就见办公桌后面慢慢长出一颗人头来,有点像辛丽华,又不大
像。我愣在那里。她先开口了:“你怎么来了?”
原来她躺在办公桌后面的小沙发上睡觉。电话被她从桌上移了下来,放在靠枕
边,看来她是躺在这里打电话的。
“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差点就认不出你来了。”我惊呼着上去摸她的手,她
的脸,她本来就不胖,这下更是皮包骨了。
“小蚂蚁,我快要死了。”她的眼泪就像装了声控开关似的。她想坐起来,但
她似乎移不动自己的身体,我帮了她一把,把她扶到椅子上坐正。
“你没生病吧?”我不相信失恋可以把一个人变成这样。
“他不理我,我怎么求他,他都不理我,我要死给他看,他说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气得打了她一下,“就他?也值得你这样?”
她居然点头,我真是哭笑不得。“我跟他是认真的,我发誓。你相信吗?除了
他,我从没这样爱过一个人。”
“你真以为你们会一直好下去?”
“他也答应过我,他说他要提前退休,然后跟我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隐
姓埋名,享受生活。”
“这种屁话你也信?”
“怎么是屁话呢?你怎么能说他的话是屁话?”
平静下来后,我问她:“他的理由是什么?他不会没有理由吧?”
“他说我是个大嘴巴。”
“你泄露了你们同居的秘密?”
她拼命摇头,“我怎么会这么傻呢?我只是把那天在省城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些。哪知他听了非常生气,觉得我不该把那天的事情到处说,
因为这对行长不利。我说我不会到处去说,我只跟你说过,还跟我一个朋友说过。
他一听,气得脸都红了,说我这等于已经昭告全天下了。”
“你呀,你真不该把那天的事情到处去说的。”
她气愤地捶了下桌子:“你跟他一样好笑!行长也没跟我说,那天的事情不能
说出去呀。他要是这样交代过,我当然不会说出去。”
“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还用交代吗?他是拿你当自己人,才给你个机会让你
去窥视他的腐化生活,自己人能到处说自己人在搞腐化吗?你再想想,他的司机看
了多少,司机要是跟你一样,看一样说一样,那他早就不坐司机的车了。承他看得
起你,可能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中途发善心把你捡上车,成心让你去吃个白食,
占点小便宜,你倒好,便宜不会占,还把那点事到处嚷嚷。辛丽华,不是我说你,
你这个人真没头脑,真没水平,好好的事情都会被你搞砸。”
她好像有所触动,呆了一会儿,又说:“我又不是随便逮到哪个就说,一个是
他,一个是你,对你们两个,我也要保守秘密吗?我不应该对自己的爱人、最好的
朋友坦诚相待吗?”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能把你们俩的事告诉任何人?”
“说过,我也是这么做的,直到今天,我家里人都不知道。”
“可你却告诉我了。”
她急了:“你是谁呀,一直以来,我对你不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吗,你也
不会把我说的话讲出去。我跟吕长乐的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我当然没有说出去,因为我的生活中,没有人要听吕长乐和辛丽华的事情。
但吕长乐的想法不一样啊,他乐意让我知道你们俩的事吗?肯定不乐意,还有,他
认为你既能随便讲行长的周末,肯定也能随便讲他吕长乐的夜晚。事实证明。你的
确讲了,所以他有点怕你这个大嘴巴了。”
她不吱声了,两手撑着脑袋快怏地趴在桌子上。我给她倒来一杯水,问她吃过
午饭没有,她说她已经不记得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我觉得劝慰对她来说已经
无济于事,就决定想点别的办法。
“好吧,也许你没错,因为理论上讲,对自己的恋人的确应该放下戒备,坦诚
相待,也许这只是吕长乐的借口,我猜他真实的想法是,他需要新的刺激。”
“瞎说,吕长乐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他需要刺激,我们偷偷摸摸在一起,还不
够刺激吗?”
“那是你的感觉,也许对他而言这份刺激已经太久了,已经不刺激了。”
她抬起一双因为消瘦显得又大又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良久,她移开了
视线。看来她有点认同我的说法了。
她重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我随手拿起一份材料看了起来,真想不到,材料写得这么老到的人,说话办事
却像个孩子。
一份材料快看完时,她坐了起来。
“我知道根本的原因在哪里了,我跟他是不对等的,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
什么也不能为他做,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迟早会出问题。”
我转了转眼珠子,没想到她是这样看问题的。
她继续说:“你看看你们,两个人合用两份收入,一起创造,一起规划,我中
有你,你中有我,所以才会稳稳当当。”
“打住。”我觉得有必要告诉她我离婚的事了,就把那年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我已经很久没去想过那件事了,现在讲起来竟有生涩的感觉。这下把她给镇住了,
她霍地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递给我纸巾,给我倒水。强刺激之下,她竟活了过来。
“你看,我的眼睛是干的,我早就不会因为男人而掉泪了。你刚才说什么对等
不对等的,谬论!真正爱一个人,就会不计较得失,心甘情愿为对方付出,付出多
少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那才是爱。”
“你说得太对了,我从来没为他付出过什么,他太强大了,我做什么他都不稀
罕。”
“你怎么没有付出?你的青春,这几年的大好时光,不就是你的付出吗?”
“那不也是他的大好时光吗?”她居然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觉得自己无法撼动她的想法,只好随她去了。
在办公室一直坐到夕阳西下,我才说出我来宝城的目的。我要她把行长约出来
我们一起吃晚饭,或者,她没有这个心情的话,把行长的电话告诉我也可以。
“你认为,只要你跟他见面,他就一定能给你货款吗?”她警觉地看着我。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要不惜一切代价达到目的。”
我明显感觉她的身体震颤了一下,“你是说,你想把他勾上床?”
“视情况而定。”我坦率地望着她。
接下来,辛丽华的反应真是吓了我一跳。
她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刚刚还搭在我肩上的手在身体一侧捏成拳头,平举起
来,食指用力指着门口,“你还是走吧!我不允许你玷污我们的行长,你看错了,
他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别以为你掌握了他什么弱点,那天他能把我带去省城,
正好说明他是个坦荡的人,他不在乎被人看见别人向他行贿,因为贿赂打不倒他,
别人要怎么做那是别人的事,他内心有自己的原则,他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放弃他的
原则。”
我从没见过她那种表情,两只眼珠仿佛是两个滴溜溜的墨水冰块,发着阵阵寒
气。
我尽量拿出开玩笑的语气来:“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这种人呢?没准他很乐意见
到我呢。”
“马小宇,你真无耻,我们可以不幸,但不要无耻,好吗?”
我望着她,再也开不起玩笑来了。
临走前,我指着她的鼻子说:“辛丽华,你记住,你得罪我了。银行不止你们
这一家,行长也不止他一个,我要让你好好瞧瞧,我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
“等你四处碰壁碰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你就知道,银行不做无耻的交易,银行
是个堂堂正正的地方。”
“是吗?我倒要看看,你在这个堂堂正正的地方能生活得多好。”
回来后,我开始认真琢磨银行的事,就算是在辛丽华那里争口气,我也要拿到
贷款。我越琢磨,就越着迷,我坚信,有了贷款,我的人生一定会是另一幅景象。
我花了很长时间琢磨那几家银行,打听他们的贷款经理,以及他们的人品,工
作作风。然后,我又去找一个同学商量,他是我们那批同学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已
经混成某单位的财务经理了。
他想了想,两手交叉抵住下巴,望着我说:“你这事,要是我来办的话,非常
容易。”
我一听,喜出望外,连声说:“就是想请你办呀,全权托付给你,怎么样?”
“怎么托付呢?”他依旧用那种姿势望着我。
我马上反应过来,我不能空口无凭地托付他,他也不能白白替我效劳,所以我
说:“虽然我们是同学,但一码归一码,就按常规来吧。”其实我到这时对所谓的
常规还一无所知。
他笑了,放下下巴底下的手,“怎么说也是同学,不能按外面那套来,这样吧,
我们也不依什么常规,常规是百分之二十,我给你打个对折,你给我百分之十就可
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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