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再次回到餐桌上时,她不再听我说餐馆的事了,她开始谈宝城的事,宝城这几
年发展如何厉害,街道拓成了多宽,县政府搬迁到了哪里,每年春天还办一次桃花
节,第一年办桃花节还请来好几个大歌星。她讲得很振奋,一副热爱宝城的样子,
却常常不知所措地停顿下来,好像突然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
吃完饭,我问她要不要在城里兜一兜,其实,我是想顺便让她见识一下我那几
家店,但她似乎兴趣不高。
我径直把她拖进我的家,外环线上的别墅。她运气好,这别墅我去年刚装修过,
是一个朋友给我推荐的设计师,巧的是,这个设计师正好要参加一个比赛,于是就
拿我的家作为他的参赛作品,也就是说,我家的装修跟一般家庭的装修稍微有点不
一样,因为它是一个作品,多了点艺术创作味道,少了点家常气。
进门时,我感觉她犹豫了一下。
我要她把行李拿到房间来,她站在厅里支吾了两声,突然慌慌张张地说:“我
想起来了,我不能住你这里,我得去找家旅馆,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人在
别处办事,她说好跟我住一个标间的。她要我先去找好旅馆等她。你看我,一顿饭
居然给吃忘了。”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恨不得马上就走。“那好吧,稍坐一会儿,我送你去旅馆。”
她总算坐了下来。
“你现在是十足的富人了。”她的语气听上去很不情愿。
“远远不是,我只是喜欢把赚来的钱用在享受生活上而已,真正的富人不是这
样的,真正的富人总是装得像个穷人。”
“这么大的规模,有贷款吗?”
“当然有。”我愉快地说,可算回到我的轨道上来了,我可从没忘记我去宝城
那天,她是怎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的,“真正做事的人,谁不贷款?不贷款,银行
吃什么?国家收什么?所以说,不贷款的人才无耻呢。”终于把她当年骂我的话又
骂了回去。
她竟然挺住了,看上去波澜不惊,就像压根儿就不记得她当年那么骂过我似的,
“那么,你跟银行的关系现在应该不错吧?”
“还可以吧,每年五月份,他们都会给我寄请柬,请我去参加银企联谊会什么
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当然也有几个挺不错的朋友,工作需要嘛。”
“那,应该不是行长,就是信贷经理之类的吧?”她一脸内行地问。
“到底是老银行,骗不过你。”
她听了,没说什么,轻轻垂下眼皮。
接近十点了,我问她是不是别去旅馆了,干脆把她那个朋友也叫过来,一起住
我家里算了。她猛地惊醒过来,站起身,坚决要走。
我问她想住在哪一块,她想了想说:“无所谓,你熟悉些,随便给我找一家,
不要太贵,我们可都是自费的。”
终于帮她找好旅馆,她拿了行李,也不让我送她进去,赶着跟我告别。
难道那个朋友是男人?这才想起来,我居然没问她结了婚没有,又一想,她年
纪也不小了,应该早就结婚了。
到家收拾了一会儿,又看了会儿电脑,正准备睡觉,电话响了,是辛丽华在旅
馆打来的。
“原谅我只能在电话里跟你说这事,当着你的面我实在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们可是老同学啊。”
“首先我要跟你道歉,别以为我忘记了,当年你要去找我们行长,我还骂你无
耻,我那时也是口不择言。谁能想到我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我就斗胆再跟你提一
个无耻的要求吧,我知道你跟他们很熟,我想请你帮个忙,看看我能不能在这里的
银行找份工作。我的情况你知道的,既在柜台上千过,也在办公室干过,你能不能
帮我推荐一下?”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原本是想在她面前示一下威,出口当年挨骂的恶气,没想
到她竟瞧上我了,还想利用我一把。
一阵沉默过后,她在那头问:“有困难吗?”
“我试试看吧,真的只能试试看,我不知道银行招人是个什么程序,再说,我
跟人家也就是个业务关系。”
“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知道吗?今天根本没有什么人跟我一起来。”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如果你的情况跟我不相上下,我就留在你家里了,但你……
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太让我自卑了,我怎么这么失败?跟你一比,我连活下去的勇
气都没有了。”
这个意外让我马上心情好转,诚心诚意地安慰她,暂时的困难啦,有起有落啦,
然后我突然想起刚才的疑问,就问她,她爱人同不同意她在省城找工作。
“我还是一个人,谈了几个,总是定不下来,你知道,宝城很小,就那么几个
人……我这辈子算完了,不提了,当务之急是把工作落实,工作问题不解决好,怎
么敢谈别的事?”
这话似曾相识,当年,她搬我这个救兵去宝城时,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工作
问题不解决好,没心思谈别的,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她还在说这样的话。
“都是吕长乐那个老家伙害的你,要不是他耽误你,你肯定早就结婚了,早就
当妈了。你们分开时,你多大?”
“算了,好不容易都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试探着问她:“银行真的有那么好吗?如果银行不行,你考
不考虑其他地方?”
“首选当然是银行,毕竟,我在银行工作了这么多年,有基础,到其他任何一
个地方,我都得从零开始。我这个年纪,不能再从零开始了。”
我还是只能给她一个试试看的承诺。我直觉不可能,就算在省城,银行也是个
不好进的地方,再说,我也不想过度消费刘行长,我留着他还有大用场呢。
第二天,正巧刘行长跟我联系,问我有没有时间,他要去北戴河开个会。
这些年一直如此,每当他去外地开会,都要想办法叫上我,他跟着他的团队走,
我则一个人轻装简行,埋伏在他驻地附近,等他抽空过来找我。这一招很绝,从来
没被人发现过。
我们结识没多久,就变成了那种交往,只是,我们不是即时性消费,而是掺杂
着一些情义的,刘行长人不错,举止风度也不差,而且对我有过大帮助,我有很多
理由维持住我们的“好朋友”关系。外表上看,他是个很冷淡很无趣的人,实际上,
那是因为他很谨慎,而在我看来,他的谨慎,无疑就是他的责任心,既是对他自己
负责,对他的家庭负责,也是对我负责,我们都不是没有理智的小年轻,我们都知
道该怎样做人,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次我照例要去,就当是给华悦这棵大树浇水施肥,我也要抛开一切,毅然前
往。
我根本没想在这种难得的时刻提起辛丽华的事,实在要提,等回去了,在电话
里随便提一下也就算完成任务了。没想到辛丽华的电话打到了北戴河。我有点不耐
烦,嚷嚷着这事又不是去农贸市场买东西,我得去求人,而且难度很大,成不成还
两说呢。
“可我还在旅馆里等着呢。”她居然提高了音量,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这人真是的,谁叫你等啦谁叫你等啦?我只说试试看,又没说马上就试,
更没说一试就准能成,你赶陕回去,我有消息了再通知你。”
我气呼呼地挂掉电话后,行长问:“谁呀?发这么大火。”
我看了他一眼,决定先来个痛快的,把这个麻烦解决了再说,成与不成,马上
给辛丽华一个回音,省得她在旅馆里哭天抹泪,浪费钱财。
“是我一个亲戚,她刚刚从老家的银行买断了,想来这边的银行找工作,跟我
说了好几次了,但我没好意思麻烦你。”然后就把辛丽华的大致情况跟他说了一下。
“湖区她愿不愿去?我们正好要在湖区设一个办事处,因为太远,没人愿意去。”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他会一口回绝我的。没想到辛丽华还有这种好运气,
再一想,其实辛丽华一直都不缺好运,虽然毕业分配时给分到了乡下,但她有吕长
乐,很快给她弄到了棉纺厂;棉纺厂混不下去了,人家吕长乐再次出手,直接给她
弄进了银行;银行又混不下去了,没想到我竞成了她的贵人,反而从县里的银行一
步跨进了省里的银行,虽然远在湖区,离市中心有将近两个小时车程,但毕竟是省
行的分支机构。
我赶紧给辛丽华打电话,告诉她这一消息。她在那边高兴得直跳,“再迟几分
钟我就出门了,我已经听你的话把东西都收拾好,准备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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