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辛丽华进了湖区分理处后，我常常带着丁丁去看她。她看上去心情不错，而且
非常喜欢丁丁，为了丁丁，她像个老农似的，不惜蹚到秋天的湖里去挖莲藕。
“谢谢你哦！”有一天，当她从湖里往上爬时，我抢上前去拉她，为她抹掉头
上一坨泥巴。
“这是我们之间该说的话吗？我们可是一辈子的朋友啊，这样的朋友，不就等
于是一家人吗？”
这话让我暗自惭愧，这些年来，我充其量也就拿她当同学罢了。
“真的！”她动情地说，“你总是在危急关头帮我排忧解难，帮我出谋划策，
可我呢？银行那几年，是我最好过的几年，说来惭愧，我却差点把你忘记了。”
我笑着打了她一下，心里却在想，也许我们的友谊现在才真正开始。
我说：“这回可得好好干，虽是这里的新人，却是银行的老手，没理由输给任
何人。”
她也信心满满，“放心，不会给你丢脸的。”
“瞎说，跟我的脸有什么相干，是你自己的事业，别看我现在有几个店面，你
只要干到分理处处长的位置，就把我比下去了。别摇头，我知道银行里那些事。”
又提醒她，“恋爱的事也别落下，再过几年，真的只能嫁老头子了。”
她突然一脸喜气地打了我一下，“莫非这里真的是我的福地？一个客户最近老
来献殷勤，大家都觉得他对我有意思。”
据她有限的资料和两人的交谈来看，那人是个开磷矿的小老板，比她小三岁，
喜欢旅游，常年在外面跑来跑去。辛丽华尽管向往外面的世界，双脚却从未踏上过
陌生的地面，听他说起那些旅途中的所见所闻，难免心驰神往，满脸迷醉。
不知怎么回事，我对姐弟恋一直不看好，对热爱旅游的人也没有好印象，总觉
得这种人不宜家。这也许跟我的生活有关，我的生活太实际了，孩子，餐馆，他们
把我捆得死死的，别说是短暂的缺席，偶尔漫不经心一下都不行。久而久之，我养
成了结结实实过日子的习惯。我提醒她，现在开矿的人很多，虚实莫辨，最好多考
察考察再确定关系，她似乎没听清我的话，喜滋滋地说：“没想到我还能碰上个小
老板。这下好了，我们又是一样的人了，别看你有四家店，未必赶得上他那个小磷
矿。”
我给噎得说不出话来，可看到她一脸坦诚毫无城府的样子，又不得不自己给自
己顺气。
再见辛丽华的时候，她已经完全陷进去了，手腕上戴着那人送她的核桃木镶象
牙的手链，大夏天的，人人都穿着清凉的裙子，她却穿着板正的骆驼牌T 恤，厚实
的五分裤，笨重的户外高筒靴。看来那人功夫了得，居然让这个长年捂在空调房里
的人把自己打扮得像个驴友。我认真看了看那个手链，“假的吧？”
“你看你！有必要计较真假吗？”
我又指着她脚上的高筒靴说：“湖区本来湿气就重，小心得脚气。”
“这不是为了协调吗？我现在几乎不穿高跟皮鞋了，除了上班之外，一律户外
装扮。”
“你就宠他吧！”
最后一次去湖区是在秋天，满湖的荷叶瑟瑟然卷缩凋零。辛丽华的心却仍然留
在春天，她兴奋地告诉我，不出意外的话，她将跟他一起去黑龙江，去漠河，去中
国最冷的地方过年，顺便结婚。
我一高兴，当即许诺，他们俩的来回路费算我的。
“真的吗？坐飞机也可以吗？”辛丽华高兴得像个孩子。
“只要你办得到，坐火箭都可以。”她也不小了，我由衷地替她高兴。
入冬没多久，有一天，刘行长给我打了个电话，原本常年手脚冰凉的我，顿时
连心都凉了。
辛丽华出事了，现在正被银行的经警控制着，等事情查清楚之后，将视情节轻
重移交给相关部门。
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大胆，这么愚蠢，她利用工作之便伪造了一张存单，然后让
她的男朋友、那个开磷矿的家伙拿着那张假存单去别家银行办抵押贷款。办案的人
问她，身为银行工作人员，难道你不知道人家会来我们银行核查存单的真实性？她
答道：核查也是到我这里核查呀。似乎为她天衣无缝的设计自鸣得意。她没想到的
是，那个过来核查真实性的家伙临时想要偷个懒，他不想去湖区分理处查，只想在
计算机中心的电脑上查，那张子虚乌有的存单一下子就暴露了。
我在行长面前替她求情：“那家伙贷款成功了，成了坏账了，你们才有损失，
现在不是没有得逞吗？既然没有损失，能不能不要移交出去，内部处理一下算了？”
“定论不是看损失大小下的，而是视情节轻重，她这属于恶意诈骗，已经很恶
劣了。”又说，“你这个亲戚年纪也不轻了，怎么跟刚出门的小姑娘似的，这么好
骗？那个开磷矿的家伙已经跑了，据我们调查，他根本不是什么未婚青年，家里有
老婆孩子，那磷矿也不是他的，他只是在里面打工而已。”
想想辛丽华以前的那些错误，也在情理之中啊，从没犯过什么高级错误的人，
焉能识破一个精心设计好的骗局？
幸好刘行长手下留情，这件事最终以辛丽华被开除收场。
得讯后，我赶紧给辛丽华打电话，劈头就说：“宠得好吧？宠出这么大的祸来。”
她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真正爱一个人，就要不计较得
失，心甘情愿为对方付出。”
“可是他欺骗了你！”
“那也是现在才知道的，当时我可不知道他是在骗我呀。”她终于哽咽起来。
“不要离开，我马上来接你。”
下一步何去何从且不去说它，我觉得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找个地方痛哭一场，我
一定能给她找到这样的地方。
当我驱车赶到时，辛丽华已经不在办事处了，打她电话，无法接通，绕湖区转
了两遍。也没找到她的人影。
事情过去三年多了，还是没有联系上辛丽华，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
我拟了一条寻人启事，常年贴在华悦门口。寻人。女，三十七岁，身高一米六
O ，大专文化，宝城口音，会普通话，偏瘦，肤色发黄，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棉线
粗细的缝。有知下落者，请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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