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案发”第四天，派出所来了电话，让（土石）泉去一趟。他走在路上还寻思
争取把案子撤了。进了门，人家就让他看监控录像。场景熟悉，是从自家楼前摄向
对面的绿化带，冬青墙上搭晒着一幅幅水墨画，虽看不清细部，他也晓得这是自己
的作品。很快，一个穿蓝工装的半老男人走进画面，又径直走到“画廊”前，四下
看，然后快速从中选了几张，叠巴叠巴装进工装口袋里，随之转过身走出画面。

    他“哦”了一声。

    你认识他吗？陪他看录像的那个尖下巴警察问。

    嗯，认识。

    他是谁？

    老邱。

    哪个老邱？

    物业的老邱。

    你认准了？

    他点点头。

    行了。几个警察互相看看露出释然的神情。倒没再问别的，叫他回了。

    回到家，他告诉老伴，事儿是老邱干的。

    老邱？扫楼道的那老邱？

    他没回答，只在心里寻思：这老邱也真是，喜欢画，上门讨张就是，也不会不
给，干吗要这样？这么想时，老邱那一抻一抻的水蛇腰以及那瘦削的刀把脸便浮现
在眼前。老邱来物业干活好多年了，管打扫卫生以及修剪苗圃，后来老伴也来了，
带来一个三四岁很皮实的小孙子，据说儿子和媳妇离了婚，孙子留下了，由他老两
口照顾。刚从乡下出来的孩子混在小区里一般大的孩子中间很扎眼，小脸黑红黑红，
穿戴也土气，可小身板结实，大冬天不戴帽子，在风雪飘飞的院子里跑来跑去，每
当有人提醒别把小孩冻感冒了，老邱总是笑呵呵地说不怕不怕，习惯了。也有住户
把自家孩子穿剩下的衣服送他，他总是千恩万谢。无论怎么说，老邱都是个老实人，
与小偷不搭界，可……

    （土石）泉不住地摇头。

    这可咋好哩？老伴犯起愁来：不会把他抓起来吧？

    （土石）泉陡然想起什么。看着老伴说：你下去找找老邱，叫他上来一趟，对
了，叫他把画带着。

    老伴晓得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把画题上款，就是送，不算偷了，这办法好，遂
赶紧出门。

    没过多会儿老伴一脸懊丧地回来了，告诉（土石）泉，老邱回老家过年了。

    （土石）泉一脸的无奈。

    可不是，再过两天就是阴历小年了。

    那天章樟来电话，说弄了点纸，送过来，忙年，不进家了，让（土石）泉到楼
下等他。

    （土石）泉心里挺高兴，作为业余画家，用纸常捉襟见肘，也都知道，因此来
求画的人总是多带几张纸，以充“润笔”，自然也不能解决大问题，倒是“资源丰
富”的章樟成了坚强后盾。

    远远看到章樟那辆灰色帕萨特驶来，j 石泉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想：刚遇上的
糗事不妨让他帮帮忙，他交际广，和公安也熟，让他从中协调协调，把老邱托出来。

    于是，车停下，他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上，把事一说，章樟先是笑了，说
蹊跷事一桩啊，又说应该没问题吧，你等我电话。他是了解章樟的，这人靠谱，办
事举重若轻，他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土石）泉就宽了心。

    回到家，老伴说儿子从深圳来电话，讲不能回家过年了，小孩的姥姥病了，一
家三口要赶去郑州探望，就在那里过年。他没吱声，心想不回来就不回来，少些事
还能静下心多画几张画。

    老伴又告诉他派出所来过电话。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问：说什么？

    老伴说：通知咱，案子破了。

    破了？他吃了一惊，这么快啊。

    老伴说：盗画的就是老邱，已经从老家抓回来了。

    刹那间（土石）泉全身僵住，舌头也僵：你、你说……

    老伴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良久，（土石）泉才缓过神来，想了想，把刚脱下的鞋又穿上，反身下楼，一
溜小跑来到一街之隔的派出所。进门碰上那个尖下巴小警察，小警察正站在亲民台
前和里面的女户警说话，认出他后欢快地说：老先生祝贺你，案子破了，嫌犯已抓
捕，只是画只追回三张，另两张叫他卖了。

    （土石）泉急问：老邱他人呢？

    小警察拉他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说嫌犯关着。

    （土石）泉说：我想见见。

    小警察回答：这怕不行。

    （土石）泉问：为什么？

    小警察晃晃脑袋：不合规定，再说见也白搭，他交代那两张画在集上卖了，无
法追回。

    拓泉一时不知说什么。

    小警察含笑望着他，说：以前不知道，原来老先生是名画家啊。

    （土石）泉不接茬，问：你们想把老邱咋样？

    小警察的脸笑开了，说看你问的，不是我们想把他咋样，而是法院，案子最终
由法院判。

    （土石）泉问：能判刑吗？

    小警察说这恐怕得看案值了。

    （土石）泉迷惑了：案值？

    小警察说：就是被盗的画值多少钱，依本案情况，恐怕嫌犯凶多吉少。

    （土石）泉一惊：为啥？

    小警察眼里露出崇拜的神情，说老先生的画每尺过万……

    （土石）泉意识到这过万数字是越东报案时胡写上去的，便解释：没有没有，
没那么高的。

    小警察说画值多少，最终得请专门鉴定师来鉴定。

    听到这个，（土石）泉略微放了心，他心里有数，自己的画从未卖上价钱，不
信鉴定师能凭空往上抬。

    小警察说：很希望能得到老先生的墨宝。

    （土石）泉回句：行。

    小警察连忙道谢。

    （土石）泉想想问：啥时能放老邱呢？

    小警察说：拘留是有时限的，下一步是逮捕还是释放，还得看鉴定结果。

    （土石）泉问：年前没问题吧？

    小警察说很难讲。

    （土石）泉有些急：可老邱要过年呀。

    小警察眼望着（土石）泉说：老先生作为原告能替被告着想，难得哩。不过，
案子已到分局，我们不大好操作，唯一办法是让所长去找上面催……

    （土石）泉说：我见见所长。

    小警察说所长出差了，两三天回，回来给你打个电话。

    （土石）泉默默点了下头。

    小警察把（土石）泉送出门，在（土石）泉耳边悄声说句：下次来，画，给所
长也带一张。

    回到家，（土石）泉似乎有所安心，因为按小警察所说分析，老邱不至于判刑，
再请所长到上面说说，加快节奏，回家过年应当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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