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洁埋石榴那天是立了秋的第四天。秋天有杀气,古时候秋后是处决犯人的时
候,所谓秋后问斩,不是栽种的日子。她也没期望从那花盆里长出一棵石榴树来。
过几天便是处暑,紧接着是七夕和十五。七夕她从来不过。十五是鬼节,她虽
哪里也不想去,却不能不买了瓜果酒菜,去给祖宗磕头。
九年前父亲去世了,母亲一个人过,开了门,朝她身后望望,问吉吉不来?她
不耐烦,又不是不知道,前夫付义从不吃祭祖的东西,儿子吉吉只在这一点上像他,
也不愿吃。
她换了拖鞋,进门磕了头,和母亲并坐着,静定地望着面前的一对红烛。父亲
刚去世时有段时间只要身边没有人她就要哭。此刻他在哪里呢?他在的那个地方,
就是时间消逝的那个地方吗?她和洪生有过的一切也去了那个地方?
钟走到一个时刻,母亲起身吹熄蜡烛。她从遐思里退出来,摆碗筷吃饭。菜多,
两个人吃不下,母亲捧出一叠不锈钢小饭盒,每样搛了一些,用塑料袋装好,叫她
走时拿走。她尽力听母亲唠叨,却一次次置若罔闻。
母亲催她早点回去,她说再坐会儿,总听不进去话,母亲再催,她才说那她走
了。母亲送到门口,把菜递给她。她才发现母亲瘦了,颈间皮肤发炎,一大块红斑,
头路两边的头发白了一大片。母亲摸着头说,都老了,白就白了。她说,还是去染
一染,这样黑的黑白的白不成样子。母亲说,也是,像花斑猪了,是要去染一染了。
她说,要去快点去,一拖又忘记了。拎着菜下楼,楼道里静静的,她出了门,随手
把楼道的铁门推回去锁上。路灯把门边一棵枇杷树的影子映在上面,微风里晃着。
菜没冷尽,触到手,微微有些温。遥远的地方传来细微的说话声,眼泪忽然洒下来,
一行接一行,只差没有号啕。
好几年前,她和付义还没结婚,跟着他在乡间造桥的工地同居。一天,母亲托
人捎来一捆菜一条鱼,付义那两天不在,她把菜炒了,鱼养在桶里。是条小黑鱼,
只有手指粗。她打电话回家,母亲说野生黑鱼养人,叫她杀了煎一煎炖汤。
她不敢杀,每天给鱼换水,付义回来,鱼饿成白色,还会摇头摆尾。她看着付
义把鱼捞出来,放在水池里,等他操刀要杀了,她忽地跳起来不让他杀,喊着放掉
放掉,然后哭起来。付义自然不去杀了。她要放掉,付义也没意见。
你去放,还是我去放?
你去,你去。
好,好,我去,我去。他有些不好意思,让同事看见,不是太怪了吗?到了晚
上,几间房里都静了,他才悄悄拎着水桶出门,摸到河边放了。
她大哭着想到十几年前的黑鱼,谁又知道那一刻她哪来的放生的意念。
现在又有人在河里点灯,顺水漂浮,这祝福亡灵的光总让她有点寒意。飞快地
走回家,吉吉在房间里写作业,她刚才那一哭,谁也不知道。她洗了衣服,到阳台
上晾了,看着东角空的大花盆发呆。
中秋节,洪生发了个短信给她,祝她小潭沉璧,佳节吉祥。她回了一句青天皓
月,心无云翳。偶尔在一个场合碰到,洪生依然水洁水洁地喊她,她也依然洪生洪
生地喊他。真怪,她一点不难过了。
已经过了白露、霜降,眼看冬天了。这大花盆很合她意,静静的,无任何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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