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露过后,花盆里忽然长出一棵草,粗粗的茎,叶子生满锯齿。
这是棵什么草呀?看到的一瞬间,水洁就像被它钉了一下。母亲说以前看见过,
叫什么却不知道了,不会是“奶奶草”?她到网上查到“奶奶草”又叫地锦,再看
图片,却不是。
看了许许多多图片,没有一棵对得上。像菊花,又分明不是,真不知道是棵什
么草。一夜过去高出一截,那锯齿长起来,也软起来,像细细的触须。微风中,她
盯着那些触须,觉得它们就像要爬动起来。
古人看到黄雀千百成群地飞往大海,在海面上盘旋飞舞之后,消失了,却在海
里发现了与它们纹路相似的蚌蛤。于是认为黄雀变成了蚌蛤。“雀化为蛤”。庄子
也说物与物是可以相互转化的。那么,它们是蚂蚁吗?还是石榴?
这棵草成了水洁的心事,又不是兰草香草,每天还是要看两三回。晚上吉吉在
家,也跟着她一块看。
妈妈,这棵草会长到多高啊?
她摇头。她实在也不知道。
吉吉站过去。它已经比吉吉高了。
只是几天,水洁惊恐地发现它比她也高了。高高地站在那儿,支棱着一身锯齿,
好像也知道秋凉一日日深重,已经寒露了,灰白的天有重量似的向下压着。寒露一
到,最迟的鸿雁也急急地从北方飞了回来。马上就要冬天了,而它远没有长够,它
一定把它这一生长完。
它直长到距离房顶还剩一掌宽,才不长了。它开了许多黄花。这些黄花急急忙
忙开出来,未过一礼拜,急急忙忙地谢去,结出带腺毛的细细的籽,伞房一样随风
而飘。
吉吉很着急,怎么办?楼下都是水泥地,飘下去也长不出来啊。会长的,她说,
只要有一点点泥,就会长出来。到底有多少籽能落到泥里,再长出这样一棵草,她
也无从知道,她又要去外地开会了,她把吉吉托给付义,拖着拉杆箱去机场。这是
临近年底的例会,去了一礼拜,带着满满一相机照片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去阳台上
看,草却不在。
吉吉放学回来,她问,草呢?
爸爸剪掉了,昨天剪的。他说花盆里干吗留这么高一棵枯草,去厨房拿了剪刀
剪掉了。
噢,她说。有些懊丧,却又觉得一阵轻松。
吉吉问她怎么了。
没有什么,她说,它就是一棵枯草。
一棵枯草是不会在记忆里存留多久的,何况是一棵已经不在了的枯草。
小寒过了,眼看大寒就要来,这天水洁休息,又去医院,同学端端正正坐着,
丰医生却不在。桌角依然放着几本书,面上一本封面都翻旧了。她拿起来,是一本
《(诗经)植物图鉴》。下面一本是《(楚辞)植物图鉴》。她放下,两只手没着
没落,又把面上一本拿到手里翻着,说,丰医生人好像很好,现在很少看见这样敦
厚的人了。同学说,他啊,待谁都这样。哦,水洁翻着,说,他还看这种书?不知
道他哪里买的,同学说,他从前还写诗呢。你要看拿去。这书天天放在这儿几年了。
水洁说,行不行啊?同学说,有什么不行的,回头我跟他说一声。
我先拿一本去,你记得跟他说啊。水洁拎了天麻、黄芪,捧着书乐滋滋回家了。
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在灯下翻书。读初中对她就喜欢《诗经》,好多
诗背得出来,现在都忘了。不过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本书。她好像真能借着这些植
物的图片,看到遥远的春秋时代的喜怒哀乐。
她看了蘩,看了蕨,看了薇,翻到蘋,原来这就是蘋啊,花盆里经常有,不看
这书哪知道就是蘋啊。葭是芦苇她知道,再翻到一页,一愣之下,几乎叫出声来。
这不是花盆里那棵草吗?
苦。这草叫苦?水洁半天回不过神。叫葛,叫瓜,什么不能叫,却要叫苦?古
时候也叫茶。现在叫苦菜,苦苣菜。
小满食苦,苦菜三月生,六月开花,《诗经》有诗:“采苦采苦,首阳之下。
人之为言,苟亦无与。舍旃舍旃,苟亦无然。”
什么意思啊?她想不明白,走过去拿字典,脑中浮起的却是那双干净的手,还
有那双看着她时耐人寻味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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