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蹑手蹑脚地进门,打开门厅的灯,换上拖鞋。当我走进卧室的时候,发现书
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吉莲娜在便笺上留下这样两句话:“小娥,雪天寒
气大,把姜汤喝了吧。天短了,外面乱,早点回家。”她的字清丽瘦削,曲曲弯弯,
就像飞扬的音符。
那碗姜汤和便笺上的“回家”二字,把我留在了吉莲娜身边。我的第一个男友,
是大三时在室友们的起哄下谈的。确切地说,他是被姐妹们当作一件便宜货,硬塞
给我的。她们都说:“赵小娥,都大三了,还不找个男朋友!大学不谈场恋爱,等
于白读四年!”她们就像考古工作者,四处寻觅“古迹”,把陈二蛋发掘出来。
还不知道陈二蛋是哪个系的,学的什么专业时,一听他这名字,我就摇头。说
要是嫁给他,按照我们当地的说法,我就是“二蛋家的”,实在受不了!其中一个
小姐妹教育我说,二蛋怎么了?说明他性功能健全,要是一个蛋的,你敢跟他吗?
她的话,让整个寝室的人都笑翻了。
陈二蛋与我同校,哲学系的,也是大三学生,比我小一岁。他家在南方,问他
具体哪个省份,他咬着舌头文绉绉地说:“长江以南。”我们说长江以南的地方多
了,到底是哪儿的?他依然是咬着舌头说:“都是尘土里来的,分什么东南西北啊。”
我身高一米五七,陈二蛋一米六二,我们都瘦瘦小小的。我小眼睛,尖下巴,
发质有点焦枯,陈二蛋也是。我们甚至连气色都相近,脸颊像贴着黄表纸,一看就
是营养不良。陈二蛋和我都来自农村,他父母在家种地,哥哥大蛋外出打工,供他
上学。而我父母双亡,我上大学,也是跑运输的哥哥供着的。所以我和陈二蛋,对
哥哥都有深厚的感情。由于手头拮据,我去食堂拣最贱的饭菜打,使最便宜的牙膏、
洗衣粉和卫生巾。衣裳破了,补上接着穿。怕身体出毛病,而没钱医治,我坚持长
跑,所以大学四年,我连感冒都很少得。在学业上,我的功课在系里处于中上游。
陈二蛋在这些方面与我相反,他不喜欢运动,说是跑步的人要是在他们老家,会被
当成疯子。没有急事,跑什么呢!尽管他很用功,可成绩平平,每学期都有挂科的
科目。他后悔选择了哲学,说这个专业培养的是真理者,而他是个糊涂虫,脑筋不
够。
陈二蛋木讷,说话实在,心地纯洁,给我们寝室的姑娘们带来了无穷的快乐。
比如李玲问他:“你说我穿花衣服好看吗?”他答:“怎么穿也没有孔雀穿得好看。”
张颖梅问他:“你喜欢尼采还是海德格尔?”他答:“都不喜欢,他们的书,我读
了脑瓜仁疼。”只要他一来,我们寝室就会笑声不断。大家殷勤地给他让座,递上
吃的东西,香蕉、果冻、牛奶或是饼干。陈二蛋每次享用的时候,总是不安地看着
我,像个可怜巴巴的孩子,生怕我嫌他给自己丢人了。他知道我缺营养,有次吃红
富士苹果,他舍不得,轻轻咬了两口,便悄悄揣进兜。出了寝室,他拉着我走进校
园的小树林,掏出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削去苹果上的齿痕,送到我嘴里。他告诉我,
别看他买不起水果,但嘴上没怎么亏着。校园的长椅或草坪上,常遗落着那些家境
好的同学吃剩的苹果或梨子,他随身带着小刀,将它们削一削吃了。他的话和那大
半个苹果,吃出了我的泪。我对他说:“陈二蛋,这辈子我就是你的人了!”他慌
张起来。愁眉苦脸地说:“这么大的人给了我,九十来斤呢,我咋养活呀。”弄得
我哭笑不得。
我和陈二蛋处了大半年分手了。那年春节他从老家回来,开始冷淡我。我问他
是不是有了新女友,他坦诚地告诉我,春节带了张我的照片回家,他父母看了,愁
得年都没过好。他们嫌我单细,小脸盘,没福相;还说我胯骨小,恐怕生育上有问
题。陈二蛋为难地解释,虽然跟我有了感情,可是万事孝为先,老婆可以不讨,但
不能不遵从父母的意愿。就这样,我们和平分手了。我准备考研,而他厌倦了大学
生活,说是一拿到毕业证,就奔回家乡。我们虽在一所大学,可一旦分手,不再约
会,就像两颗行星,看似并行着,却有着各自的运行轨道,一连仨月都没碰到过。
陈二蛋如愿毕业了,而我考研和考公务员接连失败。
陈二蛋离开哈尔滨的前夜,约我去太阳岛渔村吃鱼。他那天喝了半斤白酒,一
出鱼馆就把我拉到丁香丛中,在无人的地方,抱着我哭了一场,连连说人生好苦呀
……弄得我满脸都是他的眼泪和鼻涕。我们乘末班公交车穿过江桥,回到市区的学
校,他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等他离开哈尔滨后再看。我没听他的,当晚回
到寝室,就撕开信封。信瓤里是一沓面额不等的人民币,有百元大钞,也有一元两
元的零钞,数了数,一共九百块。还有一张信笺,陈二蛋写道:“小娥,我永远记
着白桦树下的那个夜晚。我对不起你,这点钱是我从嘴里省下来的,微不足道,都
说医院能做处女膜的修复手术,你再添上点,去做个吧,将来找个好人家!”我想
起了那个晚夏的夜晚,我和他在校园的白桦林里偷吃禁果的情景。我们都是初次,
慌里慌张,再加上一只老鼠扮演夜巡的警察,突然蹿过,吓了我们一跳,没有淋漓
的快感。事后陈二蛋怕我怀孕,担惊受怕了一个月,直到我月经如约来潮,他才嘘
了一口气。为了纪念那个夜晚,他写了四句诗:“你看着天上的星星,我看着你眼
里的星星;天上的星星是你的金戒指,你眼里的星星是我的皮带扣。”陈二蛋这首
富有喜剧色彩的情诗,让我笑出了泪花。
我在陈二蛋启程之际,赶到嘈杂的火车站,将九百块钱还给他。告别时刻,陈
二蛋突然热切地对我说:“等你长胖了,脸圆了,屁股大了,一定拍张照片寄给我,
让我父母再看看!”他的话,让我在告别他后,连头也没回一下—谁会为这样的男
人再回头呢!
最终我还是通过考试,应聘到哈尔滨一家发行量不错的市民报。本来我报考的
岗位是记者,可是报到时,社长说有个校对员休产假了,让我先顶一下。在报社,
校对员跟清扫员差不多,没人待见。但我喜欢这个工作,因为挑错字是我的强项,
与各色采访对象打交道,我却力所不及。那位校对员休完产假调走了,我便坐稳了
校对员的岗位。黄薇娜是报社文字功夫首屈一指的记者,读她的稿子最畅快,几乎
没错可挑。我曾当着众记者对黄薇娜说:“报社的记者要是都跟你一样,我就得失
业!你的稿子可以直接下印刷厂。”从此后黄薇娜成了我的好友。记得我把初恋说
给她听时,黄薇娜叼着烟,恨恨地说:“妈的,一个豆芽菜似的二蛋,还敢甩女朋
友!把那小子的地址给我,回头我让物流公司送上一头肥母猪,附上—句‘新娘驾
到’,恶心死他!”
我一搬到柳琴那儿,就在网上认识了宋相奎。我们先是在QQ上聊,觉得投缘,
便见了面。宋相奎圆脸,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初看是个忠厚的人。他见了我,
吧唧一下嘴,说:“怎么比我想象的小一号啊?”他是指我的瘦小。我也没客气,
回敬他:“怎么比我想象的也小一号啊?”宋相奎个子很矮,胖乎乎的,腆着个啤
酒肚,他乐了,说:“这不就般配了嘛。”宋相奎也是外县人。他在政府机关工作,
待遇比我好,工薪比我高,按理说有能力租独套的房子,可他也是与人合租。宋相
奎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哥哥三十好几了,因为残疾,一直没娶上媳妇,靠几
亩薄田和两头奶牛维持生活。宋相奎心疼母亲和哥哥,处处俭省,每月寄回八百块
钱贴补家用。说真的,宋相奎对家人的好,让我死心塌地跟着他了。想着进了他家
门,成了他的亲人,他也一样会对我好。
我们相处三个月后,与宋相奎合住的房客去广东出差,那几天我便住在他那儿
了。记得我们在一起后迎来的第一个黎明,我心情愉悦地将精心做好的早餐捧上餐
桌时,宋相奎却没有表现出相应的热情。直到三天后我离开那里,才明白他为什么
不快。他在送我去公交车站的路上,突然问:“你的第一次跟的谁?”我想我没必
要隐瞒,告诉他是大学的初恋男友。他又问:“为什么分手了?”我说:“他回南
方了,而他父母嫌我单薄,没相中我。”宋相奎怪异地笑了一声,问:“还联系吗?”
我说:“没有。”宋相奎便用手指在我脸上刮了一下,说:“这就好。”我以为审
讯到此结束了,谁料到了公交站台,他又把嘴凑在我耳边,小声问:“为他堕过胎
吗?”我摇摇头。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哈哈大笑着,说:“看来并不是所有的种
子都能发芽的!”宋相奎的言行激怒了我,我没想到他那么在意那层膜儿,看来陈
二蛋当初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最了解男人的还是男人。我开始疏远他,可他却像什
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依然每天发短信问寒问暖,我不回复,就去我住的地方,咣咣
敲门,喊:“小娥,我是宋相奎,开门!”我当然不理他,反正柳琴听不见。宋相
奎不屈不挠,我不开门,他过两天还来。直到有一天下着大雨,我从门镜看见敲门
的他,被雨淋得直打寒战,才开了门。
我们相恋两年后,宋相奎突然告诉我,他爱上别人了。而我做梦也没想到,这
个别人,竟是柳琴!我蓦然想起,有次下班回家,我打开门,发现不光柳琴在,宋
相奎也在。问他怎么进得了门,他说来时,正好柳琴出门倒垃圾,碰上了。而事实
是,那天屋里的垃圾桶是满的,还没清理。我当时没怀疑他们,因为我不相信宋相
奎会喜欢上一个聋哑人。
我们情感的最终破裂,始于对婚姻的向往。
那年春天,我和宋相奎想结婚了,可房子杳无踪影。我的单位不可能分配到经
济适用房,宋相奎的单位虽有这待遇,可他工作年限短,职位低,近年还轮不上。
我们商量好了,暂时租房住,等经济适用房下来,一步到位。在选择租房地段时,
我和他发生了争执。我倾向于市中心小户型的房子,上班方便,而他看上了亚麻厂
附近的一套小三居,说是租金少,敞亮,上班多换两路车就是。可我不想每天把两
三个小时浪费在上下班路上。我们争吵不分场合,有时在大街上,有时在柳琴这里,
有时在快餐店。吵得最凶的那次,宋相奎恶狠狠地说:“干脆分手算了,你他妈住
坟里也跟我无关了!”我立刻回敬道:“我同意,找个男鬼都比你强!”宋相奎又
说:“你这种女人,在我们那里都得烂在地里,哪有女人不服从男人的!”我说:
“那你就回老家,找那种没烂在地里的女人啊。”宋相奎气得两眼冒火,恨不能把
我吃了。
这场最伤感情的争吵之后,我们生分了不少。我们不再提结婚的事情。偶尔聚
在一起时,话语少了,也不再亲热了。深秋时分,宋相奎跟我提出了分手,说他爱
上了柳琴。他厌倦了争吵,而柳琴永远不会用言语伤害他。看我一脸讥讽的样子,
他说:“千万别往房子上联想啊,我图的不是这个。”
我租住的地方,即将成为他们的婚房!我卷起铺盖时心如刀绞,发誓不再找男
友了,可是命运让齐德铭出现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天很冷,齐德铭打来电话:
“哎,丫头,房子我帮你租到了,晚上带你看房怎么样?顺便请你吃晚饭。”我告
诉他,我和房东和好了,不需租房了。齐德铭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撒谎
说:“我正要打电话跟你说的。”齐德铭说:“那怎么办?我都跟房东约好了!这
样吧,你还是跟我去一趟,之后我就说你没相中那套房子,不然我怎么好回绝人家
呢!”我只好答应了。
齐德铭带我看的房子,在南岗区中山花园,是一幢面向马家沟河的高层住宅。
乘电梯上楼时,我一阵晕眩。齐德铭看出我的不适,关切地问:“你恐高?”我说
:“有点。”他说:“幸好不太高,十一层。”我们从电梯下来,走向西南向的一
扇钢青色的铁门。当他掏出钥匙开门时,我吃惊地问:“你怎么有房东家的钥匙?”
他笑而不答,进得门里,才对我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房东了。你不必交房
租,随时来住,随时可走,没有租期!”
我晕头晕脑,不知所措。他将一套钥匙交到我手上,然后引我人厨房。只见银
灰色的大理石灶台上,摆着几盘半成品的菜。齐德铭将一条蓝白格子围裙扔给我,
冲我眨着眼睛,说:“不介意吧?我想看看你厨艺怎么样。”
我知道扎上这条围裙,就是他的厨娘了。我和齐德铭相恋的那个冬天,哈尔滨
的雪比哪一年都大。雪是恋人的福音书啊。一到下雪的日子,我就跟吉莲娜说在单
位加班,晚上回不去了。冬季天黑得早,没等我们下班呢,太阳先下班了,它四点
来钟便落了。我喜欢迎着飞雪,踏着乳黄的灯影,步行到齐德铭那儿。跨过霁虹桥,
穿过喧闹的火车站,离西大直街的家乐福超市就不远了。每次约会,我都要先到家
乐福,为雪夜的晚餐做准备。十二月的哈尔滨,气温降至零下二三十度。怕蔬菜冻
伤,我用的是丝棉的菜兜。从家乐福到中山花园,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齐德铭喜
欢红烧肉和糖醋鱼,蔬菜中最得意的是菠菜和西红柿。天地苍茫,可我菜兜里姹紫
嫣红。那样的夜晚,我们吃过饭,洗过澡,便奔向床了。雪夜的床是颗大蜜枣,彻
头彻尾的甜。
齐德铭比我大三岁,母亲早逝。他有个妹妹,在澳大利亚留学。他父亲的人生
跌宕起伏,富有戏剧性。曾是一家大型私企副总的他,栽在一场酒局上。有一年他
陪同几个南方客商吃饭,酒过三巡,一个客商说跟东北人做生意真好,东北人傻,
不计较小钱,随便签个单子,就有赚头。齐德铭的父亲一听这话火了,与之争执起
来,最后动了手。他借着酒劲,将酒瓶砸向那个客商的脑袋。就这一下,把两个人
打进深渊。南方客商虽说没成植物人,但脑力不济,整日昏沉,而且视神经受损严
重,成了半瞎;齐德铭的父亲赔尽家底不说,还坐了四年牢。他出狱后,原来的企
业早没了他的职位,他只能二度创业。凭着丰富的从商经验,他在银行贷款,先在
南岗开了家物流公司,三年后还完贷款,用赚来的钱,又在道外开了家印刷厂。他
在狱中结识了不少因贫穷铤而走险的罪犯,深切同情他们,所以他公司和厂子招募
的,多是刑满释放人员。齐德铭说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给他们活路,谁会往
死路上走?”
齐德铭提起父亲,有股崇拜之情,每周要去探望他一次。我问他是否有继母,
齐德铭说:“这些年来,我爸身边没断过女人,可他从没考虑过再婚,我想他还是
忘不了我妈吧。他在狱中那几年,我每次探监,他嘱咐我的事儿,都跟我妈有关。
三月去看他,他让我清明节时,别忘了给我妈的墓地供红皮鸡蛋,再插上一枝柳,
这都是她喜欢的;夏天去看他,他说七月十五的时候,别忘了在松花江上给我妈放
盏河灯,河灯里撒上几粒玉米,我妈最爱玉米了,说玉米是粮食中的星星;等到冬
天探监时,他老早就提醒我,进了腊月就给你妈上坟去吧,多烧点纸钱,别让她在
那边穷着。他对我妈的好,一直没变,所以我老觉得妈妈没死。”我问齐德铭他母
亲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父亲这么生死不忘。齐德铭说,他妈妈并不漂亮,也没
工作,就是贤惠。齐德铭的爷爷肝癌晚期时,他父亲忙于商务,伺候老人的任务,
就落在了他妈妈肩上。足足俩月,这个孝顺的儿媳,没黑没白地守在公公的病榻前,
直至老人平静地吐出最后一口气。齐德铭告诉我,葬完爷爷,烧头七的那天,他母
亲突发心脏病去世,谁都明白,她是伺候公公累死的。我以为齐德铭的爷爷和母亲
脚前脚后走,一定埋在了同一块墓地,齐德铭摇头说:“我爸恨我爷爷,说你死了,
还要把我媳妇给带走,太自私了,还指望着她在那里伺候你啊?我可不能让她累死
两回!”
我打扫齐德铭的房间时,发现了女孩子留下的痕迹。卧室衣柜的抽屉里,在一
沓白衬衫中,夹着一件银粉色的女式衬衫,尺码很小,看得出那个女孩也是娇小玲
珑的;玄关的衣帽架里,有一副女式手套,大尺码的,感觉与那件银粉色衬衫,不
是同一个主人;洗浴间的一个旧牙缸里,有一只小巧的湖蓝色蝴蝶夹,发夹镶嵌着
亮晶晶的水钻。齐德铭也不避讳,告诉我他谈过三个女友了。至于为什么吹了,他
没说,我也无从猜测。
吉莲娜对我频繁加班,终于产生了怀疑。一天晚上,她祷告过后,来到我房间,
说:“你要是有了更好的住处,就搬走吧,咱们两下方便。你不回来住,虽说提前
打了招呼,可夜里走廊一有脚步声,我就以为你被人赶出来了,总得起床看看。你
也知道,我睡眠本来就不好。”
吉莲娜的话令我感动,但我还是撒了谎,说:“单位年底忙,除了校对,我还
干点采编的活儿,所以常加班,等过了年就好了。”说这话时,我结巴着,脸也红
了。
吉莲娜咳嗽了一声,说:“你每次加班回来,身上的味道可不怎么样!”
齐德铭烟吸得厉害,跟他在一起,等于钻进了烟道。
我明白吉莲娜那高高隆起的鼻子,就像测谎仪,依然像年轻人那么灵敏。我低
下头,轻声说:“对不起,吉莲娜—一”
“他是做什么的?”吉莲娜单刀直入地问。
我只能如实交代了:“制药厂——做销售的。”
“你是怕将来得病没药吃?”吉莲娜说完,温柔地笑了,再次原谅了我。
我知道吉莲娜七十岁之后,不再去医院看病了,药也极少吃,她说她把生命交
给神了。
而我还年轻,年轻的生命爱把生命交给人,虽说往往交付错了。
我不想离开吉莲娜,我和齐德铭相处太短,发展过快,是否真爱,有待考验。
毕竟他各方面的条件,都优于我。我怕有一天他会像宋相奎一样,突然提出分手。
从那个夜晚开始,吉莲娜每隔三五天,会给我讲一段犹太经书,大约觉得我身
上的浊气,需要散发着清洁之气的故事才能洗净。因为耳朵灌满了经书内容,有天
晚上,我竟然梦见了摩西!摩西半人半神的模样,一袭银白色长袍,一头飞瀑似的
长发。他的长袍像月光一样柔软明净,发丝则如阳光般热烈灿烂。他的嘴里不断地
喷出清凉的春水。我把梦说给吉莲娜时,她正提着奶壶倒牛奶。她显然被这个梦惊
着了,牛奶倒在杯子外了。
我梦见摩西的那个周末,齐德铭要去兰州出差。想到西北风沙大,我特意买了
件湖蓝色抓绒衣,嘱咐他冷时加衣。他出发前夜,我打开旅行箱塞抓绒衣时,发现
了两样让我不愉快的物品:一盒避孕套,还有一件寿衣。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是寿衣。只见旅行箱的尼龙网扣夹层里,有件鲜艳的缎
子衣服。对于衣服,我本没那么大的好奇心,可因为发现了避孕套,心里刺痛,不
好质问他,只能以衣服为借口,将话题引向旅行箱,希望他自觉做出解释。
我故作轻松地问:“齐德铭,你旅行箱里怎么有件缎子衣服呀?那可是地主穿
的,你不怕把自己穿腐朽了?”
齐德铭刚刮完胡子,他摸着光溜溜的下巴,从洗手间走过来,怪笑一声,说:
“赵小娥,你想看那件衣服吗?我可告诉你,我的一个女朋友,就是被这件衣服吓
跑的!”
哪怕那是潘多拉盒子,我也想打开,一探究竟。我刺啦啦拉开夹层拉链,取出
衣服!
它是件宽松的大袍,杏黄色的底子上,印有青龙和五彩祥云,没有纽扣,腰部
拢着一条明黄色的带子,看上去像和尚服。齐德铭告诉我,这是他的寿衣,他二十
岁生日时,特意去寿衣店为自己定制的。他说做寿衣最好赶在闰年,可以增寿,而
那年刚好是闰年。他自嘲地说,过去皇帝的寿衣才配用龙的图案,现在草民也能用
了,这说明社会进步了。人们在生的面前还没有解决的平等问题,在死亡面前已经
实现了。
我虽没像他前女友那样被寿衣吓跑,但一阵作呕,感觉手上拎着的,是从千年
墓葬发掘出的陈腐尸衣。我扔下寿衣,跑到卫生间吐了。
事后齐德铭告诉我,当时他以为我是窥见避孕套引起的生理反应,他不相信一
件寿衣会让一个女孩呕吐。齐德铭跟过来,帮我捶着背,解释着:“干我们这一行
的,去外地谈业务,签下合同,就得庆贺一下。吃饱了喝足了,免不了要去洗浴中
心泡个妞儿,这也是抗拒不了的,人生苦短啊。其实痛快完,也就忘了。就像我爸,
不管睡过多少女人,心中只有我妈。我用那玩意,是防范一下,也是对你负责。你
要是嫌恶心,没关系,你可以选择离开我。”
呕吐呛出了我的眼泪,我傻乎乎地问:“如果我们结婚了,你是不是就不会这
样了?”
齐德铭哈哈笑了,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点起一棵烟,告诉我他为什么早早
备下寿衣,并且习惯了带着寿衣旅行。他说这世界越来越不太平了,来自社会的,
大自然的,以及人自身的灾难,难以预料。比如公共汽车有人蓄意爆炸,地铁的自
动扶梯存在安全隐患,一些宾馆和酒店的防火通道不畅通,酒驾和毒驾的人与日俱
增,饭店里假酒盛行,抢劫伤人的事件屡屡发生,地震前所未有地活跃。而在快节
奏的生活和污染日甚的环境中,人们的心脑血管越来越脆弱,猝死街头的人屡见不
鲜。齐德铭说,那些致人死亡的因素,联手织就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每时每刻威胁
着我们。只要我们被其中的一根线缠住,户口就得迁到西天去了。
“你要是在旅途中意外死了,怎么穿上寿衣呢?你不可能每天拎着寿衣出门吧?
就是拎上的话,你死了,谁能知道那是寿衣?谁又愿意帮你穿上寿衣呢?”说这话
时,我牙齿打颤。
齐德铭说:“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安排。”
我说:“如果你遭遇火灾或是空难,寿衣跟你一起灰飞烟灭,你想穿它都没可
能了。还有,万一你的行李在托运中遗失,寿衣不也跟着没了吗?”
齐德铭咆哮道:“滚——你个乌鸦嘴!”他将烟头撇向我,疯了一样。
我一边穿外套撤退,一边说:“你连寿衣都备下了,还在意我说得难听吗?”
齐德铭没吭气,他的眼睛那一刻好像失火了,血红血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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