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正午时分了,吉莲娜在她的屋子祷告。我把包裹拎进厨房,烧了壶水,冷却几
分钟后,打开陈二蛋寄来的绿茶,沏了一壶,然后又将红姜和槟榔各取两颗,放到
碟中,一并端到钢琴旁的小餐桌上。吉莲娜午间祷告完,喜欢坐在这里喝杯茶。
这是我第一次为她准备茶点。
我回到卧室,复了几条同事发来的新年祝福短信,说不出的疲惫,于是关掉手
机,蒙头大睡。我一会儿梦见一只气球飞上天,把一朵彩云给击碎了;一会儿梦见
吉莲娜栽种的香草,全都变成带刺的仙人掌了;—会儿又梦见松花江涨水,哈尔滨
成了泽国,我和吉莲娜坐在屋顶等待救援。吉莲娜叫醒我的一刻,我正在梦中做糖
醋鱼柳,唤吉莲娜来尝。猛一眼看见她,心里念着的还是那道菜,迷迷瞪瞪地问她
:“味道可以吗?”
“不错。”吉莲娜说,“这时节没有好的绿茶喝了,可这茶挺新鲜,姜也好,
越嚼越有味。就是那种果干,有点吃不惯。”
我起身的一刻,回到现实中了,说:“那是槟榔,我也吃不惯。”
吉莲娜叫醒我,是因为快到去马迭尔吃饭的时候了,从我们住的地方去那儿,
要步行十多分钟。但吉莲娜腿脚不好,加上天冷路滑,得按二十分钟打算。还有,
吉莲娜出门注重仪表,她每天到楼下喝咖啡,穿扮都不马虎,更何况去马迭尔呢。
吉莲娜命令我:“洗个脸,换上白毛衣,坐琴凳上去,我先打扮你。”
我答应着,洗完脸,换过衣服,乖乖坐到琴凳上。吉莲娜捧着化妆盒过来,先
给我涂了点香脂,然后淡淡地敷了层粉,浅浅地描了描眉,之后用梳子蘸着定型摩
丝,三下两下,便梳好了我的头发。她把化妆盒放到琴盖上,拿过水红色兔绒围巾,
绕着脖颈松松一系,说了声“好了”,唤我照照镜子,而她打扮自己去了。
说真的,我不太相信七八分钟的工夫,她这番轻描淡写的化妆,会改换我的容
颜。我在琴凳上呆坐半晌,才抬起头照镜子。
我惊呆了!我看见了自己的日出——我何曾这般鲜润明媚过?那件不起眼的白
毛衣,因为吉莲娜送我的围巾,犹如迎来了万丈霞光,焕然生辉!我的发型疏朗又
精致,面部化妆恰到好处。而我眼底的忧伤,为整个面部,平添了一种动人的气质。
我定睛看着自己,心境渐渐明朗起来。
原来女人的好打扮,是有效的解郁药。
吉莲娜打扮自己的时间很长,半小时后,她才款款走出。她一定从我的目光中
看到了她惊人的美丽了,她的目光瞬间陶醉了,但说出的话却是调侃的:“到底比
不得年轻人,你们底子好,三五分钟就打扮鲜亮了;我用了这么长时间,还是遮不
住老太婆的模样!”
吉莲娜穿一条黑色毛呢直筒连身长裙,一字领的左侧,别一枚硕大的雪花形态
的水晶胸花,熠熠闪亮,好像她别着青春!平素她高绾发髻,那天却编了条松松的
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系着咖啡色缎带。她的脸打了浓重的粉底,跟睑处的皱纹几
乎看不见了,睫毛精心卷过,动人地上翘着,将眼睛衬托得更为明净,如两块温润
透明的玉!
我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吉莲娜:“您太美了!”
吉莲娜用手拍打着我的背,热情洋溢地说:“新年中的女人都是美人!”
如果说中央大街是哈尔滨的真身,那么马迭尔就是这真身的魂灵。这座有百年
历史的旅馆,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这条街最时髦的建筑,可见真正的时髦是不
惧时光的。这座建筑的立面,就是一幅气势非凡的山水画:窗和出挑的阳台是一叠
叠的山,平台下方的涡状托石是山间飘浮的云朵,女儿墙是一条波光潋滟的河,而
穹顶则是一枚油绿的月亮。每次路过马迭尔,我都要多看它一眼,好像它是我隔世
的情人,有种说不出的心动。
我和吉莲娜来到马迭尔一楼的西餐厅时,日光已不强烈了。圣诞节刚刚过去,
临着中央大街的落地橱窗里,还矗立着圣诞老人和雪橇的卡通模型。若在平时过了
饭点,店里人会很少。可是新年的时候,中央大街的每家餐馆都成了布达拉官前的
转经筒,永不停息地旋转着。
吉莲娜订的是店里最好的位子,在西南角靠近落地窗的地方。长方形的餐台上
铺着雪白的桌布,细颈小花瓶插着一枝红玫瑰。吉莲娜给我点的主菜是鹅肝,她的
是黑椒牛扒,配菜是蔬菜沙拉和酸黄瓜,还有一瓶意大利红酒。她没点红菜汤,说
是没有她做的好。服务生将红酒斟人高脚杯的时候,吉莲娜嗅了嗅,由衷地赞叹着
:“真是贴心的味道啊——”酒在杯里醒了片刻,我们举杯同贺新年!半杯酒落肚,
吉莲娜神情活跃起来,她指着对面的华梅西餐厅对我说,这店跟马迭尔一样,也是
犹太人创办的。华梅西餐厅过去叫“马尔斯茶食店”,她小时候常来这儿买糖果。
她说糖果师傅姓吴,他做的水果糖清凉芬芳,奶汁糖柔软香甜,十分人口,可惜这
手艺失传了。“文革”时华梅的店名,被改作“反修饭店”,她点着自己的鼻子,
自嘲地说:“反的就是这样的鼻子!”我们同时笑起来。虽然她对华梅的追忆充满
感情,但她告诉我,她更爱马迭尔,她年轻时曾在这儿跳过舞,这里的舞厅富丽堂
皇,胜过当年声名显赫的新世界。说此话时,她的眼神无比温柔。而我对这家旅馆
的了解,是它的创始人约瑟·开斯普的儿子一就读于巴黎音乐学院钢琴专业的西蒙
·开斯普,在一九三三年暑期来哈尔滨看望父亲时,遭到绑架,被绑匪割去耳朵,
最终撕票。提起这段往事,吉莲娜情绪立刻低落了,她说她母亲熟悉约瑟·开斯普,
他因为儿子的死,心都碎了,最终离开了这座令他起家,却给他带来无比伤痛的城
市。
我很想问她,当年跟什么人在这儿跳舞,但直觉告诉我,问她的舞伴,等于问
她的爱情和忧愁,是不能问的。
主菜上来后,天色暗淡了,餐厅的水晶吊灯亮了。吉莲娜吃完牛扒,用餐巾擦
擦嘴,问我为什么最近不和男友联系了。我没有隐瞒她,告诉她我在齐德铭的旅行
箱中,发现了避孕套和寿衣。
“他带着寿衣旅行?”吉莲娜瞪大眼睛,不相信地问。
我点点头,告诉她自从见了那件寿衣,我老爱做噩梦。
吉莲娜怜爱地看着我,朝我举起酒杯。我们碰杯的一瞬,她轻声说:“好男人
是不该让女人做噩梦的。”
这是她对我和齐德铭爱情的态度吧。
我们从马迭尔回到家时,天已黑透了。吉莲娜洗过脸,卸了妆,老态毕现,疲
惫不堪。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始了惯常的晚祷。我很舍不得地摘掉水红色围巾的时
候,手机信息提示音响了,是齐德铭发来的短信:“晨起买花的是你吗?提着包裹
在寒风中流泪的是你吗?跟一个洋老太去马迭尔吃西餐的是你吗?如果是你,请回
话!”
我喜极而泣,但发出的短信却是谴责:“你跟踪我,卑鄙!”
“我跟踪爱,高尚!”他立刻回复。那行字在我眼里,就是新年的橄榄枝。我
和齐德铭重归于好的时候,黄薇娜和丈夫分居了。
黄薇娜的丈夫林旭,是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脑外科医生。他个子高高,
国字脸,浓眉,目光犀利,唇角柔和,看上去刚柔相济,一表人才。我刚到报社时,
曾一度头痛难忍,跑了两家医院都看不明白,黄薇娜便带我去找她丈夫。很奇怪,
一进那所医院,握过林医生的手,头疼便缓解了。我跟黄薇娜开玩笑,说她丈夫的
手是“止疼剂”,她得好生看着,不然会被患者给掠走。黄薇娜霸气而甜蜜地说:
“倒霉啊,这双‘魔爪’,这辈子只能摧残我一人了!”黄薇娜的自负,不是没来
由的。她大学时才貌出众,爱慕者甚多,林旭是黄薇娜在追求者中,千挑万选的白
马王子。
可是这个白马王子,不安于驰骋在她的原野上了,他踏上了另一片碧青的草地,
爱上了他的病人,一个比他小十一岁的,患有轻度癫痫的在艺术学院学画的女孩。
黄薇娜怎么也想不通,林旭有姿色动人的妻子,有活泼可爱的儿子,竟会看上
一个相貌平平的病人!当黄薇娜拿到私家侦探偷拍的丈夫和那女孩在一起的照片时,
简直气疯了!她在电话中对我发泄着:“那女孩比你都丑,瘦得跟流浪猫似的,林
旭简直疯了!”
黄薇娜的可爱在于,她很少掩饰自己,当她说出那女孩比我还丑的话时,我在
电话这端笑了一声,说:“谢谢表扬——”黄薇娜声嘶力竭地说:“赵小娥,我水
深火热了,你还跟我阴阳怪气!”
我敲开黄薇娜的家门时,是正午时分。她穿一条紫色丝绸睡裙,醉眼蒙咙地开
了门。我刚落座,她便“哗”地把睡衣扯掉,微微侧身,双手松松地搭在胯部,摆
出模特走秀的姿势,说:“赵小娥,这样的身体够不够美?”说真的,在公共浴池,
我也见过不少女性裸体的身姿,可没有一个人的裸体,是没有缺陷的。黄薇娜却不
一样,她脱掉睡衣的一瞬,暗淡的客厅骤然明亮了,黄薇娜就像一支蜡烛,光芒四
射!
我感慨道:“世上有这么完美的躯体,我等就是残次品了,怪不得不好嫁出去
呢。林医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这还生过孩子呢。”黄薇娜炫耀完,穿上睡衣,点起一棵烟,不无得意地说,
“为姑娘时,比现在强多了!不是我糟践林旭,他第一次和我在一起,上来没三分
钟就下去了,我的身体太惹火,一瞬间就把他引爆了!”
黄薇娜放肆地笑着,将那沓林旭出轨的照片撇给我,说:“看看这畜生,说是
上夜班,其实都是和这小妖精泡在一起,你说她哪点比我好?”
那女孩看上去孱弱不堪,小眼睛小鼻子的,月牙形嘴,漆黑的长发自然披垂着,
谈不上漂亮,但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很抓人,我没敢把直觉告诉黄薇娜。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林旭提出离婚,说是净身出户,只要儿子,他这不是做梦吗!我怎么能让儿
子跟这么个小妈!她癫痫病发作时,万一把我儿子掐死了怎么办?”黄薇娜将抽了
一半的烟掐灭,咳嗽起来。
“一般的男人离婚都不愿意要孩子,林旭能要林林,还算负责任的。”我说。
林林是黄薇娜和林旭的宝贝,刚上小学,他比同龄孩子个子矮,像个袖珍人似
的,机灵顽皮,有点口吃。他叫我“娥姨”时,听起来就是“哦呀”,十分有趣。
“那小妖精是个病秧子,不像能生养的,他们要林林,是要掠夺我的作品!再
不,就是虚情假意要孩子,表示他们高尚,真要给他们,就找借口不要了,这种事
情我听得多了!”黄薇娜心绪烦乱,又点燃香烟。
我说:“林医生不要房,不要车,放弃全部财产,说明他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他这是亏心!”黄薇娜狠吸了几口烟,说,“再说了,他是他们医院脑外科
的台柱子!知道乐队的第一小提琴手吧?除了指挥,乐池中最牛的就是这位置的人
了!林旭在医院是第一把刀,相当于第一小提琴,他每天起码主刀两台手术。脑外
科的手术,可不像割个扁桃腺切个阑尾那么简单,患者家属谁敢不塞大红包?我也
不瞒你,一般的小手术,三五百的红包就说得过去了,可在脑袋动刀子,患者家属
提心吊胆,总得给主刀的千八百的。他们医院的脑外科因他红火,我们家也因他红
火。如果不靠林旭的红包,这房子和汽车,哪那么容易置办起来?他净身出户,凭
他的手艺,三五年就会翻身!我可不能把这双金手,拱手让给那小妖精!”
“这么说,这房子是患者的血换来的——”我心里对自己说,突然感觉屋子灌
满了脓血,我的眼前红光闪烁,鼻腔奇痒,胃液上泛,一阵干呕。
黄薇娜盛怒之下,没有察觉我的不适。她告诉我,即便离婚,也不会轻易放过
林旭。她要破坏他们同居:“反正在法律上他还是我丈夫,我知道他们的淫窝在哪
儿,晚上他不回家,又没夜班,我就去那里,跟他们一起睡!他们要是不开门,我
就敲锣!我爸当年在秧歌队敲过锣,他死后留下一面大铜锣,得给它派上用场!”
她的计划是把他们搞得心力交瘁,声名狼藉,让他们自生厌恶,终止关系,等他回
心转意后,再一脚踹开他。
我说:“既然最终还是离婚,干吗不一开始就放过他?”
“那岂不是便宜了他们!”黄薇娜说。
在我心目中,黄薇娜一直是特立独行、大度从容的女人,没想到她也这样自私
狭隘。
黄薇娜发泄过了,平静了许多。她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了新男友。我点点头,问
她怎么看出来的。黄薇娜鄙夷地说:“一个女人眼里有了柔情,能是什么?还不是
因为那些败类男人的点滴雨露!可你记住,这样的雨露早晚有一天会消失,就像宋
相奎对待你,就像林旭对待我!所以聪明的女人,一生都不会把自己交付给男人。
女人是玫瑰,男人是蜜蜂,当他采完你的蜜,没甜头了,就会飞向另一枝玫瑰。在
这点上,吉莲娜是最聪明的女人,一生没有真正的交付,一生也就没有彻骨的伤害。”
那时我正跟齐德铭如胶似漆,黄薇娜的话,于我来说是刺耳的。我对她说,吉
莲娜在情感上也许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一张白纸,因为她新年请我去马迭尔吃西
餐时,一派少女打扮,还说当年曾在那儿跳过舞。
“跳舞?怎么我采访她时,她从没说过?”黄薇娜怔了一下,说,“难道她那
天是去怀想旧日恋人去了?”
“我觉得吉莲娜一定有过刻铭心的爱。”我说。
黄薇娜哼了一声,将一个烟圈吐在我脸上,冷冷地说:“傻丫头,那一定是没
有得到的爱!得到的,不会刻骨铭心。”
春节的脚步近了。我们报社的人,没有喜欢春节值班的。但对我这种没父母可
奔的人来说,过年值班就是抬爱我了。如果你在烟花满天的时刻,一个人孤独地守
岁,会觉得这世界的绚丽与你无关,你是时光深渊中的弃子,备觉凄凉;可你在工
作岗位上忙着,年便好熬多了。
领导见我年年主动要求春节值班,特意准我春节前休假一周。
我腊月二十三赶回克山,给母亲上坟。我们那儿的风俗,过了小年,就可上坟。
哥哥陪着我去西岗的路上,遇见了开诊所的老杨。这个继母曾经的情人,衣衫褴楼,
扛着把铁锹,鬼一样地游荡在村口,见着我们就说:“高抬贵手呀,把我埋了吧!
这世道就要没太阳了,我怕黑呀。早点埋了我吧。”哥哥说,老杨很倒霉,他儿子
前年突发脑梗死了,儿媳当年就改嫁了;离异的女儿因为家庭不幸,染上毒品,被
送进戒毒中心。儿子和女儿的孩子们,一下子失去了庇护,全由老杨看管。真是屋
漏偏逢连夜雨,老杨的诊所跟着出了问题,一个在他那儿打了一周肌肉注射针的八
岁男孩,突然间有一条腿不好使了,患儿的家属带孩子进省城医院看病,诊断结果
是注射不当致残,属于医疗事故,而老杨没有行医执照。他怕有牢狱之灾,赶紧用
钱私了,把家底赔掉不说,还背上了十多万的外债,老杨至此崩溃了,出门时总是
扛把铁锹,请求过路人把他埋了。哥哥说,这两年继母过得也不如意,秋天时还舰
着脸回来找老相好的,谁料一进村就遇见了疯癫的老杨!老杨一把白胡子乱飘着,
扛着把铁锹,两眼直勾勾地朝她走来,说:“姑娘心眼好,把我给埋了吧!埋了我
你能交好运,田里的玉米都会长成金条!”撞见这一幕的村人回来说,继母很失落,
长叹一声,村子没进,转身走了。
继母和她的情人这般下场,令我愉悦,尽管我知道这种快感有点邪恶。
带着这种快感回到哈尔滨的我,精神抖擞。我在投入齐德铭的怀抱时,热情似
火。齐德铭开玩笑:“回了趟老家,怎么变得这么甜心了?”
我开玩笑说:“我老家是个甜菜坑,回到那儿,等于泡在蜜罐子里,想不甜都
没可能!”齐德铭陪父亲过的年,我是在报社值班室过的年。
吉莲娜习惯了独自守岁,她除夕夜不吃水饺,一壶茶,一碟果干,弹上一首钢
琴曲,便是迎新的仪式了。我问她除夕夜通常弹什么曲子,肖邦、莫扎特还是舒曼?
吉莲娜淡淡一笑,说:“指尖落到谁那儿,就是谁的曲子。”吉莲娜钢琴造诣深厚,
崇拜犹太钢琴家霍洛维茨。她从学校作为音乐教师退休后,曾开过钢琴班。后来年
纪大了,她说只给神弹奏了,不再用它谋生。
在南方,年是冬眠的熊,它一出洞,春天来了;可是在北国,年是苍茫原野中
奔跑的雪兔,要想它的毛发随春风而变色,还有待时日。
我以为黄薇娜和林医生分居着,年过得一定不如意,谁知正月初七上班时,她
容光焕发的。她说春节带着儿子去了亚布力滑雪,小孩学东西就是快,林林三天就
学会滑雪了!
我问她:“林医生没跟你们一起去?”
黄薇娜用玩笑的口吻说:“当然少不了他,不然大过年的,我还不得去人家的
门口敲锣呀!”
她的话让我以为他们和好如初,危机已过。
黄薇娜说这次在亚布力,遇见了她的受访者,一个犹太富商的后代。黄薇娜跟
他聊起吉莲娜时,意外得知日本占领东北时,吉莲娜的继父与日本人过往甚密,曾
把她许配给一个日本军官,吉莲娜不从,精神失常过一段时日。看来吉莲娜在情感
上,的确有故事。
“难怪她现在的举止也和常人不一样。”我说。
我看过一个资料,说是日本侵占东北后,曾秘密推行过“河豚鱼计划”,允诺
犹太人,赐予他们一方土地,复兴犹太国。其实日本人的本意,是想吸纳犹太资本,
为他们在东北的军事和工业建设投资。日本人喜食河豚鱼,它剧毒,但美味,“河
豚鱼计划”,意谓这是一项美妙而又危险的计划。他们为了在东北大地吃得更美,
对犹太人采取亲善政策。马迭尔创始人的儿子遭到绑架,据说也与日本人有关。日
本人想用极少的钱,买下“马迭尔”这块肥肉,而约瑟·开斯普并不买日本人的账,
他开出极高的卖价,给他们当头一棒。约瑟·开斯普知道此举会惹恼日本人,他一
方面加强了自身的防护,带保镖出行,一方面把财产逐渐转移到了拥有法国国籍的
儿子名下,并在马迭尔门前悬挂起红白蓝三色旗。恼羞成怒的日本人在老开斯普身
上找不到机会下手,便指使匪徒,绑架了暑期来这里探望父亲的小开斯普,酿成震
惊世界的惨案。黄薇娜在谈到这桩绑架案时,对老开斯普有不恭之言,说小开斯普
被绑架之初,绑匪切下他的一只耳朵寄给老开斯普,说只要收到赎金,就放了他儿
子。可是老开斯普讨价还价,还说见不到儿子绝不付赎金,绑匪榨不出油水,一怒
之下,将小开斯普杀害了。黄薇娜当时气急地说:“要是林林遭绑架了,别说是钱,
就是割我的肉,我都舍得!”她对马迭尔没好印象,称它是“凶宅”。吉莲娜的继
父,是不是卷入了“河豚鱼计划”,而亲近日本人的呢?一个日本军官在那个年代,
能喜欢上一个犹太女孩,让我对这名军官,有了无限的好奇。
犹太人的主要节日是逾越节,跟我们的春节一样隆重。那年的逾越节在四月下
旬。哈尔滨的采暖期结束了,大大小小的锅炉停止排烟后,天空获得了解放,蓝天
又回到了这座城市。草发芽了,迎春和桃花开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春光真好,
它让万物复苏,也让我们远离了冬日的烟尘。吉莲娜在逾越节前一周,就开始做准
备了。她叫来计时工,扫尘,洗窗帘被褥,擦门窗,给窗帘钩换上铜质的,屋子焕
然一新,清爽至极。逾越节前一天,她买来羊骨,配上香草,在烤炉烤制,之后做
白面薄饼。逾越节期间,她不吃发酵的食品,马迭尔的面包在那七天里,她是不碰
的。吉莲娜说以前过逾越节,她是和老朋友在一起,后来这些人相继离世,凑不齐
人了。她忧伤地说:“活得长不好,你比别人要看到更多的死亡。”她接着嘟囔,
“神怎么还不接我走?”我说:“这世界的灾难多着去了,神忙得顾不上你了。”
吉莲娜严肃地说:“死亡可不是灾难,是重生,是人生最大的喜悦。”
我并没有说死亡是灾难,吉莲娜误会了我的话。可我从她的误会中,获得了安
慰。想着重生的母亲再无屈辱,也许化作了一只鸟儿,正自由地飞翔在我看不到的
天空中;也许化作了一条美丽的鱼,风雨都淋不湿她的心!我不愿母亲复活为人,
怕她再遭受尘世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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