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六月的—个黄昏,我和齐德铭在中央大街的老上号吃过饭,去松花江畔散步。
一到夏日,哈尔滨最夺人眼球的就不是中央大街,而是江畔的斯大林公园了。林荫
路下的长椅很少有闲着的时候,江堤石阶上,更是坐满了相依相偎的情侣。卖风筝
和卖棉花糖的,卖冷饮和卖凉糕的,卖遮阳伞和卖凉帽的,生意跟江水一样回暖了。
我和齐德铭走到九站码头时,夕阳将江水染得一派金黄。我跟他开玩笑说,咱们租
条船,到江里捞金条吧。齐德铭说好呀,省得我东奔西走推销药!他跑到船主那儿
问价时,黄薇娜打来电话,告诉我DNA 的检测结果,送检的两份血样,所检测出的
多个位点完全一致,存在着遗传学意义上的血缘关系。听完电话我牙齿打颤,浑身
哆嗦。齐德铭租好船,回头吆喝我上船。我走向他时流着眼泪,齐德铭连问我出什
么事了。我说想着下江捞金条,就要从穷人变成富人,激动哭了。齐德铭撇着嘴说
:“骗人倒挺诗意的!”
吉莲娜说犹太人将落日看作是新的一天的开始,可对我来说,那晚的落日是永
远的落日,我的生命再无日出可言了。
我暗自发誓要为母亲复仇!
齐德铭划着船,我坐在船头,在大自然的美好晚景中,想着干掉穆师傅的种种
方法。用耗子药包顿饺子让他吃掉,毒死他;在饮料里给他下安眠药,将其迷昏,
然后割他的手腕,让那些肮脏的血流尽,造成自杀的假象;搬开昏暗路段的一个破
损的马葫芦盖,深夜将他引入那里,让他坠井,一颗污秽的灵魂,正该由污水井收
留。可这些方法容易将我暴露,我不想被当作杀人犯处死,不想失去齐德铭。江水
发出翻书似的哗哗声响,好像松花江是个大才子,正挥毫书写华章。我忽然想,何
不在小船上将他干掉呢?穆师傅说过他恐高恐水,只要把他骗到船上,傍晚时划入
无人的江水深处,趁他不备将其推下,他不就见阎王了吗?那样我可以名正言顺地
跟世人宣告:我干爸从船上不小心落入水中了,他和我都不会游泳,没法自救和施
救,看来这个计划最可行。
我们回到岸上时,天已黑透了。齐德铭让我跟他回住处,说这样的夜晚需要一
场缠绵。我没心情,拒绝了他。齐德铭生气了,他当着我的面,给一家洗浴中心打
电话,预约按摩女,说:“对,我半小时后到,要个手把好的,十八九岁,长头发
的女孩!对了,我不喜欢吸烟的,还有,指甲不能太尖!”
我说:“你也给我叫个鸭吧。”
“你想要什么样子的?”齐德铭问这话时,好像蛇要发出攻击,嘴里发出咝咝
的声响。
“最好能把我——”我顿了顿,吐出两个粗鲁的字,“搞死——”
“那地方只有鸡,没有鸭!”齐德铭吼着,先是扇了我一巴掌,然后颤抖着抱
住我,“小娥,千万别为了报复我,糟蹋了自己!这样吧,咱们坐船过江到太阳岛
去,那儿有租帐篷的,今晚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在帐篷里过夜。”
我像木偶一样被齐德铭牵引着,乘轮渡过江,到了夜色茫茫的太阳岛。我们租
用了一顶热气球似的红蓝条帐篷。那个夜晚我们仿佛末日狂欢,浑身汗湿,像两条
被打上岸的鱼,折腾得筋疲力尽。我在睡去的一刻轻轻问他:“指甲尖的女孩有什
么不好?”齐德铭恹恹无力地说:“有的女孩快乐时,喜欢在你身上乱抓。尖指甲
跟锥子一样,扎得我肉疼。”
齐德铭的话,刺得我心疼。
实施杀人计划前,我多次去松花江划船,练习脱桨时,如何保持船体的平衡。
我可不想推他人江的时候,船体倾覆。为了迷惑穆师傅,那期间我没忘了给他打电
话问安。
机会终于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来了!
穆师傅突然打来电话,说干女儿哪有白当的,要送我条金项链,问我去哪里买
好。我立刻说中央商城,因为那儿离松花江近。
我们见面的时候,太阳西沉了。穆师傅穿着深灰的裤子,蓝白条T 恤,刮了胡
子,千干净净的,腰不那么弯了,眼神也有了温柔的光影。我跟他说在报纸上看到
周生生推出了一款新样式的金项链,非常漂亮,可刚才等他时,我进去问了一下,
哈尔滨还没到货,想等等再买。穆师傅爽快地说:“买就买个可心的,等吧!”不
过他说既然到商城门口了,不能不进去逛逛。他嫌我穿得素气,要给我买条花裙子。
我说改日吧,我有点头痛,不如去松花江上划船,风凉风凉。他问我会划船吗,我
点点头,穆师傅欢天喜地地说:“那敢情好!”
我们往江边走的时候,只要逢着热闹,我都会主动停下来,让他最后看一眼。
那时正值哈尔滨之夏音乐会期间,中央大街成了音乐的秀场。在马迭尔旁啤酒广场
表演室内乐的,在金谷大厦门前吹萨克斯的,吸引了众多的游客。穆师傅每凑上前,
总要拨拉一下耳朵,好像他的耳朵是空白的音碟,拨动它们,就能将美好的乐音录
下似的。
我们在靠近防洪纪念塔的码头租船下水时,夕阳已尽。江上船来船往,但比陆
地还是清静多了。小船不大,穆师傅坐船头,我坐船尾,我们相对着,不到两米的
距离。
穆师傅刚上船时有点紧张,待他发现我这个掌舵的,能自如地错开其他小船,
便放心了,愉快地慨叹江上比岸上好,没灰尘,还风凉!他大声问我会唱歌吗。我
摇摇头,紧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妈妈会唱歌。”他低下头,轻声问:“她唱得
好吗?”我点点头,说:“好听,都是民歌。”
穆师傅的嘴唇哆嗦着,说:“民歌好哇—一”
我将船划向北侧的江桥,那儿的巨大桥墩,可做罪恶的挡箭牌,我想在那儿下
手。
天渐渐黑了,江上除了往来的大轮渡,消闲的小船渐次归航了。水面黯淡了,
却也开阔了。江风浩荡,带来无边的凉意。桨板拨水的声音,先前听不真切,可当
我们远离喧嚣,走向孤独时,桨声澎湃。我划得浑身汗湿,接近江桥时,穆师傅突
然问:“头还痛吗?”我说好多了。他说:“江上风大,早点回去吧。”
可我不能掉头,我要把他留在深渊里。
船至桥墩时,一两百米之内,再也看不到一条船了,而江桥之上,恰好有一列
火车经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这正是下手的大好时机。我悄悄撇开桨站起来,欲
冲向他。可不知是久坐的缘故还是惊恐,我的腿打着哆嗦,挪不动步。火车很快通
过江桥,小船开始颠簸,可我还是不能动弹。穆师傅大声问:“小娥——怎么了?”
“怎么了?你该知道的!”我抽泣着,冲口而出,“你隐瞒了一宗罪!”
桥下是黯淡的,可离桥墩两三米远的水域,因为有了桥上灯光的投影,就像落
了无数朵春花,有一股说不出的明媚。
穆师傅把着船帮,将头扭向那片湿润的灯影,呜咽地说:“我该想到你知道了。”
“你强奸了我妈妈!”我哭喊着,“强奸女人的男人都是浑蛋!该死!”
桥下水流相对平稳,可小船还是打着漩儿,穆师傅唤我先坐下把好桨,待他讲
完他的故事,我还想要他的命的话,他无怨言。
事实上我已支撑不住,穆师傅的话,给了我一个坐下的理由。
穆师傅讲述的时候,双手不时在脸上抚过。他说贫穷和疾病,是两大害人精。
他原本有个快乐的童年,可那场梦魇似的克山病,夺去了父母和哥哥的性命。他成
为孤儿,被一个放羊人收养。养父人好,但是又穷又老又丑,没有女人肯嫁给他。
穆师傅长大后,养父中风,穆师傅便去生产队喂牲口,挣工分养家。穆师傅说养父
瘫痪了,但意识始终清醒。他见养子渐渐成为大龄青年,便不让他喂牲口了。后来
穆师傅才从邻居口中,得知养父为什么不让他喂牲口,他是怕他娶不上媳妇,打牲
口棚里那些小母羊的主意!说人毕竟是人,不能和牲口搞一块儿。穆师傅说到这儿,
声音颤抖了。
穆师傅说他们村子穷,而我们村子相对富裕些,所以每年的清明节和鬼节,他
都会沿着乌裕尔河,傍晚赶到我们村的坟场,拾取坟头的供品。有一年他划拉回家
的白面馒头,装了半面袋!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熏肉、鸡蛋、鱼块、苹果、香
烟、糖果等供品。他在坟场,从来没碰到过人,因为他到的时候,人们都上完坟了。
可是那年七月十五的黄昏,他却在东山岗的坟场,遇见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他看了
一眼就动心,丰盈的红唇,湿漉漉的眼睛,穿着蓝花小褂,可爱至极,他没有忍住,
冲上去把她抱住了。
“她没有挣扎?”我颤抖着问。
“挣扎了——”穆师傅说,“可当我告诉她我这般年龄了,还没尝过女人的滋
味,她要是不答应,我可能拿小母羊撒野,堕落成畜生,她不挣扎了。她虽从了我,
可她一直发着抖,我也发着抖。”
“恶心!”我叫喊着,“你该让雷劈死,让牲口给踩死,让狼给咬死!”
“小娥——”穆师傅说,“能不能放我条生路?我为当年犯的罪去自首,法院
判我多少年,我就坐多少年牢!有你在,我就是坐牢坐到死,也心甘情愿!”
“你自首,我就得受牵连!你以为我想让人知道我是一个强奸犯的女儿?”我
说,“做梦吧!”
“我明白了——”穆师傅说这话时,语气恢复了平静。
他在投江之前,将身上的钱包留给我,告诉我里面有张工行的银联卡,没设密
码,有五万多块钱,希望我结婚时能用它买点什么,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回去
时慢慢划,上岸后打车回去,别一个人走夜路。”
穆师傅纵身跃入波涛之中。
我划着小船离开江桥时,月亮出来了。
不过那晚的月亮在我眼里就像野鬼,惨白惨白的。穆师傅的尸体,是在道外江
段发现的。
那天晚上,我一回到码头便报警,说干爸在船上没有坐稳,在江桥附近落水了。
当救生艇越过江桥,向下游搜寻的时候,发现了像黑鱼一样在月夜的江面漂浮的他。
警方怀疑我,但法医对尸体进行了解剖,结果显示穆师傅没有外伤和内伤,自
溺而亡。
齐德铭的父亲在皇山公墓给他买了块墓地,厚葬了他。
他死了,我以为自己报了多年的仇,内心会获得解放,其实不然。我寝食难安,
精神恍惚,工作频频出错。不该校对的地方,我用红笔勾勾连连,乱改一气;而错
的地方,我却像瞎子一样看不出来。最恐怖的是有一天,我居然把头版的一篇社论
中的关键词“旗帜”,改为“妻子”,幸好值班的副总编辑敬业,发现了这个重大
错误,得以在付印前纠正。领导火冒三丈地找我谈话,说作为一名职业校对,出这
样的问题是不可饶恕的!说这事若在“文革”,我就会被当作政治犯关进监牢!如
果再犯类似错误,报社就会解聘我。
我想保住饭碗,再校对时,见着每个字,都像是久别的亲娘,要一看再看,害
得我眼睛生疼,一天点数遍眼药水。
我茶饭不思,面色萎黄,穿衣戴帽马马虎虎,上班时袜子穿差色了、衣服的纽
扣系错了位,已是常事。最要命的是夜里噩梦不断,大喊大叫,时常惊醒吉莲娜。
齐德铭以为我的反常,是因为眼睁睁看着穆师傅落水,受刺激而引起的。他张
罗着帮我再认一个干爸,说这世上的亲爸只一个,干爸只要想认,成百上千地等在
那儿。,还是黄薇娜深知我心,她虽不知道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我的
反常与那个DNA 鉴定结果有关。她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帮我忙了。她说这世道,
糊涂者愉快,清醒者痛苦。她建议我请病假休养一段。那时我正被字折磨得身心俱
疲,校对时每个字都让我生疑,快到崩溃的边缘,我接受了黄薇娜的建议,请了病
假。
穆师傅留下的银联卡,事发后被我拿回来,藏在床板下,一直没敢用。休病假
的日子,我取出它,装进钱包,在中央商城,依照穆师傅的意思,买了条花裙子。
刷第一笔款时,我心慌气短,做贼似的东张西望,在银联单的交易单上签穆师傅的
本名穆长宽时,笔头颤抖,但交易成功后,我拿到花裙子,胆量倍增,再用它时气
定神凝,大大方方,仿佛它本该归我所有。我疯狂购物,买了金项链、手机、碧玉
手镯、高档皮鞋和太阳镜。短短一周改头换面,消费了一万多块。除了逛商场,我
还进酒楼享受美食,如今大多的餐馆都能刷卡了。我爱吃麻辣小龙虾和水煮鱼,嘴
唇被辣得红艳艳的,连口红都省下了。齐德铭见我打扮得妖里妖气,不断添置贵重
东西,认定我学坏了。在他眼里,我这种姿容欠佳、性情古怪的女孩,不可能傍上
大款。如果我没傍大款,没中彩票,手头突然宽绰起来,一准做鸡去了。
齐德铭对我淡漠起来,我却放不下他。有一天我没打招呼,去了中山花园。沐
浴之后,我打开他的旅行箱,将那件寿衣披在身上,奔向满怀激情在床上等我的齐
德铭。他吓得用被子蒙住脸,凄厉地叫了一声,“女鬼——”不再理我。
物质生活得到满足后,我的精神依然处于危崖状态,夜里服用安定,也睡不了
一个囫囵觉。我眼睛发花,幻听,大脑常常一片空白。有天深夜,我梦见了穆师傅。
他瘦得不成样子,衣衫褴褛,光着脚,面如白纸,胡子拉碴,擎一只空碗,走街串
巷地讨饭。叩到我门时,他一见我,老泪纵横地叫了一声:“闺女啊——”我从梦
中醒来时浑身汗湿,望着黑洞洞的天棚,号啕大哭。吉莲娜被惊醒后,打开厅里的
灯,推开我屋门。乳黄的光影中,穿着白色丝绸睡袍的她形销骨立,头发披垂,骇
人之极,吓得我大喊大叫。吉莲娜走过来,轻声说:“小娥,别怕,我是吉莲娜呀。”
我呼唤着吉莲娜的名字,扑进她怀里,哀求着:“吉莲娜,救救我!”
吉莲娜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问:“你丢了工作?”
我说:“没有,不过也快了——”
她又问:“那个卖药的和你分手了?”
我说:“有一天我穿上他的寿衣,把他吓傻了!不过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小娥,你不会是身体出了大毛病吧?”吉莲娜扳住我的肩头,定睛地看着我
说,“你这一段气色吓人,天天花钱,是不是以后花钱的日子不多了?”
“不是!”我终于忍不住,对吉莲娜说,“我逼死了亲生父亲,是我杀了他!”
吉莲娜瞪大眼睛缩回手,僵直地站起来,脸色惨白,缓缓离开了。她的房间很
快传出诵经的声音。夜深时分,厅里的花草释放着淡淡的幽香,诵经声从此穿过,
感觉那声音就像迎春的枝条,濡满花香,说不出的美好。
吉莲娜祷告完,去厨房准备茶点,端到钢琴旁的小桌上,唤我出来。
我们对坐着,喝着绿茶,吃着咸味奶酪,开始了长谈。我把埋藏在心底的话,
毫无保留地对她讲出来。而她听完我的身世遭际,也把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了
我。
吉莲娜说,其实她与我一样,也害死了父亲!不同的是,我害死的是生父,她
害死的是继父!
吉莲娜的继父和母亲结婚时,是伪满日本人统治的时代。那些流亡到哈尔滨的
犹太人,都怀有复国梦想。他们中的一些人,把这份梦想,寄托到了日本人身上。
日本人也暗地许诺,可在中国土地上,让他们实现梦想。
吉莲娜说继父是生意人,但他打交道的日本人,不局限于商人,有很多政界和
军界的人,他常在新世界和马迭尔宴请他们。吉莲娜十八岁的那年夏天,继父破例
在家里招待了一个客人,他来自新京,在日本关东军司令部担任要职,此去满洲里
视察边境防御工事,路过这里。这个日本人比吉莲娜大十岁,又矮又瘦,眼睛像鹰
一样,不苟言笑,气质阴郁,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席间继父唤吉莲娜为他们弹奏
一首钢琴曲,她选择的是舒曼的《童年即景》。吉莲娜说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次见
面后,这位军官从满洲里回来,专程来哈尔滨登门拜访,向她求婚。母亲不想让女
儿嫁给日本人,尤其不愿意她离开哈尔滨,继父却欢欣鼓舞的,说吉莲娜跟了这样
的人物,对他们实现犹太复国的梦想大有好处,极力说服吉莲娜。可吉莲娜态度坚
决,说她不愿嫁给军人,尤其是日本人。继父表面上尊重她的选择,实际上策划了
一个阴谋,将吉莲娜拱手相让。
日本军官离开哈尔滨的前夜,继父说铁路俱乐部有别莉茨卡雅的演出,邀吉莲
娜同去,他知道她非常喜欢这位女歌手唱的犹太民歌。吉莲娜没料到,她到了俱乐
部,日本军官已在那里,与她座位相连,怪不得吉莲娜的母亲要一同来时,继父说
没有余票呢。演出结束后,他们同乘一辆汽车离开俱乐部,继父说应该先送客人回
旅馆,这样车子驶向了格兰德旅馆。夜色渐浓,街上车马稀少,灯火寥落。到了旅
馆门口,日本军官邀请他们下车喝点什么,继父爽快地答应了。吉莲娜想着与继父
在一起,安全无虞,跟着下去了。日本军官在他旅馆的房间招待的他们,让侍者送
来茶点。吉莲娜的继父问她想喝什么。她看了看,从清酒、咖啡和茶中,选择了奶
油咖啡。她拈起杯子刚啜一口,继父提示她应该去洗个手。吉莲娜洗手归来,一杯
咖啡落肚,身上发软,困倦难当,视物模糊,她嚷着回家,继父不予理睬,撇下她
离去了!那一瞬她明白了,他们在她的咖啡里下了药。吉莲娜次日清晨醒来时,发
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旅馆的床上,身旁是日本军官。他向她热烈表白,说爱她这
个人,爱她的琴声,希望她能嫁给他。吉莲娜说:“你就是用枪顶着我的头,我也
不会答应!”她挣扎着起床时,继父到了。他夜里回了家,对妻子说吉莲娜看演出
时碰见了同学娜塔莎,去她家住了。吉莲娜和娜塔莎是好友,一起弹琴,一起学画,
以往她贪玩时,也有住在娜塔莎家的时候,所以吉莲娜的母亲也没起疑。
继父以为吉莲娜被日本军官占有了,会在婚事上低头,没想到她宁死不嫁!吉
莲娜说从那时起,她就想要继父的命!她不能容忍母亲跟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
过下去。日本军官回到新京后,对吉莲娜念念不忘,几次来哈尔滨看望她。吉莲娜
见他痴心不改,开始装疯卖傻,这一招果然奏效,日本军官见她精神异常,掉头而
去。吉莲娜调侃说,她是个高超的演员,连母亲和继父,都被她骗了。
日本军官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后,吉莲娜开始了复仇计划。继父沉迷于大烟,但
他从不去烟馆,只在家抽。他辟出一间屋,名义上是待客的茶室,其实就是烟馆。
他有两杆烟枪,宝贝似的横在红木条桌上。一杆是湘妃竹的,烟头包银,翡翠烟嘴,
爪形的紫砂烟葫芦;另一杆是非洲犀牛角的,上面雕刻着蝙蝠和石菊图案,烟嘴是
象牙的,烟头包金,六角形的紫砂烟葫芦侧壁上,镶嵌着六颗红宝石,美轮美奂!
这两杆烟枪,继父都喜欢。他在躺椅上烧着大烟膏,心醉神迷地吞云吐雾时,家人
是不能打扰的。
吉莲娜打起了这两杆烟枪的主意,想浑然不觉地杀死他。她买了砒霜,每隔一
周,悄悄用牙签将它们从烟嘴和烟葫芦拨拉进烟身,为他设置了一条死亡通道。砒
霜埋伏进烟枪,等于每天在吸继父的血。吉莲娜说从那以后,继父每吸食一次大烟,
都要难受几天,可越是难受,他就越想着吸。他变得烦躁,消瘦,咳嗽,胸痛,终
于有一天,他吸完大烟后,在去松浦洋行办事的途中猝然倒地,一命呜呼!人们只
当他是吸食了过量大烟而亡,包括吉莲娜的母亲,所以尸体顺利入殓了。葬了他以
后,吉莲娜不再装疯,恢复常态。而那两杆烟枪,虽然价值不菲,但吉莲娜的母亲
憎恨它们,说它们是害人精,填进炉膛烧掉了。吉莲娜说她最心疼的,是镶嵌在烟
葫芦上的那六颗红宝石。
继父死后没几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东北光复了!吉莲娜在报纸上,看到
强奸她的日本军官,在大溃逃的前夜,在寓所剖腹自杀。而她在这样的时刻,迎来
了爱情的曙光。这道曙光,在她心灵的地平线上照耀,直至晚年,始终不灭。
吉莲娜是在哈尔滨出生长大的,俄语汉语都好,当年苏联红军打过来时,她被
苏联领事馆聘为翻译,参与了战后一些事宜的处理,吉莲娜说她得以认识了一位苏
联外交官。这人高贵儒雅,比她大十多岁,喜欢音乐和绘画。她知道他在苏联有家
室,而且很快会离开中国,但还是抑制不住地堕入情网。我问他那位外交官叫什么
名字,吉莲娜不肯说,只说他跟她一样,也是个天才的演员。因为他成功诱捕了在
哈尔滨的亲日白俄反动头目,将其押送回国,投入了莫斯科的卢布莱扬卡监狱。
苏联外交官和吉莲娜在哈尔滨告别时,请她去马迭尔吃饭,送她一枚雪花形状
的胸针。他们一起跳了舞,一起喝了酒。吉莲娜说他非常会带女伴,舞姿刚劲而轻
盈,在他的臂弯里起舞,感觉自己就是一朵云。他们告别后,再没见过面。
“连信都没有通过吗?”我问她。
吉莲娜摇摇头。
我说:“你们告别那天,你跟他跳舞,是不是梳着辫子?”
“你怎么知道?”她吃惊地问。
“新年时你请我去马迭尔吃饭,梳着辫子。”我说,“你别着的,也一定是他
送的胸针。”
吉莲娜抿着嘴,羞涩地笑了。
“那时你才二十多岁,能从这样的爱中熬过来,真不容易。”我说。
“小娥,不怕你笑话,他回到苏联后,我痛苦极了!我每天晚上都偷着流泪,
瘦得不成样子。我怕自己真的疯了,转年三月独自去了杭州,到香雪海看梅花。站
在梅园里,看着梅花边开边落,想着美好的爱情跟花一样,也就是那么一段时日,
我就看开了。反正我盛开过,在心底存了一辈子可以回味的香气了。”
至此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吉莲娜不把母亲和继父葬在一处。我问她现在还恨继
父吗,她意味深长地说:“我杀了他,我要洗清的是自己的罪。”
我激动地问:“杀了魔鬼,也有罪吗?”
吉莲娜没有回答我,转身回屋,捧出镶嵌着六芒星的藤条匣,对我说那里除了
经书,还珍藏着苏联外交官送她的胸针,以及一个她亲手缝制的香囊,里面装的是
当年她去香雪海拾得的梅花。她嘱咐我,她死了以后用白布裹身,胸针和香囊随她
一起火化。藤条匣和经书,捐赠给犹太新会堂。她说关于房屋等遗产的处理,律师
会做;而藤条匣里的东西,我帮她处置最恰当。
我答应了她。那时天色已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