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哈尔滨的夏天一到,家家的衣柜就受累了。那些厚重的冬装本已压得它们手脚
发麻,现在春装又挤了进来,空间变得更为狭小,再加上为防毛织品生虫而放置的
樟脑球,散发出难闻的气昧,衣柜的气闷可想而知了。
衣柜气闷不要紧,女人们欢心了。
很少有女人不喜欢夏天的,夏天可以让她们翻腾出袒胸露肩的绫罗绸缎,穿出
风情来;但有一些已婚女人,对夏天还是有怨言的,因为出汗多,家人的汗衫得一
天一洗;还有,男人们这时节贪恋冰镇啤酒,他们在夜市的大排档和街头的小酒馆,
三五成群,就着炝拌菜,不喝到夜深不归,无意中冷落了她们。虽说如此,女人劳
碌之后,经过一夜的休息,清晨换上清爽的夏装,看着镜中飘逸的自己,心境又明
朗起来了。
我却不敢穿那些裸露肌肤的夏装了,超短裙、大V 字领的鲜艳T 恤、短袖衫、
水磨蓝的牛仔短裤以及皮凉鞋,往年是我服饰中的宠儿,可那个夏天我把它们打入
冷宫,不去碰它们。我开始购买保守的夏装,衬衫一律的长袖,一律的纽扣灌顶,
直至脖颈;裙子曳地,可以当拖把使;皮凉鞋代之以长舌头的皮鞋,不露脚踝。我
比修女捂得还严实,半寸春光不露。
自从跟吉莲娜说出心中的秘密,我仿佛是找到了同谋,内心不那么惊恐了,噩
梦也少做了,轻松了许多;可吉莲娜却不然,她看上去更阴郁了,常常看着我发呆。
我以为她后悔讲出自己的故事,因为秘密只有埋藏在自己心底。才是最安全的。我
向她表明,我虽在报社工作,但绝不会做那种无良记者,将她的经历写出去,不会
将她的秘密示人。
吉莲娜听我这么说,终于实言相告,她忧戚的不是自己,而是我。她说我逼死
了父亲,可从我的眼神中看不到忏悔,这很可怕。她说一个人不懂得忏悔,就看不
到另一世界的曙光。我想起了齐德铭曾对我说过,我之所以吸引他,是因为我的眼
底有一种绝望的东西,与他合拍。如果按吉莲娜的说法,他也是看不到另一世界曙
光的人。
吉莲娜说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宣布独立后,五十年代初,在哈尔滨的一些犹太人,
陆续回到了以色列,可她从没动念离开这里。除了因为当年犹太人备受迫害时,是
哈尔滨伸出温柔的臂膀收留了他们,还因为她的爱和恨都在这里。她说有爱的地方,
就是故乡;而有恨的地方,就是神赐予你的洗礼场。一个人只有消除了恨,才能触
摸到天使的翅膀,才能得到神的眷顾。她说半个多世纪下来,她的爱没变,但她对
继父的恨,逐日消泯。
我对吉莲娜说,连人世都陷在黑暗中,我不相信另一个世界会有曙光!
吉莲娜说,人世的黑暗和光明,是一半对一半的。正因如此,神给在黑暗和光
明中跋涉的人类,指明了两条路,一条是永远的光明,一条是永远的黑暗!
我阴阳怪气地说:“不就是天堂和地狱吗?天堂到处是光明,可我紫外线过敏,
去了那儿,兴许还受不了呢!地狱在我眼里更没什么可怕的,我不是已经在地狱中
了吗,不怕再下一次。”说这话时,我的泪水涌上眼眶。
吉莲娜的眼睛也蒙上了泪水,但她还是说:“可是小娥,我仔细想了,你父亲
当年在坟场对你母亲做的事,不是不可原谅的。你母亲不是也可怜他,最终顺从了
吗?”
“你是说那不叫强奸,我不该让他死?”我说,“那你凭什么用砒霜毒死你继
父?”
吉莲娜哀怜地说:“我不是说过,我在清洗自己的罪吗?”“我没罪!”我冷
笑着说,“您不要责备我,我是在坟场受孕的孩子,是魔鬼的化身!”
吉莲娜霍地站起来,行动从未这么迅疾过,劈手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像朽木一
样,伏在我身上哭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放声大哭。她松开我的时候,贴了下我
的脸颊,说:“对不起,我不该打你。我只想让你懂得慈悲,慈悲会给人带来安宁
和喜悦。还有,你看夏天哪个女孩穿得像你似的?别把男人都看作强奸犯。”
吉莲娜贴着我的脸时,我的心被刺疼了,她的脸颊像深秋的枯叶,异常干涩,
似乎我轻轻一碰,她的脸皮就会像遭遇了地震的大地似的,瞬间绽裂。一个女人丧
失了水分,大概离死不远了。我害怕她离去。
从那天起,吉莲娜的身体每况愈下。以前她睡不好觉,现在却睡不醒了。她昏
昏沉沉从床上爬起来时,通常是骄阳似火的正午了。她梳洗完毕,吃过东西,整个
下午便关在屋里祷告。她的每日两餐,变成了一餐,黄昏时分,她至多下楼喝上一
杯咖啡。她不碰钢琴了,只是怜惜厅里和露台的花草蔬菜,不忘了给它们松土浇水。
吉莲娜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却到黄薇娜家陪伴林林去了。
黄薇娜随香港来哈尔滨的一个经贸代表团,去北大荒采访,她说不放心把林林
交给林医生,怕那个学画的小妖精害了孩子,让我帮她带一周,反正我休着病假。
跟林林在一起时,我每天总要抽空看看吉莲娜,买点面包和水果送过去。她的腿越
来越不听使唤了,行走的时侯,她的身体前倾着,一副慨然向前的姿态,可腿却像
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举步维艰。吉莲娜收下面包水果,总要问清价钱,毫厘不差地
付给我。而我由于烦乱,忘了付每月规定的水电煤气费用,她也不客气,当面催缴,
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黄薇娜从外地回来的前日,正好是礼拜天,林林不用去学校,我们睡了个懒觉
起床后,每人吃了一碗鸡蛋面,我见阳光灿烂,便跟他说先带他去看望吉莲娜奶奶,
然后去太阳岛的极地馆看企鹅。林林很兴奋,自逾越节后,他就没见过吉莲娜。他
说要把自己装扮成摩西的模样,给吉莲娜奶奶一个惊喜。
摩西什么样?按照我的理解,他应该一袭黑衣,披红色斗篷,戴黑礼帽。林林
只记得摩西有一根手杖,他不配合我找衣服,而是跑到储物间翻手杖。最终他拎出
一根紫檀色的桃木手杖,说这是他姥爷用过的。他妈妈说留下这根手杖,是想等她
老了无人管时,把它当儿子使。林林问我:手杖不会说话,能当儿子使吗?我说不
能,林林说就是,儿子能和妈妈亲嘴说话,手杖会吗?正是林林的这句话,激起了
我做母亲的欲望,我又不可救药地思念起齐德铭。
我们到吉莲娜家时已是正午。林林穿白衬衫,黑裤子,戴顶卷檐式牛仔帽,拎
着手杖。天热,我在街角顺路买了个西瓜,想着进屋后,给吉莲娜切西瓜吃。
按照和林林事先设计好的,上了楼后,我悄悄用钥匙打开门,让他先进去,我
留在门外,为的是给吉莲娜一个惊喜。
门打开后,林林拄着手杖,一缕风似的飘了进去。他模仿着太空音,念经般地
说:“摩、摩、摩,西、西、西,来、来、来,了、了、了——”吉莲娜呵呵笑了
两声,跟着是扑通一声闷响,林林惊叫起来。
吉莲娜倒地了。当时她正用喷水壶,给盛开的含笑浇水。她倒地的一瞬,喷水
壶扫着她的脸,将她干涩而漾着笑意的脸,淋上一片晶莹闪亮的水滴,仿佛下了一
场露珠。含笑嫌露珠还不够好吧,撒下几片鹅黄的花瓣,用它们的凋零,为吉莲娜
另一世的盛开,送上一缕幽香。
吉莲娜早把她律师的电话留给了我,说她走后,第一时间通知律师,善后事宜
由他处理,我立即拨通了那个电话。
吉莲娜的律师五十多岁,是个音乐发烧友,稳重老成。遵照吉莲娜的遗愿,我
们给她用白布裹身,连同那枚胸针和梅花香囊,将她火化,葬到犹太公墓她母亲身
边。葬礼结束,律师才把遗嘱的详细内容告诉给我。他说吉莲娜辞世前不久,针对
房屋的归属,对遗嘱做了最后的修改。她把钢琴和与音乐相关的书籍捐给了生前所
在的学校;将存款二十一万元,扣除丧葬费和律师费,捐赠给养老院。她最大的遗
产是房子,先前她留给谁,做什么用途我一无所知,律师也没透露,我所知道的是,
吉莲娜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把这套房屋的继承人,改成了我。
律师宣布完房屋归属于我的那一刻,我仿佛被送上高原,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面颊发烫,脑子有点缺氧的感觉,出现空白;当律师将吉莲娜留下的土地证和房产
证拿出来,问什么时候带我去办理房子过户手续时,我生怕所经历的一切是梦,连
连说:“现在——现在就去——”
我在哈尔滨终于拥有了一套自己的房子!我不太相信好运就这么降临到我头上
了。我打电话告诉给哥哥,他连夜从老家开车赶了过来。他汗涔涔地进屋后只打了
声招呼,就像手执搜查令的警察似的,把房间的每个角落仔细看过,然后嘘出一口
长气,走到露台,点燃一支烟,带着哭音说:“小娥,哥哥以后不用那么玩命干活
了!知道哈尔滨房子贵,你自己买不起,哥哥想帮帮你,给你攒了七万来块了!”
我拉着哥哥的手,眼泪噼里啪啦落下来。
哈尔滨的夏天通常很短,但那个夏天在我印象中很长。八月中旬了,满大街还
是穿短袖衫和皮凉鞋的。住在吉莲娜留给我的房子的前半个月,每个早晨醒来,我
都像拉磨的驴子似的,绕着屋子转圈,尽管房产证已是我的名字了,可我仍不相信
它归我所有。我没有动吉莲娜留下的东西,除却搬走的钢琴和一些书籍,一切都保
留着她生前的样子。她和家人的照片,依然摆在壁炉上,每当我从厅里走过,都能
感受到她的目光。我的耳畔,依然回响着她诵经的声音。我喝茶时,仍习惯摆两只
茶盅,出门时,也会像从前一样跟她打声招呼:“我出去了,吉莲娜。”唯一变化
的是,她精心侍弄的花草,无论厅堂、露台还是卧室的,一天天憔悴、枯萎,尽管
我没忘了浇水、松土和施肥,它们还是走向了颓败。我相信花恋旧主,它们追随吉
莲娜去了。
我开始觉得,吉莲娜说的或许没错,在我们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另一世存在。
我也开始反思我对生父所做的一切。他真的罪不可赦吗?为什么我报了认定的仇,
却心怀郁闷?我一遍遍回想着松花江上的那个夜晚,回想着他让我放他一条生路时,
那满怀祈求和哀怨的声音,我的心有一种被撕裂的痛楚!我打电话问齐德铭的父亲,
穆师傅的墓地花了多少钱。他告诉我七万。我将生父银行卡里未被我挥霍掉的两万
多块钱悉数取出,再加上自己节衣缩食攒下的老本,凑够七万,在一个下雨的周末,
打车到印刷厂,送给齐德铭的父亲。我说作为穆师傅的干女儿,买墓地的钱理应我
出。他一定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说:“如果我收下这笔钱,能给你带来安宁,
我愿意代穆师傅接受。”
告别的时候,齐德铭的父亲忽然对我说:“小赵,听说一个犹太老人,遗留给
你一套房子,你要是住着别扭,就把它卖掉,我来帮你换套新的!那个地段的房子
很值钱,不难出手!”
我非常吃惊,我和齐德铭很久没联系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追问他时,齐德铭的父亲说出了黄薇娜的名字。他犹豫了一番,说他认识黄
薇娜时,并不知道她与我在同一家报社工作,而且是好朋友。黄薇娜一直对他说,
她供职于一家广告公司,直到他在不久前的电视新闻中,看到她随香港经贸代表团
在北大荒采访,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这番解释让我明白,他和黄薇娜之间,感情非同寻常。“你是黄薇娜生日时,
送她黄玫瑰的人吧?”我问。
他点了点头。
“齐德铭知道这些吗?”我问。
他说:“我跟他说了。”
“他怎么说?”我问。
“没怎么说。”齐德铭的父亲说。
告别他后,我从道外沿着松花江,步行到道里的黄薇娜家。我把伞落在印刷厂
了,一路顶着细雨行走。淋着雨的感觉真好,没人看出你在哭泣。松花江烟雨茫茫,
我的心也烟雨茫茫。一个多钟头后,风雨过去了,而我也到了黄薇娜家。
黄薇娜看上去非常疲惫,气色也差。她说吉莲娜死后,林林开始害怕手杖,只
要在街上看见拎手杖的人,掉头就跑,说手杖会要人的命。最近他吓得连门都不敢
出了,她担心林林会得自闭症。
我觉得很对不起黄薇娜,是我帮着林林扮成摩西,拎着手杖见吉莲娜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齐苍溪刚给我来过电话了——”黄薇娜递给我一件纯棉
睡衣,让我把湿衣服换下,以免着凉,然后点起一棵烟,说:“赵小娥,你把男友
藏得那么深,我真不知道他的儿子就是你男友,而他也是刚知道我在报社工作。不
过你别有顾虑,虽说我爱齐苍溪,他也爱我和林林,愿意一起组建新家庭,可现在
看来很难!林医生知道我另有所爱,不愿意离婚了,现在他每周回来三次了,这不
他看林林不爱出屋,带他去看电影了。说真的,我要真嫁给齐苍溪,你跟了齐德铭,
也挺别扭的。我岂不成了你婆婆?你说你是管我叫妈呢,还是像以前一样叫娜姐?”
黄薇娜哈哈笑起来,她的手抖着,烟灰落在她穿着的银粉真丝睡裙上。
“齐苍溪比你起码大二十岁吧?你干吗要嫁老头!”我说。
“那我明白了,你想嫁给齐德铭!”黄薇娜冲我扮个鬼脸。
“我们好久没联系了。”我说。
“但这不说明你们不爱了。”黄薇娜说。
从黄薇娜家出来,天色已暗。我到避风塘吃了一碗蟹黄豆腐,喝了半瓶白葡萄
酒,醉醺醺地回家。走到家门,掏出钥匙的一瞬,发现门边立着一把花格伞,是我
遗落在印刷厂的那把,门上贴着一张便笺,是齐德铭的字迹:雨天不打伞,不是找
罪受吗?哪个女孩像你这么没脑子,整天丢东落西的?
这把回来的伞,鼓起了我给齐德铭打电话的勇气。我进门后放下伞,迫不及待
地拨通了他的电话:“谢谢你送回来的伞!”
齐德铭说:“祝贺你继承了一套房产!你现在有了房,是小富婆了,不愁嫁人
了!”
我说:“少贫!你知道你爸和黄薇娜的事情了吧?”
齐德铭说:“是啊。你看,我爸单身这么多年,有过这么多女人,头一回对一
个女人认真,要娶黄薇娜,我得以孝为先,成全他们呀!咱俩算是没戏了,你不可
能让你最好的朋友做你婆婆吧?”
“谁说我想嫁给你了?”我说。
“嗬,人一阔,脸就变!”齐德铭说,“算我瞎猜吧。”
“送伞时怎么不等我一会儿?”我说。
“我这不是往机场赶吗,要去四川几天!等回来去你那儿,你在豪宅给我接风,
要做西餐哦,不然跟那房子不配套!”
“还西餐呢,给你煮碗鸡蛋面就不错了!”我笑着问他,“你没忘了带旅行箱
吧?”
齐德铭嘿嘿乐了,说:“赵小娥同志,你是想问我带没带那两样东西吧?”
“讨厌!”我说。
“回来见!我到机场了。”齐德铭挂断电话。
五天之后,齐德铭回来了。他乘坐的飞机抵达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的时候,我
正在露台看晚霞映红的天空,他短信告我平安抵达,问我西餐准备得怎么样了,我
回复他:“豪宅女主人和一锅牛肉柿子汤正等着你呢。”
齐德铭没能喝上这锅汤,就在他给我发完短信,下舷梯的一瞬,突发心肌梗塞,
一头栽倒,再没起来。他的旅行箱,一开始和形形色色的行李,一起在抵达大厅的
蛇形转盘上缓缓运行,到最后其他行李都被认领了,只有他的旅行箱,像脱离了雁
群的孤雁,还在漆黑的转盘上,孤零零地伫立着。
这个带给我噩梦和喜悦的人,说走就走了。我没有参加他的葬礼,齐德铭不喜
欢女孩的眼泪,而我去了不可能不哭。我只是给他父亲打了个电话,告诉他齐德铭
随身的旅行箱里备下了寿衣,火化时请给他穿上那件衣服。
齐德铭死后,我觉得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漆黑了。走在平坦的街路上,我却有
跋涉在泥泞中的感觉,说不出的沉重;我三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夜凉如水时我
浑身燥热,而阳光灿烂的正午,我却冷得打寒战。我的头脑持续出现大块的空白,
彻夜不眠。我忘记了很多事,唯有一件深深铭记——齐德铭说过,他如果向我求婚,
会去犹太老会堂。有一天,我穿上用生父的钱买的黑底红花的裙子,配上精致的黑
色小西服,把西服的上兜当作花瓶,斜斜地插了枝红玫瑰,独自去了那里。
犹太老会堂就像一座乡间庄园,有一股温暖的旧,质朴亲切。我对柜台后面当
班的服务员说,我是来看望住在这儿的一个客人的,电话约好了,他马上就会下来。
梳着马尾辫的服务员没有怀疑,让我在一楼拐角的小客厅等候。
那个狭长的小客厅状如香蕉,古朴温馨。斑驳的墙壁上悬挂着各式老照片,筒
形的羊皮灯在过道投下鹅黄的光影。我选了张两人对坐的小方桌坐下,手指在方桌
的蓝白格子台布上轻轻拂过。我对着对面的椅子说:“齐德铭,我愿意做你的新娘,
你求婚吧!”那张椅子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也没有人语,而它旁侧的老式沙发上,
一黄一黑两只小猫,却甜蜜地相依相偎着,发出温柔的声音,我终于控制不住,歇
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起来!
那一刻我发疯了!原来人发疯是那么的容易。
我从精神病院出来时,已是新年了。秋天是怎么从这座城市走过,冬天又是怎
么来的,我一无所知。我不想见人,哪怕亲人,哪怕好友,也不想知道他们的消息。
精神病院的医生让我每周复诊一次,建议我把经历的一切写出来,说是这样有助于
我进一步的康复。
我住在吉莲娜留给我的房子里,伴着袭向这座城市的股股寒流,看着夜晚凝结
在玻璃窗上的霜花,提起笔来,开始了回忆。我已不是校对员,第一次体味到字的
美妙,字在我眼里没有对错了。如果我的回忆没有颠三倒四,按医生的说法,我的
精神将恢复正常了。可我又是多么恐惧正常啊,因为这意味着我经历过的痛苦,可
能还会回来。我多么希望自己化成一只小鸟,栖息在吉莲娜留下来的挂钟里,与死
去的时间待在一块儿。
我不想听到时间的声音,因为时间对我来说,已是干涸的河流,失去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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