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年暑假的时候，萧婉休了半个月的年假，又请了半个月的事假，带着小小去
了趟加拿大。武大为没有去是因为他们单位的事情太多，当一把手的轻易脱不开身。
“你们母女去吧，带小小开开眼界，痛快地度个暑假。”痛快地度个暑假固然不错。
但萧婉那时就动了心思，想看看加拿大究竟怎么样，小小适不适合将来在这个国家
发展。萧婉一直跟黎笑说，她家小小将来一定要送到国外去读书。不过“将来”到
底是什么时候，她心里是模糊的。这趟到加拿大，玩是次要的，考察才是第一的。
萧婉的表哥在温哥华，是一家银行的高级职员，太太是宁波去的留学生，毕业
后跟他结了婚，也在这家银行谋了职。他们是丁克家庭，没要孩子。不过萧婉看出
来表哥两口子非常喜欢小小。本来嘛，小小长得可爱，又能歌善舞，天真阳光，谁
见了都喜欢。她一直细心观察小小对这个国家的感受。她发现小小天天都有惊喜，
充满了一个女孩子的新鲜好奇。小小最大的感受是，为什么这里空气这么好，天天
都是蓝天白云？为什么这里的人说话声音都那么小，人显得那么有礼貌，又那么友
善？为什么鞋子穿了一个多星期了一点儿灰都没有？萧婉问她，喜欢加拿大吗？小
小想都没想就说：“啊，太喜欢啦！”“那你将来到这里留学，愿意吗？”“愿意
啊！”很好，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她希望小小喜欢这个美丽而又发达的国家，这
是她将来愿意到这里来留学的心理基础。说实话，萧婉她自己也非常喜欢这个环境
优美空气新鲜人人都很舒展地生活的国度。在这里，生活变得简单、从容、自在、
放松。萧婉含蓄地提出将来让小小来加拿大读书的事，表哥表嫂都表示欢迎。并且
说，一开始，小小可以在我们这里落脚，如果她愿意的话。至于将来她适应了环境，
她要住到哪里去，那是她个人的选择，我们会尊重的。
萧婉放心了。她和小小在加拿大一个月的游历，达到了她心中的目标。她觉得
此行让小小的未来有了一个十分明确的预期，这就是重大的收获。在回国的航班上，
她透过舷窗望着即将消逝的最后一朵加拿大的白云，对自己说了两个字：真好。
现在，她看到黎笑紧锣密鼓地安排小酒窝出国读书的事，她愈发觉得此事要抓
紧了。她原先比较纠结的是到底何时让小小出去为好。她也像大为一样担心小小在
生活上的自理能力。是不是让小小念完高中再出去，那样，女儿的心智也成熟了许
多，可以独自面对生活中的问题了。可是现在她解决了这个心结。黎笑说的是对的，
女儿迟送出去还不如早送出去，何况还有表哥表嫂照应，加拿大的社会环境又是那
样让人放心，真的，开始着手办吧。这事她没有跟大为细讲，她清楚他是反对的。
但她试探过小小好多回了。早上送小小去学校时她还问过她，你对加拿大印象那么
好，去那里念书愿不愿意？小小说的就是两个字：当然。“如果让你现在就去呢？”
她又问。小小说：“那我要想一想。”“你会舍不得离开爸爸妈妈吧？”“当然。
不过我不是小孩子啦。”“你长大了小小，你当然不是小孩子了。”小小对着后视
镜看了一下自己，说：“我估计我会愿意。”萧婉拍了一下小小的大腿，“你的语
言能力是不错的。”小小说：“当然。”
萧婉觉得小小这边没问题了。至于武大为，她想她还是先斩后奏吧。生米煮成
熟饭的时候，她估计他也拿她没有办法的。
黎笑告诉了萧婉中介公司一位姓董的经理的电话，并嘱咐了一些注意的事项。
“我比较了一下，他们的费用还算是公道的，资质和信誉也没什么问题。我都调查
过了。”
“好的，我从北京回来就办。”萧婉又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接你家小公主啦？”
“这段时间都是我负责送，大为负责接。我们去吃日本料理怎么样？”
“随便！”
“哎，那个人来了。”
“谁？”
“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那个画家。”
“他呀，你们不是好久都没有联系了吗？”
“都两年多了，我以为他把我忘记了呢。”
“专门来看你？”
“他说他是来出差的，约我晚上跟他见面。”
“切，不去！想来就来，想不来连个电话都没有，便宜他！”
“人家肯定有不方便的地方嘛。”
“你呀，有心有肺，就是没脑子。”
“不要这么贬低我啦。”
“浪漫啊浪漫啊怎么浪漫就找不到我呢！”
“呸，你心里浪漫过一百回了，我才就这一回。”
她们在电话里相互调侃，一说就说了小半天。她咳嗽了一声，盖上手机，因为
她看到老朱在门口探出了半个身子，朝她招了招手。
老朱说部里来了电话，要他和萧婉下午会同文化局的人一起去审查一遍进京演
出的节目。
“我已经通知老干部合唱团了。”老朱说。
“你这里——”萧婉指了指老朱的嘴巴。
“什么？”
“茶叶啊，茶叶沾在门牙上啦。”
“哦，哦哦。”老朱的舌头在门牙上卷了卷，把茶叶卷走了。
老朱不修边幅，也不拘小节，五十岁的人，看上去差不多六十了。
下午两点，萧婉跟老朱往东区区政府的礼堂去。处里的司机小陈把着方向盘跟
旁边的老朱说，他今天上午把房地产股票全都割肉出局了。“玩不下去了，他妈的
每天都跌两三个点，银子都变成了水！”小陈年初的时候买了三只房地产的股票，
刚开始还小赚了一点，后来一直看跌，跌到如今都腰斩过半了，终于出了仓，哀叹
连连。“你那个银行股也好不到哪里去吧？”他问老朱。老朱也买了一只大盘银行
股，而且是重仓，买了都两年了。“我都不敢看盘了，”老朱一副鸵鸟样子，“不
看，看了会想死。”萧婉不炒股，办公室里其他的人几乎都买了股票，没一个是赚
了钱的。娟娟一直想买一台宝马MINI，这几天也老是怨气冲天地说，又亏掉了一只
轮子。在这方面萧婉不得不佩服大为的英明，大为早就说过，炒股是找死，买物业
最靠得住。买股票亏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买房子亏了至少还有一堆砖头。这几年，
他们买了两套房子，一间门面，全都升值—倍以上。现在他们放租，一个月有七八
千块钱的收入。大为怎么就那么有头脑呢？
“我还不敢告诉我老婆，”小陈说，“不然的话会被骂死。”
“我也是。”老朱淡淡地说，脸上升起了愁云。
文化局为了表示重视，来了一位管群文的副局长。他们一行坐在了礼堂的前面
一排。彩排开始了。
区政府的礼堂好大，合唱团有八十个人，分四排站着，甚至都显得有点空荡。
老朱看了对萧婉说，队伍是不是显得人少了点？萧婉也看出来了，把这意见跟副局
长说了。后者把手扬了扬，台上正合唱着的“团结就是力量”停了下来。
“李局长有什么指示？”指挥走到台前，弯下身子问道。
“这样不行，肯定不行，”李副局长推了推眼镜，“国家大剧院，那么大的舞
台，这一点点人，显得太没有气势，太不匹配了！”
“那怎么办呢？”团长从队伍里走出来，双手撑住膝盖问。他的脸涂得太红了。
副局长跟老朱和萧婉简短地商量了一下，一个方案马上就出来了。
“是这样，”副局长朝脸涂得很红的团长说，“我立刻跟市歌舞团联系，要他
们现在就派四十个专业合唱演员来，给你们加一半人数，这样就显得有声威，队伍
壮大。”
队伍里马上有人回应说，这主意太好了。
“他们没有和我们排练过，一时难得协调啊。”团长表示了疑虑。
“这个没问题，人家是吃这碗饭的，专业得很，两个钟头就可以解决。”
队伍里马上又有人回应说，那是那是。
“他们一看就显得太年轻了，不像退休的老干部嘛。”团长又表示了疑虑。
副局长笑一声，说：“这有什么要紧，人家大学生足球赛，里头一半不是大学
生，是专业球员，这是公开的秘密嘛。”
队伍哄地一笑。副局长接着说：“再说，踢足球还不能化妆，我们可以化妆啊。
《红灯记》里演李奶奶的，还不也是年轻演员。在他们脸上画点皱纹嘛！”
队伍又是哄地一笑。
萧婉跟老朱也笑起来。副局长当场给歌舞团马团长打了电话，让他派男女各二
十名歌唱演员过来参加最后的彩排。“而且跟他们说，明天进京演出。这是市里布
置的政治任务，要精神饱满地完成好。你给他们鼓鼓劲！”
萧婉佩服李副局长临事的反应能力，相比之下老朱就缺乏这种应变的机灵。这
也是老朱为什么当了十八年的正科，一直升不到副处位置的原因之一。
老朱是个老实人，也有许多小聪明，很正直，不奉迎，总是得不到升迁。原先
他还有些抱怨，如今他也想通了，喜欢引用一个外国的什么诗人的一句话：人生大
致如此。萧婉也喜欢这句话。她觉得老朱很适合这句话，而且包括她本人，也包括
几乎所有的人，都适合这句话：人生大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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