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快四点钟的时候，歌舞团的人马赶到了区政府礼堂。指挥把队伍重新编排好，
让歌舞团的人混搭在老干部中间，开始了排练。
正如李副局长说的，人家是吃专业饭的，毫不费力地就融入了大合唱，壮大了
的队伍，看上去镇得住大舞台。萧婉他们在下面观看了一气，觉得挑不出什么毛病
了。萧婉站起来交代了一下明天的集合地点以及进京参演的注意事项，就退了出来。
在大门口，萧婉表示了对李副局长的感激。“你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啊。”李副局
长笑笑说文化局配合得还可以吧。“可以可以太可以啦！”萧婉说。这时已经五点
半钟了。
萧婉对司机小陈说把我扔在步行街口就行了。老朱说你们女人就喜欢逛街，不
晓得有什么好逛的。萧婉说哎呀老朱，你太不了解女人了。
“所以嘛，”老朱点头道，“人家这个包小三，那个包小三，我老朱就没有那
样的艳福。”
“下回遇到嫂子我要给她提个意见，也把我们的老朱打扮打扮，莫一年四季穿
得像个打工仔一样的。”
司机小陈也一边搭腔：“那是，机关里哪个都比朱科长穿得讲究，朱科长也太
随便了一点。”
老朱说：“我本来就是打工仔嘛，给政府打工打了一辈子了。”
萧婉没听出老朱的话里有怨艾之气。她佩服老朱的心态。今年年初，处里要提
拔一位副处，在她和老朱之间选择。组织部找她谈话的时候她一直力推老朱，说老
朱干了十八年的正科，年纪也半百了，再不提他就没机会了，我反正还年轻，还有
机会进步。组织部的人说，老朱也推荐你啊，你们两位都高风亮节啊。萧婉听了特
别感动。最终，她萧婉提了，老朱仍栽在原来的萝卜坑里。所以萧婉一直对老朱心
怀歉疚，同时也怀着一种莫名的敬意。
“老朱，我这回到北京，一定给你买一件好看的毛衣。你看你这件毛衣穿了多
少年了，领口都脱线了。”
“不要啊，千万不要啊，我这毛衣蛮好的。”老朱连连摆手，模样像受了惊吓。
萧婉在步行街下了车。她跟黎笑约的是六点一刻在日本料理店里碰面。她一看
表，还差二十分钟，就赶紧逛街。她想给那个叫老张的画家买一件礼物。她进了一
家大商场，一时不知道要买什么好。她突然想起那个最浪漫的上海之夜，她和老张
坐在新天地的露天大伞下喝咖啡，老张穿了一件红色白领的T 恤，显得特别潇洒，
她当时就跟老张说过，这件T 恤你穿着真是精神。于是她决定买一件一模一样的T
恤送给老张，像信物一样，作为对那一夜的一个深刻纪念。
那确实是—个值得萧婉一生纪念的夜晚。
那是她一个人到上海出差，也是第一次到上海，中午她没休息，跑到淮海路去
逛街。她在一家服装店里接到了老张的电话。之后，就有了那个夜晚。
她是在一次出差去北京时在火车上认识老张的，当时老张是到北京去办画展。
老张是杭州人，说话温文尔雅，他送了一本他自己的画册给她。萧婉小时候学过美
术，一直喜欢绘画。她之所以穿着打扮比女同事们都好看，要得益于在喜欢绘画中
提升的审美情趣。她看了老张的画册，觉得他画得非常有个性，也非常有才气。她
一直觉得一个男人有个性又有才气，才是有魅力的男人。可惜她周围这样的男人是
很少的。她和老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聊了好长时间，聊得热烈而投机，不由得对老
张心生好感。她从老张的眼光里看出他也是相当欣赏自己的。老张请萧婉到餐车上
一同吃晚饭，两人越谈越欢，双方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说实话，萧婉很难喜
欢丈夫以外的男人，她在情感上是比较保守的女子。像这样被一个男人的谈吐所吸
引，这还是头一次。这可能跟旅途有关，因为只有在旅途上，人才是真实的自己，
不需要掩饰，不需要伪装，不怕说错话，不怕做错事，完全可以本真地敞开自我。
萧婉这一时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如果环境允许，拥抱就会发生，拥抱之后的事也
会发生。但餐车上满是人，满是喧嚣，他们只能四目相对，不过彼此已经知道了彼
此的心事。
后来她把这事跟黎笑说的时候，问，她在大为之外平生第一次对一个男人的强
烈冲动，算不算是爱情？黎笑想都没想就说，那当然啦！她沉默了一下，又问，我
为什么会爱上一个陌生的男人呢，其实除了我们交谈得投机，我对他一点了解都没
有啊？黎笑说，幼稚，这就是传说中的艳遇啊。
他们在北京西站下车的时候还是来了一个冲动的拥抱，但也只敢草草地拥抱，
因为身边都是人。他们都给对方留了手机号，说要保持联系。第二天，萧婉去了天
津；第三天，她回来了。在北京的那个晚上，她非常渴望老张呼唤她，她血脉贲张，
呼吸急促，等待着手机响起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了一种陌生的、不管不顾、赴汤蹈
火的激情，这激情事后让她吓了一跳，她甚至怀疑这是潜伏在自己身体里的淫邪的
力量。她，一个规矩的女人，怎么能那样的急不可耐，像个等待火光的蛾子呢？结
果，一直到凌晨一点，老张来电话了，说他被一群朋友拉着去喝酒，现在，他喝得
吐了，吐得很厉害，把胆汁都吐了出来。“但是我好想你，此时此刻，对，此时此
刻，我只想抱着你啊亲爱的……”后来老张语无伦次了。他醉得一塌糊涂。他的声
音都燃烧着酒精。
之后，他们通过几次电话，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好像这事就应当这么过去了，
这只是人生难以解释的一瞬。黎笑的说法是，不就是萍水相逢嘛，逢场作戏嘛。萧
婉不同意这种说法。她反驳道，是萍水相逢，但不是逢场作戏，至少我那一刻动了
真的感情。“他呢？”黎笑问。“我相信他也是。我看得出，我不是傻子。”她答
道。黎笑哈哈一阵狂笑，说：“女人只要人了感情戏，没一个不是傻子的。”
萧婉眼睛一亮，她在一个品牌专柜里看到了一件红色白领的T 恤，是丝光棉的，
跟那晚老张穿的几乎一模一样。她估摸了一下老张的身高，要了一件L 号的。她没
要包装盒，把它卷起来，放进了随身的挎包里。她不想让黎笑看到。
办完这件事，她疾步走到日本料理店，她一进门就望见了黎笑，她已在靠窗的
地方占了位。
“看见你从那边商场里出来的。你啊，只要有一刻钟空闲时间你都会去逛店子。
消费狂！看看，又买了什么？”
“哪里哪里，只是瞄了一眼，哪有时间买东西哦。”
“不信，打开包来给我看！”黎笑说着一把夺过萧婉身上的包，唰地把拉链扯
开，“哦，这么漂亮的T 恤哦，还法国的品牌咧，一定不是给大为买的，从实交代，
是给那个画家的吧！”
黎笑永远都像萧婉肚子里的蛔虫。闺蜜啊闺蜜啊，闺蜜就是彼此看穿肠肝肚肺
的人。
“好好好，是的是的，逃不过你的精怪眼睛，承认，承认可以了吧？”
“我们的萧婉，好痴的一个人哦。”黎笑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怎么不请你吃
饭？”
“他说他有饭局应酬，饭后再跟我打电话。啊，我饿了。”
两个人赶忙点了料理，边吃边聊。黎笑又说起红T 恤，说你就那么印象深刻啊，
铭心刻骨啊，痴情鬼。萧婉认真地点着头，是啊，一生中发生一回的事，就是难得
忘记啊。“那天他穿着这样的红T 恤，干干净净的白领子，显得特别有风度。我一
看就丧失了抵抗力。”“你根本就没打算抵抗。”黎笑尖刻地说，“说得这么文艺
腔。”
“唉，”黎笑叹口气，又说，“浪漫啊浪漫啊，为什么我就遇不上让我丧失抵
抗力的人呢？”
黎笑要萧婉再说一遍那个浪漫之夜的事，她说她百听不厌。
“忘记了，想不起来了。”
“你敢，忘记！”黎笑作势要抓萧婉的脸的样子，“说不说？给你骄傲的机会
你还不要啊！”
那一夜的情景她已经跟黎笑说过不下二十遍了。她不需要使劲回忆，一切历历
在目，一切已镌刻在骨子里头，浮现在时间之上。
那天她在淮海路一家服装店里接了老张的电话。当时她在挑一条裙子。老张照
例地问她，最近还好吗，忙些什么？
“我来上海出差啦。”她的声音有些克制的欣喜。她喜欢听到他略有些低沉的
嗓音，有种内敛的魅惑。
“哦，真的吗？”那嗓音由低沉转高亢，“杭州到上海很近啊，我来看你好吗？”
她马上说好啊，来吧，赶快来吧。说完之后又有点后悔，是不是自己显得太不
矜持了，太随便了，像个轻佻的女人。
他那边同样很兴奋，说他现在手头有点事，很快就完了，然后他坐动车过来，
和她一起吃晚饭。“好好陪陪你。”这句话的话音很重，因此是被强调的。
从这一刻起她就开始失神了，脑子里乱糟糟的，预感到会有很重大的事情发生。
她感到血热了起来，在周身奔涌。店员望着她拿着裙子发呆，问她要不要试穿，试
衣间就在里头，“你的气质很适合穿它，真的。”
“哦，对不起。”她放下了裙子。她没有心思消费物质了。她现在要消费的是
自己奢侈的情感。
黎笑端着一杯放了柠檬片的冷开水，静静听她缓慢的回忆，表情好像很专注。
“他真的来了。”回忆在继续，那玫瑰色的回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