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真的来了。她隔着咖啡座的落地玻璃窗老远就看见了他的身影。他穿着红色
白领的T 恤,东张西望地跨过马路,朝她一个小时前用手机短信指引的约会地点走
来。她看见他停下脚,把一直握在手中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下,然后搜索的目光停
留在店名的牌匾上,神情由稍稍的迷茫转为了确定。
再一次拥抱。但这一次不再是草草的、害羞的、顾忌他人的。他们紧紧地抱了
至少有一分钟。然后老张拍拍她的背,这样才松开了手。松开了以后她才感到有那
么一点点的不好意思。这毕竟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虽然谁也不认识谁。
他们互相说着思念对方的时候,目光皆极为柔软,但火焰也同时在这柔软中跳
跃。她问他这是不是叫缘分。“当然,当然,”他嗓音有些磁性地回答,“你想想
啊,在一列车厢上,有那么多异性,为什么只有我们相互吸引了呢?为什么我第一
眼看到你就觉得心跳得不正常呢?”
“我也感觉到了你看我的时候我睁心有些乱跳。我从来不是这样子的。”她的
脸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现磨的南山咖啡,小心地问她为什么喜欢他,毕竟对她来说他是个
陌生的邂逅的男人。
她轻轻地,以仿佛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回答:不晓得。
这是真实的回答。为了这个问题,她后来跟黎笑讨论过许多回。黎笑有好多种
听上去有道理的解释,但她都不认同。她就觉得她喜欢上一个旅途中偶遇的叫老张
的男人,完全是讲不清缘由的。有才华的、英俊的、谈吐不凡的、有艺术气质的、
一看就是对她有那么点意思的男人,在她的差旅生涯中并不少见,为何她就独独钟
情老张呢?拿“缘分”二字解释当然可以,但更好的解释就是三个字:不晓得。
“你呢?你喜欢我什么?我很平常的一个女人。”她也是小心的口吻。
他不会说“不晓得”。他有些动情的样子,一条一条地说他为什么会对她一见
钟情。她特别在意他说的一条:她显得“特别干净”。这说法很有点“特别”。这
干净,他指的是精神上的,是灵魂中的,是骨子里的,是“清水出芙蓉”的意思。
这说法让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也让她的心胀满了温情。
“你就是被这种说法打趴下的。”有一回黎笑这样笑话她。
她同意。爱听恭维话虽然是女人的天性跟弱点,但一般的恭维话对她萧婉无效,
唯独这一条,让她感觉自己与众不同。不是吗,她就是“特别干净”。她心里没有
别的女人的那么多的“脏”。她像泉水一样的明净、清纯。
“坐过来吧。”他轻声地向她呼唤。
她服从地从他对面的座位上站起来,坐到了他身旁。他一把搂住了她的小蛮腰。
这一刹那,她被自己的柔情之波淹没了。
倒在他怀中,她脑子里闪过了武大为的脸,心里震了一下。她轻声跟老张说:
“他在看我。”
“谁?”老张朝周围望去。
“我是说,他。”
聪明的老张马上明白过来。“你不要这么想,不要觉得对不起他,要知道你这
样是对得起自己的,因为这是你的需要,是你的渴望。你不要辜负自己。”
“我觉得他的眼睛在看着我们。”
“傻瓜,我亲爱的傻瓜!”
事实上,老张的脉脉温情已让她忘乎所以了。他们不管不顾地吻起来。她把自
己的舌头探给了对方,并被咬得幸福地疼起来。
喝了一杯咖啡之后他带她到新天地去吃饭。在电话中她说她没去过新天地,很
想去看看。他说没问题,他带她去。那附近有一家有名的画廊代理他的画。老张牵
起她的手,穿过人流,不多久就来到画廊。她看到了老张的很大尺寸的画,橱窗里
有,墙上也有。画的是抽象变形的静物和人物。她不太懂,但是觉得那几近原色的
浓烈的色彩很是好看。店员并不认识老张,听他说这是他的画作,立即肃然起敬,
表示马上打电话把老板叫过来。老张摇手制止了。“不要叫,看一看,就走。”看
了一会儿,他带她到旁边的一家西餐厅里吃牛扒。这餐厅显得很高档,装修得很有
格调,置身其间,仿佛来到了欧罗巴。隔着玻璃窗,上海蜂群般舞起了满城的灯火,
迷人而又恍惚。武大为再也没有来到她的心头,她眼里是被烛光照红的老张的脸,
这脸上一直绽放着让她心跳不已的温柔的微笑。
他跟她说起自己的一些人生经历。说起小时候如何调皮,常常拿弹弓打人家的
窗玻璃,把人家停在路边的单车铃铛拧下来扔到水沟里。当告状的人走了之后他父
亲如何拿皮带抽他。他说得哈哈大笑,她也笑。然后他从桌子对面伸过手来摸摸她
的脸。她把头侧到一边,夹住他的温暖的手掌。灯火,灯火是无数的眼睛,但是她
不怕。
饭后他带她逛新天地,一直牵住她的手。他们在街边的露天咖啡吧坐下来,喝
着果汁,看来来往往的人。她一直偷偷地观察着他,他的衣着,他走路的神情,他
的笑和谈吐,他的一望而知的艺术家的气质,一切都让她可心、轻松、舒畅,而这
恰是她从来没有过的。
“肯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是吧?”她望着他那满是灯火的眼瞳。
“怎么说呢,我算是有女人缘的吧。”他眼中的灯火闪闪烁烁。
“你会不会随便用情?你是那种人吗?”她傻傻地问,而且她明白自己的傻。
“应当说,不会。我是一个对美很挑剔的人。”
“那我理解,你只对漂亮女人用情,对吧?”
“是的,”他很坦率的样子,“我无法抗拒女人的美。”
他点上一支烟,动作显得很潇洒,接着说,“不过我对女人的美有自己的标准。
很难得有人符合它。”
“什么标准,说说看。”
“你就符合。你就是标准。”
这话很受用,她心头烫了一下。“我,不会吧?我很平常的啊。”
“你不平常。哪怕你和一百个女人站在一起,我也能很快发现你,你身上有很
吸引我的气场。你不一般,你有独特的美感。我喜欢的那种美感。”
她晕眩了。大为很爱她,也很疼她,但他就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所以她也
从来没有这样的心神荡漾过。女人就是希望心里头最隐秘的开关被男人的手轻轻拨
开,可是,一生一世,又有什么机缘能遇上这样的轻巧的手呢?
这样的手在喝完露天咖啡之后牵着她在夜上海的迷离灯火中漫步。她和他像两
尾金鱼,在斑斓的光影中游动。她把自己交给了他,由他牵着游过一片又一片的灯
海,由热闹的新天地来到了她不知道地名的安静的弄堂里。那里从前肯定是旧上海
的富人区,两边都是围墙,围墙里是昔日的别墅,只是灯光是今日的。她看到好些
地方的墙上都爬满了爬山虎,墙头探出了石榴树或芭蕉阔大的绿叶。她只能听到她
和老张的脚步声。她觉得时间不真实。她觉得在这样的地方她应当穿旗袍。她还觉
得在这样的光线暖昧的地方可能会遇到周璇。这地方怎么会给她这样的感觉呢?一
切因为老张。老张牵着她走到了另一种时间的小巷里,让她今夕不知何夕。
她一生在许多地方散过步,但只有这天晚上,在这样的一条深邃模糊的小巷里,
她充满了异样的幻觉,欣喜、激荡,而又恍惚、迷离、失神。她像个梦游症患者,
在蓝得发亮的梦中走动,不晓得目的地,也不晓得归途,就那么样地走动、走动,
脚下是棉花,是飘浮的云……
他们就在这样的时间错乱的弄堂里走来走去,牵着手,东张西望,又站在某个
老房子的张开大嘴的门洞里拥吻。他的手伸进了她的后衣里,她赤裸的背感受到了
他手掌的柔意的温度。
没有人来打搅他们,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和浮在空气中的他们
的像陨石一样发烫的情欲。
当他们走出弄堂招手拦下一辆的士回到她住的宾馆时,已是凌晨两点了。
她轻轻地关上房门,还没转过身来,他就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一起倒在了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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