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张的电话是晚上八点半才打来的。他的应酬饭局刚刚散场,他说他马上回宏
城大酒店去,他住2505房间。她说,好,马上过来。她接电话没有避开黎笑,她让
她听见。黎笑拍一下巴掌:“好戏又要开演啦!”“死鬼,不准你笑话我!”“不
准你明天跟我讲,哎呀我怎么面对大为呀。”
“哼,我明天去北京了。”
她坐上的士后黎笑还冲着她做鬼脸,然后车子就像鱼一样没人了灯海中。
她按门铃的时候心跳得很狂乱。她感觉脸都在发烫。
老张把门拉开,一把就将她揽入怀中,像跳华尔兹一样转了个身,拿脚后跟把
门碰上了。接着就是热吻,令人窒息的热吻,忘记时间的销魂的热吻。
“想我吗?嗯,想我吗?”松开手以后,他问她。
“不想我会来吗?”她说这话的时候早忘了刚刚还纠缠不清的心结。
老张又把她抱起来。她说:“等等,我给你买了一件T 恤,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她从提袋里拿出那件红色白领的T 恤,打开包装纸,抖开来,说:“你那天就
是穿的这样的T 恤。”
“是吗?我记不清我那天穿什么了。”
“就是这样的一件,一模一样。”
“我是有件这样的。那天就是穿的它吗?”他把它套在身上,“哦,真是很合
身啊。”
“照照镜子,喜欢吗?”
“不用照,当然喜欢。你这么有心,太可爱了。”
“以后穿着它可要想起我啊。”
“当然,当然。”
他又抱住了她,力气真大。
“手!手!”她痛得叫起来。
“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松开她,上上下下揉着被他弄痛的手臂。
“没事了。”她说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两个人于是又胶在了一起。
他开始解开她,然后解开自己。
她察觉到了自己的颤抖,听到了自己越来越短促的呼吸。
她的身体开始飘升,像一朵失去了家园的云。
又一次的,她听到了自己的尖叫。那尖叫充盈在宇宙之间,来回反射。
之后,好长时间过去,她才将眼睛睁开来,呼出一口好似憋了一个世纪的气。
她听到了从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水声停了,老张出来了。
一张脸从空中降下来,离她的眼睛很近:“舒服吗亲爱的?”
她看到老张湿漉漉的头发掉在了眉毛间。这张脸歪着,他正在拿浴巾擦拭耳朵。
“舒服。”她轻声地回应。这声音仿佛是虚脱的。
老张的脸俯下来,在她额前吻了一下:“起来,去冲洗一下。”很温情磁性的
男声。
她把一只藕一样白的手臂懒懒抬起:“拉我。”
老张喊:“一、二、三,起!”
然后一拉,就把她横抱起来,转身把她放到了浴缸里,随后拧开了下面的水龙
头。
“不,我要淋浴。”她慢慢站起来,“我从不用宾馆的浴缸,不卫生。”
莲蓬头开始洒水,热气卷了起来。在此之前她戴上了浴帽,以免把头发弄湿了。
她扭过脸,看到老张披着白浴巾在观看她淋浴。
“干吗?”“欣赏欣赏你的身体。哦,你的线条真好。”
“是不是胖了点?没生孩子前我的身材是蛮好的呢。”
“现在也蛮好。不胖,一点也不胖,恰恰好。”
“你是不是欣赏过好多女人的身体?”
“嗯,我画过不少人体模特。不过你的肤质是最好的,又白又细腻,就像古人
说的,‘滑如凝脂’。”
她骄傲地笑起来,“言过其实吧。”
“真的。”
“你晓得女人就爱听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
“不过你是画家,如果画家说一个女人的身材好,那就一定好得有水平。”
“当然。画家的眼睛是审美的眼睛嘛。”
她冲洗完来到房间,没有马上穿衣服,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说:“再躺半个钟
头吧,十一点半回家,明天还要去北京呢。”
他跟她并排躺下来,把她搂在怀中,轻抚着她的脸。
“跟你在一起真是相当美好。”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我总在回忆跟你在上海的那一夜。”她说,“太难忘了。”
“为什么那么难忘呢?”
“因为,”她侧过脸来望着他,“这是我的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第一次,”她声音很轻,“外遇。”
“哦。”他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又笑呢?”
“我也不知道。”
“你不会觉得我很轻浮、很随便吧?”
“怎么可能呢?你一看就是那种经典的淑女,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的。你很庄
重。”
“庄重得跟你上了床,对吧?”
老张又笑起来。
“我总觉得你笑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晓得。你自己晓得。”
“我怎么晓得呢?”他捏捏她的下巴,“上海的夜晚还是很美的吧。”
“嗯,又美又浪漫。”她望着他的眼睛,“你从马路那边走过来,穿着红色白
领子的T 恤,东张张西望望,我印象好深刻。”
“我真的都不记得自己穿的什么衣服了。”
“那你记得我们约会的那家咖啡店的店名吗?”
“我想想,”他显得回忆的样子,“忘了。”
“叫‘蓝月亮’。你都忘了。”
“哦,对的对的,‘蓝月亮’。”她看到他的表情是恍然的。
“后来我们去了新天地。”
“是的,新天地。”
“我们坐在露天咖啡吧,头上有把好大的遮阳伞,上头印着可口可乐的英文。
红底白字。”
“哦,你记得真清楚。”
“你没有记住这些细节吗?”她问,“画家应当喜欢观察细节的。”
“我是选择性地记忆。”
“再后来我们就去了一条弄堂,两边都是旧别墅。”
“唔,说下去。我喜欢你的回忆,就好像重温了一遍时光。”
“那些墙上的爬山虎,朦朦胧胧的灯光,门洞后面的隐隐约约的电视机的声音,
还有墙头芭蕉叶的影子,我好像来到了我没来过的从前。”
“你的记性真好。”
“这是我的第一次。”
“人对第一次的经历都记忆清晰。”
“你不记得,说明这不是你的第一次,我说得对吗?”
“唔……不对。和你这样的女人,是第一次。”
“和别的女人呢?”
“不值得提,不算。”
“你狡猾。”
“我是狡猾的人吗?”
“我不晓得。你自己晓得。”
老张又笑起来。
“我还真是不狡猾。”
“你要狡猾我也不会被你打动。”
“泡杯热茶给你喝好吗?”
“不要了,我要走了。”她抬头看看钟,“我明天要出差,还得准备一下。”
“让我再抱一抱。”
他把她抱得紧紧的。她也紧紧地抱了他。
她穿衣服了。
“我要穿上你送给我的T 恤。”他说着就把那件新T 恤朝身上罩去。
“你有两件一模一样的T 恤了,以后会分得清吗?”
“当然。你的新一些嘛。”
“穿着它会记得我吗?”
“会。怎么不会呢?”
“算是选择性的记忆吗?”
“唔,算。这叫纪念版T 恤。珍贵得很呢。”
她收拾停当,走到门口,说:“你不要送,楼下就有出租车。”
“送你上车,一定要送。”
在电梯间他抱住她吻了一下。她说这里有探头。
“不怕。”他抬头望了一下。
“这城市没人认得你,可是有不少人认得我。”
“那是。”
“你以后会专门来看我吗?”
“一定。”
“说得不坚决。”
“一定!”他大声喊了一句。
她上了出租车。开了一截她回过头去,老张的身影不见了。
她忽然又有了空落落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大为跟小小,而是因为他。
“他为什么会不记得那个晚上的所有细节呢?”她问自己,“为什么我,一点
一滴都记得呢?”
灯火寂静地涌来,家就在眼前了。
上楼的时候,她一边从包里掏钥匙一边想,从北京回来,黎笑肯定会逼问她今
天晚上的事。
“我会跟她讲,我今后恐怕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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