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很多时候,我会忘记小葱是自己的阿姨,但她的确是妈妈的妹妹。
据说小葱阿姨小时候被外婆送给了远房亲戚,直到十几岁才被人家送了回来,
因为那家人终于生了孩子。相处几年,小葱阿姨和养父母,以及弟弟的感情只是普
普通通。
阔别几年,回到亲生父母的家中,小葱阿姨既不悲伤也不高兴。“我这个人啊,
去哪里都无所谓,天生没有归宿感。”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靠这一句话,
她干干脆脆地把所有人都推得很远。
对于把她送出去这件事,多半是外婆擅自做主,外公极其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更多的细节已经不清楚了,从妈妈那里得到的消息也不怎么可靠,她那时候也只是
个孩子,大人决定的事情,没有她参与的份儿。
“只是,妹妹突然在某一天被送掉,做姐姐的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说这句
话的时候,妈妈正用牙齿绷着一根白线,碧绿的棕叶在她手上被灵巧地裹成三角。
她已经有了两个女儿,虽然不怎么争气,但是老天赐福,她们安然长大,正并肩坐
在她面前。
我和姐姐的目光不由得在半空交会,像两颗弹子,撞击一下后又迅速弹开。不
管是我还是姐姐,任谁被送走,妈妈都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我敢肯定。我妈算不
上是热情又亲切的母亲,但也绝不是怀着冷漠的心把孩子拉扯长大的。
“身为大姐,替妹妹洗了好几年的尿布,说没有就没有了。你们说,能甘心吗?”
“当然不能。尿布算白洗了啊!”我替妈妈打抱不平。
“不过呢,总算是回家了。开始和她相处有点难,觉得她长成了奇怪的人,后
来,渐渐的,后来……”
“后来,后来怎么样呢?”
“后来——”妈妈停下手里的活儿,望向天花板,“后来果然是越长越奇怪啊!
真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怎么个奇怪法?”
“这还用问吗?”姐姐开口说道,“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从来不社交,没有
朋友,不谈恋爱,对一切物质没有欲望。完全不像女人。不过,也不像男人……”
数落起别人的问题来,姐姐总是兴奋得滔滔不绝。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呢,我看
着她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揣度起来。
可是我挺喜欢这位阿姨。学着妈妈喊她的小名,我叫她小葱阿姨。
小葱阿姨虽然缺乏与这个世界广泛交流的能力,却和自己交流得很好。没有朋
友,那就自己玩好了;不谈恋爱,那就一个人好了;不去旅行,那就多读书好了。
就是这么简单,从来不纠结。永远是面色红润,身体健康,嗓门响亮。和我们住在
一起的那几年里,她花上一整个周末,骑一辆破旧的永久自行车,从城里到山间,
再哧溜一下从大山里滑到我家……有时候带回最新鲜的水果,有时候是一篮子的土
鸡蛋。
这位阿姨长得一点都不像妈妈。妈妈是温和的椭圆形脸,小葱阿姨的脸形却像
一枚啃得很瘦的苹果核,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路人。但是妈
妈看她的眼神很温柔,好像随时都想补偿她们之间失去的那几年。如果可以,我想
妈妈一定愿意替小葱阿姨洗掉那几年的尿布。
不过妈妈不是轻易愿把感情说出来的人。养育孩子的时候,她故意粗糙地对待
我们,穿朴素的衣服,吃很随便的饭,成绩勉强就行,对我们干的蠢事,也很少评
头论足。散养——这是她的方式,她也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妹妹的。
有时候想,为什么同样的养育方式,会把我和姐姐培养成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大概只好说,天性使然。在成长的过程里,外界的压力就像罐头,慢慢把每个人压
成固定的形状。而天性这玩意儿,就是用来和压力抗衡的。如果压力大,天性就弱
;反过来说,如果天性太强,也很难被压成固定的罐头形状。
小葱阿姨就是那种天性很强的人,但是似乎她的天性不是用来和外界抗衡的,
而是保持某种平行的关系。她就好像是平行世界来的人,我们都在这条线上,而她
自己单独走着另一条。我们互相望见,却够不着。很难说,生活在现实世界的我,
对她没有一种羡慕。
十年前的冬天,外公去世。在告别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从外地赶回来的小葱阿
姨。
在殡仪馆里,大家都低垂着脑袋,排队上前看外公的遗容,送上白色纸花。外
婆站在最前面,她有一张笔直的后背,脑袋后面梳着油亮亮的发髻,黑色的立领高
高竖着,就像从民国时候来的人。妈妈握着我的手站在后面,她的手冰凉,让我很
想传一点热量给她。姐姐和当时的丈夫小志(现在是前夫)并肩立着。人群中传来
爸爸擤鼻涕的声音,他倒不是在哭,而是环境一冷一热,他的鼻炎又犯了。还有几
家远近不等的亲戚站在外圈,神情淡淡,低头私语,这些人和我们家平时很少往来,
我都比较陌生。
人死了也就是这样啊,排着队去看死去的人,然后排着队去死。我当时心里这
么想着,也觉得自己这样东张西望的很不好,但越是在严肃的场合下,我越难以悲
伤。也不是真的不伤感,只是觉得这样的场合下,大家都做着应该做的事,接下来
还有各种仪式、应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悲伤。
左顾右盼的时候,蓦然发现站在门口的小葱阿姨——头发凌乱地吹在脑后,一
张凹凸不平的脸。
人们缓缓走出门的时候,小葱阿姨走了进来,手上捏着精致的小白花,绢的。
看见迟到的小葱阿姨,外婆的脸色很不好看,不仅仅是悲伤,还有强忍着不发
作的愤怒。
穿灰绿色风衣的小葱阿姨经过我们站的地方,只是稍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就向外公走去。她的风衣后摆上沾着无数湿泥巴点,鞋子上也有厚厚的泥巴,一边
走,脚后跟一边落下湿软软的泥块。
原来外面下了雨,透过落地玻璃窗,我这才注意到。
还没有经过正式的介绍,我们就和小葱阿姨坐在一张桌前吃起了晚饭。小葱阿
姨饭量大得惊人,大概因为不好意思和大家说话,她一直自顾自地吃着。
“今天这种时候也迟到!”外婆吃了一半突然大声说道。
大家一下子变得很紧张。我们全部默不作声,看向小葱阿姨。
她嘴里正嚼着一块肉,停了停,又继续嚼完它。
我以为她终于要开口说点什么,结果她又搛了一块肉送进嘴巴。
出乎意料的,外婆叹了口气,也慢慢地挑了根菜吃起来。
刚刚还绷紧的气氛,突然就松掉了。
外公是脑溢血死的,非常快,快到来不及再醒来一次,就去世了。妈妈提前两
天告诉小葱阿姨告别会的时间,让她务必赶回来。
“为什么要让那个人回来呢?”当时外婆说,“她又没有当自己是家里的一员。”
“毕竟是爸爸去世了啊。”妈妈说。
“那么我死的时候,就不要麻烦她了。”外婆说。
“妈……”
“不过,我身体还好得很,你们暂时不用烦恼这事。”外婆强硬地说。
我不了解外婆。姐姐和我一样。虽然从小到大,周末例行要去外婆家吃饭,不
过做菜给我们吃、和我们一起玩的都是外公,不是外婆。
“你们外婆什么家务都不会做。”当年妈妈这么告诉我们的时候,我和姐姐都
很吃惊。妈妈说在她小时候,忙了一天回家也喝不到一口热汤的外公,每天进家门
第一件事就是淘米洗菜。全家人吃上晚饭的时候大概是八点左右。后来,妈妈学会
了先把米淘好煮上。不过还得先吃个馒头或者玉米棒子,因为到了六点钟她就会饿
得两眼发黑。而外婆,好像永远都不会饿,就算吃饭,也是挑三拣四,只吃一点点。
“我知道了,外婆是富家小姐吧,妈妈?”
“才不是呢。”
“外婆不喜欢我们吧?”姐姐说。
“没那回事哦!”
外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恐怕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就算是妈妈,也无法走进外
婆古怪的内心吧。至于外公,一直是话多又笑呵呵的,是那种有点傻又很可爱的老
头。大概因为外婆总是对孩子们不冷不热的,他就决定以加倍的能量呵护她们。所
以,不管是女儿还是外孙女,都更愿意和他亲近。
现在,外公不在了,每个人的心里都难免有些空落落的。外婆家再也闻不见饭
菜的香味,妈妈提议给外婆找一个做饭的阿姨,却被断然拒绝。“最讨厌家里有个
什么外人走来走去的。”外婆说。
“不喜欢就换掉,总会遇见顺眼的吧。”妈妈说。
“我一吃别人做的饭菜就会吐。”
可是每次下馆子,外婆不也照样吃吃喝喝吗?外婆说她要去院子里的食堂吃饭,
那不也是别人做的饭菜吗?
外公下葬的那天很冷。
小志借了一辆面包车,载着全家人开向墓园。
我望向窗外,河道结了薄冰,树叶已经掉光,乌鸦的身影显得特别大。零星的
人在路上,灰头土脸地走着。
没什么让人有精神的事,我斜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
冬天的风景有一种萎靡的昏黄,也让人睁不开眼。
开过一片半荒的地,停工的建筑工地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堆满了废弃的钢筋
水泥。有很多很多墓园,就在对面的山里,沉默地看着这一片。
“芦苇好看吗?”
我猛一转头,发现小葱阿姨已经坐到了我身边。
哪有什么芦苇……我刚想问,却发现车的另外一边有整片的芦苇荡。在暗沉的
天色下,芦苇荡柔软地起伏着,展现着某种灰色的温柔美。
“啊,好看。”我说。
第一次近距离地看着小葱阿姨,她不像真的人。我的意思是说,她更像是用粗
线条勾勒出来的人。额头那么大,颧骨那么高,下巴又长又尖,眼睛里有一些光。
虽然彼此并不熟悉,我和小葱阿姨就这样肩并肩地坐着不说话,也丝毫不感到
尴尬。车在不平坦的土路上颠簸着,我们的肩膀经常撞在一起,她可真瘦啊,把我
撞得生疼。
小葱阿姨从包里翻出一本书看了起来,好像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外国推
理小说。“封面画得像剿匪小人书,小说可是很来劲儿。”小葱阿姨对我说。好像
我们不是去安葬外公,而是去什么地方郊游。
不过,以外公的个性,也会笑嘻嘻地让小葱阿姨读小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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