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停车场走去墓地是一条很长的上山路。外婆不让任何人扶,也不拄拐杖,就
这样一步一步地朝山上走去。大家都默默地跟在后面。
风迎面刮来,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外婆好几次都踉跄着站不稳。不过她万一真的
被吹倒,我就打算伸手去扶住她。
给外公的墓前摆了一杯白酒、几盘小菜,又点了一支香烟,希望他能安心在这
里住下。我仔细看了看墓地的大小,不晓得这一小块地方,以后够不够全家人都住
进去。
烧了纸钱,大风吹得纸灰漫天飞舞。因为太冷,我往火堆边靠了靠,热气熏得
眼睛疼,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悲伤使一切格外平静。外婆不看任何人,低头打扫墓台。爸爸最忙了,一边按
住头发,一边擦又红又肿的鼻头。妈妈的手还是很凉,我轻轻地握着。姐姐和小志
鞠完躬就退到了外围,似乎在避免沾到纸灰。
小葱阿姨直直地盯着墓碑看。“错了。”她突然指着上面的字说。
墓碑上的亲属部分刻着我们全家的名字,也有小葱阿姨的名字,我这才知道小
葱阿姨原来叫“显从”。
妈妈看了一下说:“真的错了。小葱的名字是草字头的‘苁’。”
我那时还不认识这个字。
外婆淡淡地扫了一眼墓碑,说:“刻都刻好了,难道还要改吗?”
刻字的事情,是外婆全程监督的,大家都不好说什么。
“不用换了,”小葱阿姨很干脆地说,“反正爸爸也知道是我。”
下山的路上,有个穿黑衣服的年轻女人抱着一块新墓碑在放声大哭,旁边站了
她的儿子,看着年纪很小,惨兮兮的。女人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爸爸走过去看了
一眼,摇着头说:“可怜,好像是刚刚死了丈夫。三十岁都还不到。”
墓地里的野松长得很大,几乎遮住了天光。我们一行人慢慢地走着,黑衣女人
哭得人心都要碎了。乌鸦呱呱呱不停地从树丛里冲到天上去。我突然心里一阵难受,
整场葬礼期间,不,就是目前的人生里,我也不曾见过谁这么放任痛苦。大家都小
心翼翼地保持一种悲伤的状态,但谁也不敢放任。
此刻,听着与我无关的女人的哭泣声,我的眼眶竟然也渐渐湿润了。痛苦是相
连的,在她的恸哭声中,我身体里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悲伤也被唤醒了,眼泪呼啦一
下全部涌出,赶紧用手背胡乱地抹掉。
我以为自己走在队伍的最后,一回头却发现小葱阿姨跟在我后面。更让我惊讶
的是,她竟然也在哭。本来就很大的眼睛里含着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让她看上去像
一只凸眼的金鱼。
就像怕被别人看见自己哭泣一样,我赶紧转过身去,就当也没看见小葱阿姨在
哭。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能够体谅她了。
小葱阿姨名字里的“苁”字是很少见的字,好像是一种草本植物的学名。为什
么会取这个名字呢?我问妈妈,她也不知道。
“你外公给取的,你外婆认的字不多。”妈妈说,“不过你小葱阿姨是那种无
所谓的人,从小到大很多次把自己的名字写错。”
“再怎么无所谓,也会介意在外公的墓碑上刻错自己的名字吧。”
妈妈没说话。大家都觉得这件事上外婆有一点责任。但是,也只好这么算了。
在外婆家住了两天的小葱阿姨突然说想搬到我们家来住。问她原因,她也说不
出什么。
“是为那个吗?”妈妈问的是墓碑上刻错名字的事。
小葱阿姨摇摇头,说:“住在那里原本是想感受一下爸的气息。但是和妈住在
一起,又像陌生人—样。”
这一点恐怕我也能想象。和气息沉重的外婆住在一个屋子里,也只有外公那种
成天喜气洋洋的人才行吧。外公虽然去世了,他乐呵呵的相片还挂在屋子的某面墙
上,想到这一点,我又对那屋子生出一点暧意来。
“对了,你那边的工作怎么说?”
“请了半月的假,下个月合同到期,就不做了。”
小葱阿姨在外地一所大学里负责文件收发的工作,收入平平,日子清闲。据和
她共事的一位同乡说,小葱阿姨看似什么生活都不追求,却又牢固地守护着自己的
圈子。圈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别人休想走进去。不过她过得并不差,住单身宿舍,
衣食住行很方便,身体又好,从来都没有落到过需要别人帮助的地步。虽然话少,
人倒是和气,工作也能完成,不过想让她加班的话,她就会摆出一副臭脸。她喜欢
看小说,总是一头扎在图书馆里。不过除了侦探小说,好像也不看别的。到底和那
种四十多岁还单身的古怪女人不一样,她根本不想找对象,不过要说古怪,多少还
是有一点。
在我看来,小葱阿姨简直就是从土里面长出来的动物,一种神奇的物种。
最终,妈妈同意小葱阿姨搬来我家。不过她还是希望小葱阿姨迟早搬回去和外
婆住。
“毕竟爸也不在了,她—个人不容易。以前的事情,都别再提了好吗?”
在我印象里小葱阿姨从来都没有提过以前的事情,也许心里记着,但不挂在嘴
上。不过听到妈妈这么说,她还是点了点头。
周末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去外婆家吃饭,妈妈买了菜过去烧,又在饭桌上向外
婆提起了小葱阿姨的事情。
“小葱要找工作,早出晚归,我那儿离城近,暂时先搬过去住,可以吗?”
“当然了,这完全是她的事情嘛。”外婆慢悠悠地说,口气像在讨论别人家的
女儿。外婆的这种态度,也不知道是出于自尊心还是别的什么,有点伤人。但她现
在就是个孤单单的老太婆,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偶尔,大家团聚的热闹,反倒容
易让人联想起她平时一个人过日子的寂寞。
“不过等工作定下来,小葱也要回来住的。是吧,小葱?”妈妈把脸转向小葱
阿姨。
“嗯——”小葱阿姨的声音拖了好远,像小孩子应付家长时不情愿的应答。
“再说吧,房间是多出一间。不过你们的侄女大概明年会来这儿暂住。算起来,
她比海带还要小几岁,是你的表妹呢,海带。”外婆说。
表妹,什么表妹?
这么说起来,妈妈家似乎是有一个联系很少的舅舅。舅舅的孩子,妈妈的侄女,
我的表妹……这么复杂的关系!外婆对亲戚之间的走动向来没有兴趣,如今却说要
把房间空出来给我的表妹住,真是叫人感到意外。
“没关系的,我还可以租房子。”小葱阿姨平静地说。
大家都低头吃饭,不作声,只有墙上外公的照片乐呵呵地看着我们一桌人。不
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外婆一起吃饭,总是一种神经兮兮的气氛。
平稳地端着快要漫出来的酒杯,小葱阿姨一仰脖子,喝了个精光。“啊!”她
舒服地吐着酒气,身体一伸,倒在地板上。
此时大概是午夜十二点,爸妈已经睡了。小葱阿姨在我家住了有一个月。晚上,
她在我书桌上看见半瓶酒,打开瓶盖闻了闻。
“桂花酒?”
“嗯。来点?”
“那就来点。反正下个礼拜正式上班,就不能喝酒了。”小葱阿姨的新工作是
在一家公司担任仓库管理员。“早些年的秋天,我们自己酿桂花酒。”
“你们?”
“嗯,和养父母一起,我到了十四岁才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的。”
“是吧……”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那时乡下有个小院,好几株大桂花树。秋天枝头开满了花,睡着了都能闻见
桂花香,走着去上学,回家的时候都在桂花树下停一停。我喜欢桂花的味道,那种
味道光闻闻是不够的,就觉得应该找个法子,把它给吃下去才行。酿桂花蜜、桂花
酒,晒桂花干,都干过。”
仿佛要把那年秋天的桂花和当下的酒勾兑在一起,边说着,小葱阿姨又喝下一
大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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