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孩和大人一起采桂花。桂花一点不能沾水，铺平，风干一晚。和白糖一起，
冰糖最好，拌匀了，放在缶里发酵几天。然后加米酒或者高粱酒，都行。这一年喝
的，都是上一年大人们酿好窖藏的。记得我养父喜欢放白参和红枣一起泡，口感更
丰富。他还有私藏了五年以上的桂花酒，数量很少，自己偷着喝，客人来了只能喝
到一年酿的。不过就算是一年酿的桂花酒，小孩也只能吃饭时用筷子头蘸一点尝尝。
舌尖上的那点味道，好像能留存几十年，反倒这种清淡的桂花酒，喝这一杯就忘记
上一杯了。越来越薄情啊，人也是，酒也是。”
见我没搭话，小葱阿姨摇着杯里的酒，嘴里轻哼起什么调子来。
“对了，海带。”
“嗯？”
“那歌还记得吗？”
“哪个？”
“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繁华落尽，一身憔悴在风里，回头时无风也
无雨……”小葱阿姨用女中音唱了起来。
“我想想……《八月桂花香》的主题歌？”
“是啊。”
“小姨，这歌好惨哪，听着。”
“嗯，罗文也死掉了。”
“我知道。”
“那个人不是眼睛大大、好好唱着歌的吗？怎么突然就死掉了？”
“也没有人规定眼睛大、唱歌好的人就不能死啊……不过他也不是突然死的，
小姨，是生病死掉的。”
“和我爸，也就是你外公，差不多时间去世的。”
“嗯，可罗文比外公要年轻多了。”
“下面的词是什么来着？”
“我不记得啦，小姨。”
“笨小孩。”
几杯桂花酒好像让她犯了乡愁，但是她舒服地叹出一口气，背脊贴着冰凉的地
板躺下去，刚孕育出一丝忧愁的气息，又顺势从地上溜走了。
“看来看去，还是乡下好啊。有院子，还有桂花……”小葱阿姨哼哼唧唧地翻
了个身，竟然就再也不出声了。
“小姨，小姨，别在这儿睡啊。”我赶紧推她。
“咦？这……是哪儿啊？”
真的假的，竟然这么快就醉了。
“我们刚刚还在聊桂花的事呢，你怎么就睡着了？”
“想起来啦，我说明年秋天带着你去酿桂花酒是吧？”
“好像还没说到这儿呢……”
“那你到底去不去啊？”
“去！”
我一把拉起小葱阿姨，她身体轻飘飘的，几乎不受地心的引力。我感觉结实的
自己比她更有劲，于是搂着她的肩膀，推她进走廊，就像塞一个物件，把她塞回了
自己的房门里。
独自喝光瓶子里剩下的那点薄情的桂花酒，胸口有点微微发烫，我不知不觉哼
起了那首歌：
人随风过
自在花开花又落
不管世间沧桑如何
一城风絮
满腹相思都寂寞
只有桂花香暗飘过
明明清楚地记得每一句歌词，却不愿意唱给小姨听。虽然是有点俗气的歌词，
但是觉得一唱，就会掉进什么旋涡似的，不敢开口。其实，我也喜欢罗文啊，小姨。
外公死的时候，我害怕自己哭不出来。可是罗文死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哭出来了，
大概是因为反正自己也不会去参加葬礼的缘故吧。
从那晚以后，我和小葱阿姨之间就建立了一种盟友关系，虽然是以酒为纽带，
却也不尽是酒。半夜小酌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养成的。回想起来，当时快五十
岁的小姨，微醺以后平躺的身子就像一张门板，在上面放一满杯酒也没问题。她嘴
里还喜欢叽里咕噜说着话，有时也唱歌，乱编一些调子。
小葱阿姨睡在书房，她自己的东西很少，衣服简单，没有装饰品，中年妇女间
流行的针织物她也不喜欢。床下倒是有好几箱子侦探小说，据说都是她这些年攒的。
看过的书舍不得卖，吃过的零食包装纸也整整齐齐地压在书里。她每天晚上抱一个
收音机睡觉，里面播放着单田芳的《隋唐演义》，她听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是我们的小姨，却没有一点长辈的样子，妈妈对此感到有点担忧。
“我担心海带以后也是小葱这个样子。”有一次妈妈对我姐姐说，姐姐转身就
告诉了我。
“我至少要比小姨多恋爱几次吧。”说这句话时，我只有二十二岁，正在和第
二个男朋友向南闹得不可开交。
在恋爱上，我有很多主意，也许是太多了。我想试着和小葱阿姨说说我和向南
的事情。向南在一家公司当销售经理，长相是我喜欢的类型，大我五岁，工作努力。
但我对他的业务没什么兴趣，只觉得每个月都为了业绩而头重脚轻活着的人有什么
意思？我不理解向南的工作，向南也觉得我太幼稚，两个人在一起总是吃饭、看电
影，共同话题少得可怜。这段关系大概真是到了没话可讲的地步，必须做点什么才
能拖下去，于是我和向南开始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架来。
很快我也意识到，找小葱阿姨做我的恋爱顾问就太离谱了。她不仅完全没有恋
爱经验，而且对此事不感兴趣，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侦探小说里出现的恋情，
男女大都怀有不可告人的险恶目的，就算是真爱，其过程也是险象环生。小葱阿姨
痴迷的不是恋爱本身，而是一种刺激。她之所以能在平淡如水的生活里安静地呼吸，
完全有赖于这一箱子缤纷的故事，最多再加上那只和她形影不离的收音机。
小葱阿姨不明白，大冷天的，一对男女拉着对方冻成胡萝卜的手，在街上瞎晃
这件事，到底比跷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听说书幸福在哪里。
不过，回想起来，的确有无数男女是在手拉手的散步中开始感到厌倦的。我希
望我不会，但其实我和向南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回头是岸，爬上去也是狼狈不堪。
“小姨，我打算和向南分手了。”
“向南是谁？”
“我男朋友。”
“哦，嗯，好的。”小葱阿姨举着报纸，法制版让她看得入神。
停了一会儿，我又开口：“小姨，我觉得也许两个人都有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们很少直视对方的眼睛说话。”
“是吗？”小葱阿姨把报纸放在膝上，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嗯。说明心里都有所隐瞒，是吗？”
“没错！不过你觉得隐瞒的动机是什么？骗人和杀人一样，都得有动机吧。”
“这个不好说。”我挠着头皮，“向南他……”
“谁？”
“向南，我男朋友。”
“你有男朋友了？”
“小姨，我在和你说想和他分手的事情。”
“哎哟，这么回事啊。我以为你看过这个法制版上的骗局报道呢！”她抖着手
上的报纸傻乎乎地说。
太不尊重人了，再也不和小葱阿姨说什么恋爱的事了，我恶狠狠地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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