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天很快就来了。
三月的山,在一阵春风吹过后,突然变得清晰了。棕绿色的山体上开出了白色
和粉色的花,白色是梨花,粉色是桃花,娇滴滴的。遍地黄色的,是油菜花,像农
妇一样粗壮的花,非常好胜,在徽州、江西,甚至江苏,都厚厚地长着。
其实每一年的春天都差不多。花开的样子不会变,小河涓流还是保持同样的姿
态,画眉的细歌喉和乌鸦的粗嗓门也都没有变化。尽管早就知道春天的样子,但等
它真的到来,我心里还是雀跃不已。春天,就是一股心里的暖流啊。
不过还是有一些事情在发生变化。
爸爸跨过六十五岁大关,正式退休了。
小葱阿姨的新工作是仓库管理员,因为太无聊,她喝酒喝得比以前更欢了。
外婆年纪大了,妈妈开始考虑让小葱阿姨回到外婆身边。
姐姐和小志有了要小孩的计划,他们想在此之前出门旅行。
我和向南吵了一个冬天,走到了分手的边缘。
在这些慢慢变化的人事背景下,我们全家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里进山烧香。
小志借的面包车,还是去年开去外公墓园的那辆。
在车里,我深深地呼吸着座椅套的冷皮革味儿,去年冬天墓园的冰凉气息似乎
还留在这车里的某个角落。
但那样寒冷的气息并不让人讨厌,因为对于我来说,那是外公墓园的气息,而
不是别人的。我想起了那天的阴霾和温柔的芦苇荡、烧纸钱的味道,还有那个坐在
墓园里大哭的女人。车里飘进了花粉,虽然有点刺鼻,但是刚脱下棉衣的身体却是
又轻又暖。事隔半年,坐在同样的座位上,靠着玻璃窗,感觉两种完全不同的日子,
在我的脑海里,它们慢慢合成了一天。
也许外公正在注视着我们全家又一次踏上旅途。平时我们很少提起已经去世的
外公,但是家庭聚会时,外公仿佛还活在我们中间,大概因为这家里的每个人,都
是因外公而坐在这里吧。
“一个棋子拿掉了,队形还在。”这是外婆曾经说的话,现在她是小分队的头
儿。
外婆的身体大概还是很好,说起话来粗声粗气。她说坐小志的车头晕,又说山
里没什么可看的,不如在家拜佛,但终于还是上车了。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身披
春光的外婆,就算是皱着眉头,表情也比平常柔和。
山色非常美,耳后却传来爸爸打呼的声音。我回过头看,他已沉沉入睡,两瓣
厚唇向外嘟着。我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她使劲朝爸爸翻了个白眼。我们都知道,等
车一停,老爸就会生龙活虎了。对于他即将展开的退休生活,不知道为什么,我甚
至有些期待。
和上次一样,小葱阿姨坐在我身边,不看外面的风景,只看手上的小说。
“你不是说乡下好吗?”我问她。
“怎么啦?”
“那就好好看风景啊,书可以回去再看嘛。”
“没关系啊,我这不是在风景里吗?”
“不一样。”
“老实说,我们乡下的春天,比这个美多啦。”
“小姨,你怎么这样啊,大家难得出来。”
“好嘛,我把这段看完。”
我抬眼看了看坐在斜前方的姐姐,还以为她对着窗外的风景看入了迷,结果发
现她正对着玻璃窗画口红。
如果外公此刻正坐在车顶,看着我们的旅行,大概会笑眯眯地说:“这些傻瓜!”
山上的寺庙据说是明代的,经过修葺,如今已经新得不像话。善男信女虽多,
但无事相求,谁也不会特意跑这么远来拜佛。当真是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家事,佛
祖会不会听得不耐烦呢?
“每天被这么多高香熏着,佛祖晕不晕呢?”说话的是小葱阿姨,她正和我想
着差不多的事。
“晕的话,也可以出去散散步吧。毕竟是佛祖嘛。”
“说的也是。海带,你信佛吗?”
“那个……不好说。不过据说半山的石窟里曾经出现过佛光。”
“佛光?”
“嗯,冬天的事情了,当时新闻里炒得可热闹了。据说是有一道光斑出现在石
佛的脸上,不断变幻形状,最后抵达佛像的眉心时,形成了扇形。石佛的眉心处正
好有颗明珠,光斑照在上面,就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这现象持续了好几天,引来成
群朝拜的人。”
“哦……要说光斑的话,应该会和太阳有关系吧。”
拜了一轮菩萨的外婆突然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你们两个,不拜还要说
三道四,说什么佛祖去散步的蠢话。还有你,侦探小说看多了吧,佛光就是佛光,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你那套东西来解释的。”
唉,外婆的耳朵可真好啊。我还以为她拜佛的时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语呢。
没想到把我和小葱阿姨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我们只好闭嘴,转身看见其他人
已经百无聊赖地站在殿堂外等候了。
一家人缓缓向山上前进。我和小葱阿姨不知不觉又落到了最后,我被外婆一骂,
有点垂头丧气,爬山的脚力也弱了不少。
走在第一个的爸爸,果然已经生龙活虎。为了显示自己力气多得花不完,他在
陡峭的台阶上,很奢侈地做高抬腿运动。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他摇摇头,又伸出食指摇一摇。那副居高临下的表
情,就像擂台赛上刚打赢第一场就得意忘形的选手。
妈妈正扶着外婆慢慢地走着,她对我爸说:“你太晃眼了。既然这么有劲儿,
就重新下到山下,再爬一遍吧。”
“哈哈,我可不能被你们给拖了后腿,我先上,顶上见啰!”爸爸摆动着短短
的腿,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那个时候的爸爸仍是个健壮的人,腰腿都很好。只是刚刚退休,还没有适应突
然慢下来的生活节奏。爬山让他高兴,也许使他重新找回了领队的感觉。也许日后
的岁月会让他变得老而无力,但是在那样的下午,谁也不会为这样的事担心。
温暖的日光里,二月兰像毯子一样铺出了山路。
“二月兰是没有悲欢离合的,该开时就开,该消失的时候就消失,无悲无喜,
顺其自然,所谓的悲欢,都是人附在花上的……”有人这样写过二月兰,说它开起
来有一种原始的力量。
我停下来,看着这片二月兰,感受着那股“原始的力量”。
这时,呼啦一下,小葱阿姨从包里抽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塑料袋。
“这是干什么?”我问她。
“挖二月兰吃。”她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了小铁铲,完全是准备好来的。
“小姨,不要啊,人家开得好好的。”我说。
“哎哟,我说,你们这些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还真是做作啊。”小葱阿姨不耐烦
地停下手里的活儿,“已经看过了它开花的样子,再尝一尝它的味道不是更好吗?”
“可是二月兰怎么看都不像能吃的啊。”
“我看你在城里待太久了吧。在乡下,一到春天,每家都去山坡上采摘二月兰
的花薹吃,夏天就吃它的茎,秋天吃幼苗,冬天吃刚长出来的嫩叶,总之二月兰是
一年四季都可以吃的植物。这个常识,在乡下连五岁的小孩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傻眼了。看着小葱阿姨蹲下来,起劲儿地采着二月兰。
“你吃荠菜吗?”她低着头问。
“那倒是吃的。”
“就因为荠菜长得不够美,所以要被吃吗?”
“……”
“瞧,二月兰边上还长着荠菜,赶紧挖。”
砰,小葱阿姨从书包里又甩了把铲子出来。
原来,她一早就想好带我一起挖野菜了。我只好蹲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见了藏在二月兰花下的荠菜,小头小脑的一群。
“到底还是野花清丽。盆栽的花,美是美,总像化过妆似的。”
“这么清丽,你还舍得吃?”
“为什么舍不得?吃掉的东西虽然没有了,不过就让它们这样长着,迟早也会
消失。吃下去才知道,二月兰的味道、荠菜的味道、马头兰的味道,每一样都是不
同的。光看,是不能享受整个春天的,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吧?”
也许小葱阿姨说得没有错。和站在路边看着野花发愣,感受“原始力量”相比,
吃掉它们似乎更能证明这些力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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