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月兰摘不完，不管口袋里装了多少，地上的二月兰似乎也不曾少去。摘了几
株，我的罪恶感便消失了，心里有些兴奋。
石阶的拐角处，还开着一簇簇的蓝色婆婆纳，这也是我刚认得的花。春天是认
花的季节。一年又一年的春天过去了，我认得的花，少得可怜。
“小姨，你也不光是只会看侦探小说、听说书嘛。”
“什么意思？”
“你竟然还认识这么多野花。”
“我从小住乡下嘛。”
“以后我们常进山吧？我还想采菌子。”
“笨小孩，这里的山头没有多少菌子可采。要是遇上有毒的，小姨也救不了你。”
“那就认野花，也可以啊。”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它们的名字呢？阿加莎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认花。知道它们
的名字有那么重要吗？”
这个时候提什么阿加莎，讨厌。我就是想跟小姨你一块儿进山呀。
“我觉得你吧，还是得靠吃才记得住它们。”
“嗯——大概真的是。”
我又想，对于那些叫不上名字，却知道怎么吃的花，就像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放在心里也不错啊。
采了满满一袋野菜，背着继续向山上走。我们和下山的人们互相让着山道，他
们热气腾腾，满面红光，擦肩之际，几乎能闻见他们秋衣领口里散发出来的汗味。
“爬山人的汗味可真好闻啊。”
听小葱阿姨这么说，我拎起自己的领子闻了闻，“不就是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
的包子吗？”
“不是说你啦，我是说从山上下来的人。”
“有什么区别呀？”
“人家自上而下，吸饱了山野之气，所以汗味也变得好闻。咱们才走到半山腰，
挖了半天菜，身上只能是泥巴味。”
“那你说我爸呢？”
“啊呀，这个嘛，就很难说了。”
我们两个都乐了。
爬到千佛岩的石窟，站在刚刚说起的三圣殿前，我和小葱阿姨并肩看着那座传
说中头上会出现佛光的石像。佛光的出现大概在每年年底，现在是初春，几乎没有
人爬到这个角上来膜拜佛像。
“就是这位无量寿佛吗？”她问我。
“大概就是了。”
石窟是在明万历年间修建的，但是这座无量寿佛的年代更久远，大概有一千五
百年的历史，是石窟里最大的一座佛像，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完整。我们看着脸部
陷在阴影中的佛像，想象着传说中的那道光。
“小姨，你信佛光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有太阳，有气孔，有角度，就能形成光斑，这也不奇怪。”
“但并不是天天都有啊，一年里大概就只有那么几天。”
“太阳照射地球的角度每天都在发生变化。”
“哦。”
“不过，海带—一”
“嗯？”
“如果真的有佛光，你愿意相信是佛祖显灵，还是古人的智慧呢？”
“……”
除了一座旧亭子，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山顶，刮着草皮味道的风。
外婆说冷，和妈妈先下山了。
爸爸说：“等你们等得汗都凉了。”
“那你就不好闻啦。”我说。
他感到莫名其妙，我和小葱阿姨哈哈大笑。
此时，姐姐和小志散步归来，在暮色中向我们招手。
那天采的二月兰吃了好几天。
开成仙境一般的二月兰，捧在手里也不过是一碗平常的菜粥。用开水焯过，仍
然微微发苦，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吃，当然也不难吃。那股特有的苦涩又清爽的气息，
在唇齿间纠缠了好几天，才慢慢淡去。
不久以后，我和向南平静地分手了。那份心情，竟然和二月兰留给我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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