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葱阿姨沉浸在追风的憧憬中,“我就想看一次完整的台风眼。以前住在山里
看不见,后来搬到这种不伦不类的地方,还是看不见,台风登陆以后总是拐个弯就
跑掉了,一次台风眼也没看见过。台风最美妙的地方就是台风眼,狂风暴雨中,只
有那个小小的点是风平浪静的,出着大太阳,刮着和煦的微风,会让人觉得到了另
外的世界。不可思议的离心力!不可思议!”
暴戾者的温柔点——我明白了,台风眼也许是这么一种东西。
“对了对了,那个时候就很适合听这首《The Rain》。”小葱阿姨说着,打着
哈欠走出我的房间,“睡觉了。”
我一边想着在台风眼下晒太阳,一边睡觉。狂风暴雨之下的梦,一定是碧海晴
空。旋转的风,台风眼,平静的太阳,大老粗男人,呆怔的小男孩,《The Rain》
……这些看似对抗却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事物,正巧妙地平衡着世界。
收音机或许是被小葱阿姨故意留下了,《The Rain》还在放着,是不是又重复
了一遍,我也不能确定。外面狂风的声音似乎小了下去,大概也是心理作用。
地面上乱七八糟,树权上还挂着不知道什么人的红色内裤,一切都在恢复中。
背书包的学生到处都是,公交车里挤满了热烘烘的人,早点摊的豆浆冒着热气……
因为有人,被暴风雨洗劫过后的街道不像死城,反倒像刚刚经历过一场狂欢。
我请了半天假。在湿漉漉的狂欢气氛里,我坐上公交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去外
婆住的郊外。往年修补房屋的事情都是我拜托向南爸爸帮忙,他爸爸在市里开着一
家很大的装修公司,手下有不少泥瓦匠。如今分手了,我也不想再找他。
小葱阿姨说她单位也有装修队,她可以上午先去公司约师傅,让我先到外婆家
检查漏雨的地方。
房子当然没有被吹走,人也都稳稳当当地坐在客厅里,根本就没有我想象中残
败的景象。我用眼角搜寻着房间里漏雨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表姐?”
我吓了一跳,这辈子第一次被叫表姐,这才意识到平欣表妹正在打量着我。
“啊,我在找那个漏雨的地方。”
“这房子漏雨吗?”
“嗯。”
“哦,想起来了,奶奶已经找人做过防水了,整个屋顶,下雨的时候我们这里
一点事都没有。”
我这才注意到地面是干的,也没有锅碗瓢盆那一类接水的器具。
“什么时候的事?”
“我来的第二天吧,家政公司的人就上门来了。搞了两天呢,防水涂料的味道
可真大。那两天我们出去住旅馆了。”
“住旅馆?”我大为意外。
“嗯。家政公司的人说这种老房子花这样的血本有点不值得,不过既然不打算
搬家,以后也不用担心了。”
两年前,外公健在。雨季刚开始,他的风湿性关节炎犯了。由于外婆坚持不做
整个房顶的防水工程,我只好整个夏天都在和这座潮湿的老房子搏斗。外公也咬牙
说自己的腿不疼,走起路来却是一瘸一拐的,以至于关节炎发作的日子里,他只能
在轮椅上度过。
“还不知道能在这里住几年呢,花那种钱没意思。”这是那时候外婆反对花钱
搞防水的理由。
当时我们都以为他们过不多久就会搬家,妈妈甚至积极地为他们在城区找房子。
但是外公却病倒了,住院、出院一番折腾后,再也没人提起搬家的事情。再往后,
就是外公因突发脑溢血而去世。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内疚,外公去世后,外婆坚守着旧屋不肯离开半步,宁可忍
受湿漉漉的雨季,也不想住明亮干燥的房间,似乎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和从前相
比,她更顽固了,不愿意花儿女的钱,不愿意依赖别人而生活。独立而坚强的品质
一旦走到极端,就成了一种冷漠和古怪。对此,我们都束手无策。
竟然会找家政公司来做防水,我意识到正是眼前这个人——我的表妹平欣,才
让外婆做了出人意料的事。
“喂,别来啦,房顶已经补好了。”光是这么说,恐怕我是要挨小葱阿姨骂的。
“耍人很好玩吗?”她果然气呼呼地说。
“是我们来之前自己没问清楚,外婆已经找了家政公司的人做过了防水。”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那边挂了电话。
收线走回屋内,外婆和平欣说着话,看见我进来,她们都下意识地止住了话题,
盯着我。本来觉得没什么,突然间我也扭捏起来,从门口走进屋子竟有这么长一段
路,以前都没有意识到。就算站在屋子中间,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我像已经完成
服务的家政人员,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搓着手掌,“那么,外婆,我先回去了。”
“海带。”
“嗯?”
“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外婆坐在桌边,以相当柔和的口气询问我。当然,
她不会做饭,她说的午饭还是三个人走过漫长的林荫道,去大院那头的公共食堂吃。
心中微微一动,我还是脱口而出:“不了。”
我想我还是离开比较好,和跟外婆吃饭相比,我其实更怕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
横在她们中间。
“干吗非要住旅馆呢?就当我这个女儿不存在一样,别人会怎么想啊?”妈妈
不满地嘀咕。
“恐怕是不想看见我吧。”小葱阿姨说,尽管是自嘲,难免有些酸楚。
“别不懂事了。对老人家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尊重她的一切选择!”我爸突
然开口。每次她们姐妹对话他都津津有味地听着,还控制不住,喜欢粗暴地插嘴。
她们看向他,一脸不屑。爸爸又说:“她为什么不愿意来我们家住,你们难道
还不明白吗?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啊。”
“可她一个人的时候,也不愿意来住啊。”妈妈说。
“嗯,啊,那个时候,可能是因为小葱的缘故。”
“姐夫!什么叫因为我……如果你们觉得不方便,我可以搬出去。”
“小葱,你不要听他乱讲,没有那回事哦。”妈妈说。
“不过现在重点不是小葱,是平欣。”爸爸继续说,“不管是住旅馆,还是搞
房子,反正都是为了那个小孩。为了那孩子能考上好学校,咱妈是会尽一切所能的,
不过她的所能也有限,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喂喂,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也是
老人家啊,你们!”
老爸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他实在不可爱,让原本五分的道理,平白薄了三分。
每次他只要一开口,大家就兴味索然。那种以老爸为中心,慷慨激昂的家庭会议的
氛围,我是一次也没体会过。
平欣表妹出生在江西的小县城,那是个我听也没听过的陌生地名。周围都是山,
山里都是毛竹,一到春天田里就开满了油菜花。那边的人不是在田里忙活,就是在
山里挖笋砍毛竹。在那样的地方住一辈子的人也有,但是出去了不愿意回来的人更
多。阿山舅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得而知,反正他还没来得及做决定,就早早
地过世了。
阿山舅舅病逝的时候,平欣只有六岁,刚上小学。她爸爸一直希望她能多读书。
这些事情是平欣跟我熟络后吐露的。大概因为年龄相近,家里这么多人,她都
淡然地对待,偶尔倒是愿意和我多说两句。
“多读书,少受人欺负。”平欣模仿阿山舅舅的口吻说话。她说话的节奏很慢,
眼珠子转得也比正常人慢一拍,由此想到她说话的时候,大脑也像打字机那样,一
个字一个字,老老实实地敲出来。
从平欣口中得知,阿山舅舅除了有一个宽阔的额头,头顶还有三个结实的旋。
“那,就和我脑袋上的一样。”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好像那里刺着家族的
徽章。
出于礼貌,我斜过身去又看了看她头顶的旋。
头顶有几个旋的人像牛一样倔、一样有劲,死不认错—一我不记得在哪里看过
这样的说法。
表妹把手伸进蓬松的头发深处,用手掌缓缓摩挲着发旋。她缓慢又面无表情的
动作让我想起了牛食草的样子。
“表姐,”有一次平欣对我说,“我可能考不上大学。”
“别说泄气的话。”
“除了画画儿,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读书这种事情吧,学了很多年,有时候回过神来想想,的确什么都不会……”
“不是的。我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儿,也不想为了别人而活。我是为了我妈才撑
到现在,累得要死。如今又冒出一个奶奶,好大的压力。”
表妹对我说出这些,大概是来外婆家一个月以后的事情。
“读书可不是为别人而活。”我当时很想这么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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