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原本一日三餐不是煮粥就是去食堂吃饭的外婆，突然决定要请一个做饭的阿姨
来家里打理一日三餐。愿意重修房屋，注重饮食规律，这些事，不管是不是为了平
欣表妹，反正对外婆而言也是好事，我感觉全家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有了做饭阿姨，妈妈经常让我在空余时间送点新鲜蔬菜给外婆，两边的跑
动频繁起来。每次来到外婆家，都觉得那个曾经阴暗潮湿的空间在一点一点变得明
亮。也不一定是空间明亮，也许是人的眼睛变亮，脸上的神情变亮，就连外公的相
框也是亮亮的。
表妹刚来此地的羞怯，就像她黝黑的肤色那样渐渐地褪去了。几个礼拜以后，
人白了不少。原来底子并不黑嘛，我暗暗想。但就大家相处的热度来讲，并未增加
几分。我表妹那个人，眼神里似乎没有太多的感情，大概是因为单眼皮，眼珠子又
不大，就算和你贴得很近，也总让人觉得她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性格也是慢条斯
理、不冷不热，就像一块出炉很久的烧饼，硬邦邦的，哪里都贴不上去。
就算是对晚辈热情如火的老爸，对表妹也没有一点办法。中秋节的饭桌上，大
家例行公事地吃饭，本来就不是活泼的人，难免遇到话说尽的时候。通常这种情况
我总指望老爸能出来挥霍一点“幽默感”，看他常常使尽全力在饭桌上讲笑话，我
怎么也要凑合着笑出两声来，而外婆和表妹则是一脸木然，浑然不觉某些东西正顺
着尴尬的饭桌气氛滑下去。
“不愧是孙女！和你外婆那个人简直一模一样！”回家的路上，老爸说自己被
伤了自尊，以后再也不说什么愚蠢的笑话了。
“别啊，老爸。我是你的听众，我不觉得愚蠢啊。”
“海带。”
“啊？”
“你真是我的——女儿。”
我们父女间难得一次感天动地的对话，就是发生在那次饭后。
想到以后不管他说什么笑话，我都得张着嘴呵呵呵地傻笑，我突然间也感到一
种无形的压力。
不久后洗出的合影上，除了外出旅行的姐姐和小志不在其中，我们一家站出了
人心涣散小分队的样子。
表妹挨着外婆站，一胖一瘦，一老一少，宛如一个人青春和老朽的对照。一丝
笑容也没有的两个嘴角，对着同一个方向，不高兴地倾斜着。要说那天有什么不高
兴的事，我看完全没有。再过几十年，表妹嘴角的弧度就要和外婆重合了。从来没
有出现过的阿山舅舅在这对祖孙之间留下了蛛丝马迹。
我端详照片，不由得佩服老爸。拍一千万张照片，他都能保持相同的姿态，除
了衣服不同，其他都是复制的。他虽然不是什么美男子，却是爱美的男子，知晓自
己哪个角度完美，脸看上去没有那么圆，头发看着会丰厚一些……他永远把那一面
献给镜头。遗憾的是肚子太大，即便他已经努力收腹。剩下的三个人就没什么可说
的了，我、我妈和小葱阿姨，都对拍照本身没什么兴致，一副意兴阑珊的颓样儿。
大家虽然站在同一张照片里，却感觉像是不同时空的图片拼凑而成的假照片。
真的是一家人吗？明明我也知道这家人是如何凑在一起的，但心底深处难免有
这样的疑问。
某个傍晚，我推开外婆家走廊的后门，表妹坐在不远处的田埂上，背对着我。
知道我就站在身后，她也没有停下画笔，面色凝重，一笔一画勾勒着世界的某
个局部。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画画儿，画得只能说一般。
当然，这里的田野，对她来说，大概也只是一般。
“还是画不好！”她没好气地说，把本子合在膝盖上，“我讨厌复读，讨厌读
大学。”
难得好空气的傍晚，刚下过一场雨的缘故，泥土里正翻动着青草的气味，夜晚
就要降临了。我想起小时候在这里看到过数不清的群星。对于我来说，即便向往的
地方不在此处，此刻也足以忘忧，而身边这个人却在抱怨。
“不读大学的话，那你想干什么？”
“画画儿。”
“当不羁的艺术家吗？”
“我画得比很多人都好。”
“那你为什么不考美术系？”
“他们不喜欢我的风格。”
表妹把一本厚厚的画本递给我。大山、田野、白云、房子、阿猫和阿狗。我翻
看画册，里面净是些线条简单的东西，笔法不算老到，还用彩铅涂着有点笨拙的色
彩，色彩倒是相当好看。很难想象她那双眼睛能感受到这么多色彩。
“全是你画的吗？”
“嗯。”
“这是？”我指着画册里一个胖胖的妇人。
“我妈。”
另一个头发稀少、宽脑门的男人一定就是阿山舅舅了，长得如此面熟……啊，
很像《樱桃小丸子》里的爷爷！也许就是因为时间太长而记忆模糊，只好画了动画
片里的爷爷，因为都有一副宽额头嘛。
我不主动提起阿山舅舅，总觉得像在打探别人家事，说起来也有四分之一的血
缘，可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合上画册，深深呼了一口气，我感觉自己没有资格评说，那里面有我不了解的
生活。
“很久没画过了。”她慢吞吞地说，“到这里来，也不知道画点什么好。开学
以后，更没时间画画儿了。”
“考上大学的话，也可以继续画画儿的。”我说。
她挑了下眉毛，“我有点越走越远了。”
“离什么远？”
“我也不知道。总之按照他们规划的线路，一路走下去，好像很难回头了。”
她说的那种感觉，我隐隐约约知道，但是我们都没法说得清。
“如果我妈知道我来这里后根本不想读书，肯定要伤心死了。”
“你奶奶知道的话，也会伤心死的。”
那小孩没有好好想过未来，可就这样懵懂地走下去，又很不甘心，倒是很像从
前的我。可惜我头上没有三个旋，既不像牛那样倔，也不如牛那般专注，所以我最
后败给了命运。败了以后，似乎也没有想的那么糟，命运虽然没有赐给我想要的男
朋友，但至少赐给我一个马马虎虎的生活，不去苛求的话，也比很多人要好。
“我觉得表妹有点像你，小姨。”
“哪里像了？”小葱阿姨嘴上问着，并没有从书里抬起头来。
“说不好，大概是那种蛮劲，一股脑儿想按自己的方式过下去的劲儿。”
“我一点都不蛮，我是很有规划的。”
“要么，你们就都是响应命运召唤一类的……唉，我说不清。你喜欢大山里的
那个家吧，小姨？”
“嗯？”
“我知道你其实喜欢大山里的那个家，后来被送回城里，读书、工作，就越来
越回不去了。是这样的吧？”
“唉，乱猜什么呢！我喜欢大山里那个家。不过我也没觉得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这样啊。”
“再说，我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
“可以吗？”
“你说，那小孩怎么了？”
“平欣有本画册，画满了她大山里的那个家。她说到这里以后，就画不出来了。”
“她不喜欢住在这里吗？
“也没有说不喜欢，大概是有点慌神吧。学习的欲望也变得相当淡漠，说不想
复读之类的。”
“她要是真这么说——嗯，我也能理解。不过，别说什么画不出来、读不下去
之类的傻话。人要是想回去，总归还是能回去的。”小葱阿姨悠悠地说，“十八岁
的小孩，太喜欢把自己当回事了。”
“小姨，你对年轻人的态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硬啊？”
“有吗？”
“嗯，我以前觉得你跟我是一路人。但说起平欣来，你突然又变成家长那一派
的小姨了。，‘”看来我平时树立的形象不够威猛啊。“小葱阿姨从鼻子里哼了两
声，”再说，我不太擅长抒情，对你们年轻人来说我也是个老古板吧。“说完，她
啪嗒合上书，扬长而去。
我到底说了什么让她不爽的话，想了半天也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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