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平欣独自离开外婆家,是开学复读两个月以后的事。
风平浪静的深秋早上,意外地接到外婆打来的电话,只说了简短的一句:“平
欣走了。”
她不说怎么办,不说你们快来。就是这样一句话,隔空投放,掀起了轩然大波。
“好好托付给我们的孩子突然出走,这可怎么跟人家家长交代!”爸爸头一个
跳起来嚷嚷。
“有什么可交代的,那孩子已经成年了,什么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小葱阿姨
无情地说,“再说,家长不就是咱妈吗?”
妈妈一声不吭,蹬上鞋就要出门。
“我和你一起去。”我说。
小葱阿姨紧紧跟在我们后面,带上门。
“要不要先报警啊?”老爸的呼喊轰的一声被夹在了门缝里。
老实说我并没有感到特别紧张,那孩子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也做了我曾经
想做的事……当时我的确是这么没心没肺地想着,但是此刻,严肃的气氛让我在出
租车里不敢多说一句话。
平欣给外婆留了张纸条,什么感谢抱歉的话也没说,只写了一句:“我走了,
请奶奶自己保重。”
真是够冷酷无情,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孩做事的风格倒是和外婆很相近。
而无情的外婆,这会儿正惊慌失措地跌坐在椅子上,连我们进来也没有意识到。
那张便条纸,就在地上躺着。
从来没有见过外婆这副样子,我在心里暗叫不好,事情真的搞大了。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也许只是出门散散心?”妈妈问。
外婆那条细细的胳膊支在饭桌上,仿佛再受点什么打击就会整个折断。听见妈
妈问话,她的反应也不过是缓缓把身子从椅子上坐正。
“电话根本打不通。”小葱阿姨说。
“没用的,我打了一个上午。”
“她不想读大学的事情,您知道吗?”我问。
外婆点头,“我留她在这里,原本就打算她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的。她根本不
读书,只喜欢画画儿。”
原来外婆都知道。
“还是我的错。非要把她留在这里,结果害她什么都画不出来。”
才不是你的错呢,要说有错,也是那小孩的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在心
里回答道。
“平欣是个天生的艺术家。”外婆说。
我不觉得这是真的,我看见小葱阿姨也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给她家打个电话吧?”妈妈提议。
“先别。”外婆说。
“不用担心。”小葱阿姨说,“平欣十八岁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一
点。一个人有胆量买火车票,去任何地方,靠的都是一股劲儿,等那股劲儿消失的
时候,就会回来了。你们还记得我离家出走那次吗?”
小葱阿姨十六岁的时候,也离家出走过。在那种家里,再待下去会死的——她
说那是她出发的动力。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了一天一夜,吃睡都在火车站,一直在看
地图,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什么票都没有买,用最后一点钱填饱了肚子,就回
家了。
我也想过无数次的离家出走,大概就是因为缺少那股狠劲儿,所以一直没能实
现。
“小姨,你头上有几个旋?”我猛然发问。
“什么?”
“几个旋?头顶上。”
“据说——好像有两个吧。”小葱阿姨犹豫地把眼光投向我妈。
“两个。”外婆肯定地说。
“平欣有三个旋哪!”我说,“我可是一个都没有。”
“那孩子的爸爸头顶上也有三个旋。”外婆说。
“你们在说些什么啊?”妈妈责怪地斜了我一眼,她大概觉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不该讨论这样的话题。
“我头上也有三个旋!”像是要盖过妈妈的声音,外婆突然站起来,用微微颤
抖的嗓音大声说道。
我们都吓了一跳,外婆看上去好古怪。
头上有三个旋的外婆,生下了头上有三个旋的阿山,接着又有了头上有三个旋
的平欣……简直就是三旋家族的传奇。三个人九个旋,光是这么想想,我就感到眼
前一阵发晕。
据老爸说,阿山的爸爸,也就是外婆的第一任丈夫,是被飞机扔下来的炮弹炸
死的。战争爆发以后,外婆一家决定跑去山里避难,结果半路上丈夫就被炸死了。
那时阿山还很小,在山里待了几年,上了小学,开始认字。外婆却因为无法适应山
里的生活,一心只想回上海。但是带着小孩在大城市飘零,这种困苦可想而知,于
是她把阿山托付给丈夫家的亲戚,只身上路。那亲戚似乎在当地做着什么生意,过
着不错的日子。
外婆和外公的相遇应该就是在那之后。再以后,外婆想要把阿山接回来同住,
却发现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头顶上有三个旋的阿山和外婆大吵大闹,他说他
在城市里一天都待不下去,浑身就像长了蛆似的难受。在众人的劝说下,阿山不得
已跟着外婆回城住了一阵,母子关系却并未因此改善。
阿山试图离家出走,至少有三次都被找了回来,最后一次倒是成功了。
当妈的在外面四处寻人的时候,做儿子的已经回到乡下家里,在竹床上舒舒服
服地躺着了。
对这个总是想逃离自己身边的儿子,外婆终于不想折腾他了。
这对父女还真是喜欢离家出走……听完这个故事,我不由得想。
阿山舅舅临终前也没有和外婆联系。也许他死得很快,根本来不及再见。不管
是不是本人的意愿,终于让远在他乡的外婆见上了孙女,这对于阿山舅舅而言也算
一种赎罪吧。
谁料到他女儿头顶上也有三个旋。想必看见这三个旋,外婆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而离家出走的往事,竟然又一次在阿山女儿的身上上演了。
这种事可不是家家都能遇上的。只有两个发旋的小葱阿姨就算到了火车站,也
没有登上任何一列去往远方的火车。一个旋都没有的我,最多就是念叨,却从来都
没有离开过家。那么拥有三个旋的平欣能走多远,我拭目以待。
真是荒诞。脑袋上的发旋突然变成了像台风那样具有力量的东西,巨大的能量
把旁人全部甩到了一边。
这疯狂力量的中心,是不是也有台风眼那样的东西呢?
不是说台风越猛烈,离心力就越大吗?我想象着在乌云密布的中心,有那么一
小块洒满阳光的地带,刮来和煦的微风,有着另一种更为珍奇的柔情蜜意。
我们这些头顶上没有旋的人,恐怕永远都无法登上他们的温柔岛。
我为自己平凡的头顶感到暗暗好笑,然而一想到光着脑门一无所有的老爸,就
忍不住笑出声来。
“亏你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妈妈呵斥我。
纠缠在有三个旋又能如何的问题上,平欣表妹离家出走的事情变得没那么令人
紧张了。
“我再打一遍她的手机。”吃完中饭,小葱阿姨顺手摸起了身边的电话。
打了一上午都在关机状态的手机,突然通了,就此联系上了那个人。
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只是觉得走了就什么都不用烦了,天真的表妹留了张纸
条就出门了。在火车站,她用口袋里的钱买了张车票,另外剩的零钱买了方便面和
卤蛋。吃饱了,就靠在火车座椅上睡着了。醒来,才想起打开手机。
后来问她到底打算去哪里,她回答说:“老家。”
老家在哪个方向,她完全摸不清楚,连地图上的东南西北都找不到。只好随便
买了一张票上了车,结果却奔上了和老家完全相反的方向。
头上有三个旋有什么用?笨起来也是够呛。
事情的结果是,他们把表妹找了回来,但还是决定把表妹送回去,既然她喜欢
画画儿,就暂时留在老家画个够吧。这半年什么书也没读,就当是一次亲情之旅吧。
我们家里人和她妈妈商量,不如让她再学一年的美术基础,明年再来考个美术专业
好了。
看见女儿一无所成地回家,当妈的自然很失望,农耕时节,那孩子留在那里也
帮不上什么忙。但也只好如此,她还信誓旦旦地说明年夏天定把女儿再送来。
“说是这么说,谁知道呢?”小葱阿姨摊开手,“明年她就十九岁了吧。连家
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估计也搞不清我们住在哪儿,真是不一般。”
我的外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死活要把儿子带回城里的女人,就算心里万般不
情愿,面对如今的情况,也只好作罢。
有其父必有其女,果然是真的。
虽然觉得外婆可怜,不过头上顶着三个旋的外婆,这几个月来,享受的正是台
风眼里风和日丽的生活,其中的和煦微风、柔情蜜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是这台
风来去太快,刚过了十月,就立刻卷去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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